离开“金张掖”,沿河西走廊再西行,就是另一个丝绸之路重镇一酒泉。
酒泉得名源自这样一个故事:霍去病进军河西走廊,征伐匈奴获得大胜,汉武帝大悦,赐酒劳军,御酒到营,主将霍去病见御酒无法让三十万大军人人有份,就把御酒倒在大营旁边的泉子,让三十万大军齐饮泉水,同沐皇思。
当年三十万大军齐饮的泉水,如今依旧甘醇清澈,泉眼跟前有两棵百年老柳护卫着霍去病征匈奴的雕塑,而植柳之人就是中国近代史上鼎鼎大名的左宗棠。左宗棠治下的湘军曾经疏浚修治过这眼泉水,并种下了遍满西疆的左公柳。
一八六五年,清王朝正疲于应付中国南方太平天国,而在遥远的西部边陲,中亚的阿古柏正越过国界,向新疆进军。短短几年,英俄两国扶植下的阿古柏就近乎侵占了新疆全境,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土地正在从中国的版图上消失。
可就在朝廷准备发兵新疆时,日本突袭台湾,沿海告急。要海防还是要塞防?朝堂之上爆发了一场激烈的争论。李鸿章说,收复新疆是“徒收数千里之旷地,而增千百年之漏卮,已为不值”。左宗棠却说,“重新疆者所以保蒙古,保蒙古者所以卫京师,中国山川形胜皆起自西北,弃西部即弃中国。”
酒泉钟鼓楼
一八七五年,左宗棠以钦差大臣和陕甘总督的身份,督办新疆军务。第二年,左大帅坐镇酒泉,祭旗出兵。仅用一年多的时间就将阿古柏军攻灭,并收复了新疆大部分领土。然而,盘踞在伊犁一带的沙俄势力依旧心存侥幸,不肯撤出。一八八○年,左宗棠命令两万西征军挺进伊犁,而六十八岁的左宗棠则从酒泉、嘉峪关跃马而出,紧随其后一千多亲兵就抬着他为自己备下的棺材,他要把指挥所从酒泉大本营搬到新疆哈密,誓死收复失地。
一八八四年,在俄国归还伊犁两年后,新疆建行省。如今,在酒泉市中心的钟鼓楼上,东西两方各有一块牌匾,向东是对着整个中国宜告“声振华夷”,向西则以“气壮雄关”为边塞助威。
陕甘总督左宗棠最初的营盘,应该是扎在陕西凤翔。风翔三宝有“左公柳、西凤酒、姑娘手”之说。酒泉的营盘当是大军推进到嘉峪关地面后,设计的第二座营盘。左大帅以刘锦棠为先锋将,直取新疆,灭阿古柏于喀什葛尔。
我的这一次行程中,陇中高原地面、河西走廊地面,仍能见到那些已经为数不多的左公柳。柳树苍老,疲惫,斑驳,偶尔有几片绿叶,点缀枝头。残阳如血,停驻在远方的垭口,那是我们要去的远方。
而笔者五十年前作为中国边防军士兵,驻守的那一段边界线,正是著名的一八八三条约线(《中俄塔尔巴哈台西南界约》)。
如果没有左宗棠将军抬棺入疆,北拒沙俄,收复伊犁,签订条约,中国现在的西北边陲,也许会在敦煌一带,或者在阿尔泰山的北塔山一带。
另一位曾任新疆督军的封疆大吏,死在任上的人物杨增新,守土固疆,血战北塔山,他不应当被历史遗忘。
前面的路程还很长,我们仅仅只是走了个开头,还有很多话题等待着我们。所以此处我们挂一漏万的叙述,只能如此。
酒泉市气象局远眺祁连山 张永摄影
说到敦煌,就绕不开莫高窟。
敦煌莫高窟修凿的第一人,名叫乐尊。上苍把这份历史的光荣,给了这个名不见经传的僧人。修凿的确凿时间是公元三六六年(或四四)。敦煌地面的沙中,曾出土一块断头碑。该碑的碑文上记载着这件事。
在我们农耕文明区域,人们居住形式通常是四合院。在四合院进门的照壁上,或者起居卧室的墙上,凿挖一个方形的较浅坑洞,就叫龛。老百姓在里面供一尊菩萨或者财神,甚至什么都不供,只是安放一个香炉,到了年节时候,点上一炷香,祭拜追思神佛先祖。
第一个在莫高窟修建佛龛的人叫乐尊,这是一个来自东方的和尚。乐尊西游至三危山下大泉河河谷,大泉河唐代叫宕泉,当地人叫它红柳河。在大泉河河岸,乐尊和尚就制造了一个佛教神话,他说他站在红柳河,看见三危山上,霞光万丈,金光闪耀,状有千佛,他深受感动,泪流满面,就此发心立愿,开始在红柳河畔的山崖上打造佛龛。
第二年又从西方过来一个游方僧,很有可能是小月氏人,他也依样画葫芦,也在这里打造佛龛。我们知道,月氏人在匈奴人崛起之前曾经游牧于河西走廊西部张掖至敦煌一带。公元前一七四年,匈奴老上单于大败月氏,杀死月氏王,并把月氏王的头颅做成喝酒的饮器月氏人就此离散,其中随军的大多数健硕部众西迁至伊犁河流域及伊塞克湖附近,称为大月氏人;而留居在东天山地面至河西走廊原驻地的老弱妇孺小部分残众月氏人,称为小月氏人。
