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上秦岭第一峰,秦岭第一峰曰太白山,第二峰曰牛背梁,第三峰曰西岳华山是也。高建群作
我们的行走始终沿着高速公路,从奥什到塔什干,从塔什干到撒马尔罕。
在撒马尔罕,我只停驻了一个晚上。昏暗的夜晚,干热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空气,散布在广袤原野上简陋的低暗的建筑,老城和新城四围那遍布的古老坟墓。
那空气十分地干燥,仿佛一根火柴就能点燃。当夜幕降临后,大地一呼一吸,慢慢地吐纳,于是这雾气就慢慢地消退了。接着是满天星斗,像一口大锅一样扣在我们头顶。接着,一轮又圆又大的月亮,从费尔干地的东头升起来了。十分的巨大,十分的魔幻,仿佛童话一样。月亮甚至占据了东边的半个草原和半个天空,仿佛一幢矗立在那里的楼房一样。而人呢,像站在楼房底下一样。六岁之前的李白,他大约看惯了这样的月亮,就像此处那些敞着肚皮,光着脚丫,暮色中四处乱窜的男孩一样,所以他在后来的诗中说:“少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
新城区和老城区,隔一条马路。我们的长途跋涉的十四辆汽车,加上那辆奇形怪状的卫星转播车,就停靠在路边。然后人从车上走下来,依次迈入老城。
当地的居民,一簇一簇地围在街口,看热闹。老人们头上围着布巾,坐在街口的某一个台阶上,抽着烟,面无表情地看着我们。妇女们则叽叽喳喳地,说出她们对这些不速之客身份的判断。孩子们一群一群地,像玩捉迷藏一样,绕着街口的建筑物四蹿。有几个半大孩子,将自己停在自行车上,一只脚点地,从四面包围着在路边一个台阶上歇息喘气的我,叫我生出许多的怯意。
这里的人,肤色深沉,褐色,面部的表情,因为成年累月地与风沙对抗,又承受无边无拦的中亚细亚阳光的炙烤,因此显得呆滞,褐色的面孔上那白眼仁特别地夸张。他就用那白眼仁死死地盯着你。然后突然间暮色中一声口哨,他们蹬着车离开了。我于是松了一口气,起身拖着沉重的步子,向马路对面的老城区走去。
所谓老城,它的主要的建筑,是几座大的清真寺,这大约是安拉之剑挥手向东,沿着费尔干纳盆地西沿,兴都库什山北沿,抵达撒马尔罕后,星月远征军留给这里的遗存。说遗存大约是不准确的,因为清真寺目前还在使用,且香火十分地隆盛。
我判断不清方向,那太阳落下地平线的方向,应当是西南方。太阳在这座巨大的清真寺的后方,停驻了片刻,便猛然一跳落了下去,于是西边的天边,红霞满天,给人一种奇异的感觉。记得我当时用手机拍了一张照片,注明撒马尔罕老城字样,发了出来。一位大学教授看了后,回言说,他臆想中的撒马尔罕,就该是这