甘肃敦煌沙洲古城白马塔
敦煌莫高窟大量的佛窟督建,是在鸠摩罗什到来之后。前秦大将吕光攻破龟兹城以后,把西域知名高僧鸠摩罗什绑在一匹白马上行东归,顺着塔里木河一路走来,经过楼兰故地罗布泊的极旱之地,马匹在进入敦煌境后嗅到月牙泉泉水,极度干渴的白马在月牙泉饱饮泉水之后,直接被胀死了。追随鸠摩罗什而来的龟兹僧人和民众,感念白马功劳,就在白马的掩埋之地修起白马塔,又在白马塔附近修建白马庙。
经过沙漠辛苦之后的龟兹僧众,行经敦煌修养时,也开始在红柳河畔的山崖上继续打造佛龛,修造佛窟,感念佛祖保佑他们历经了九死一生的艰险磨难,重见绿洲。
经此以后,在敦煌莫高窟开凿佛窟,就成了一种社会潮流。西至哈密,东到酒泉、张掖,丝绸之路上的富户人家、达官显贵,都到莫高窟认领打造佛窟,以积修功德。
佛家有言,修建佛窟功德无量。他们认为修造佛窟,所得功德修为“莫高于此”,莫高窟之名也因此而来。在这样的信仰驱动下,这些处在丝绸之路的核心地带的达官富户,积累有大量的物质财富,使他们富有财力,足以完成开窟造佛的巨大工程。甚至这些善男信女还把自己的相貌也依样打造在佛窟的入口处,后人把这些形象称为“供养菩萨”。其实这些供养菩萨并不是真菩萨,只是有菩萨心肠、发愿开窟并长期供养的信众,等同于我们民间把乐善好施的善心人称为“活菩萨”。
敦煌莫高窟的七百余佛窟,就是这样经过千余年开凿积累下来的,是世界上现存规模最大、内容最丰富的佛教艺术圣地。
乐尊始凿莫高窟的记录,是来自莫高窟出土的一块断头碑的记载。而我们知道匈奴和尚刘萨诃开凿莫高窟的记录,却是来自一百多年前,一个叫王圆箓的道士无意中发现的敦煌藏经洞里的文书上的记载。
河西走廊敦煌段汉代长城遗址
除了佛教文化的辉煌以外,作为丝绸之路重镇的敦煌,还是汉唐国家经略西域的战略前哨。当时中央屯兵,主要就在敦煜郡,内守河西,外镇西域。中央政权对塔里木盆地、准格尔盆地的经营,往往以敦煌为据点、为跳板。这里举一个简单例子,前秦皇帝苻坚,派他的大将吕光,前往龟兹,迎请鸠摩罗什。吕光当时就驻守在敦煌。所以吕光从敦煌出发,沿丝绸之路北道,绕行到龟兹国,路途并不算遥远和艰难。
如果中央政府足够强大的话,会以敦煌为据点,把军事行政控制进一步前推。比如唐代在吐鲁番建立的安西都护府,又以安西都护府为根据地,继续西进,甚至翻越天山,进入哈萨克草原,在碎叶城建立都督府。学界有一种较为主流的观点,认为唐代大诗人李白就出生在碎叶城。甚至横穿费尔干纳盆地,到达世界的十字路口,就是今天的撒马尔罕,建立康居都督府,这些都督府就都隶属于安西都护府。
然后在天山北麓,现在乌鲁木齐这边,就是阿尔泰山将要开始的地方,昌吉回族自治州吉木萨尔县建立北庭都护府,管辖地面是辽阔的北疆地区,额尔齐斯河、伊犁河、叶尼塞河流经地,以及色楞格河和贝加尔湖地区。最初北庭都护府也隶属于安西都护府,后来为了强化对天山北麓的控制,将它升格为与安西都护府并列的军事行政建制,直属于中央政府。
这里介绍两件敦煌地面出土的文物,它们的珍贵之处,实物与内容都与丝绸之路这条横贯东西的物流大道有关。
这第一件是一枚简牍,是一个粮食购买合同。购粮者是一个有名有姓的人,他购买如此巨大的一拨粮食干什么用呢?最初,人们百思不得其解,后来,人们在高昌古城出土的简牍中,又发现这个购粮者的名字,原来,他是安西都护府的军需官,这笔粮草是为戍边的士兵采购的军粮。而再后来,在北庭都护府,即今天的吉木萨尔出土的简牍中,人们又发现了他的名字。原来,他又被调防到了这里。这位军需官后来是客死异乡呢?还是侥幸地回到了内地故乡。没有这方面的简牍告诉我们了。
第二件是一把精致的骨做的尺子。尺子用图案分割成十寸。那图案分明是波斯风格的。这把尺子怎么量骆驼背上那堆积如山的布帛丝绸的呢?笔者推测,它先用这尺子量出一丈,然后再用这一丈作为标准,将布帛一丈一丈地折叠。OK,很快就丈量出来了。而这波斯驼队又为何如此的不小心,将这精美的骨尺遗落在敦煌,是遇到了某种不测吗?我们不知道。
作者高建群老师在黑城
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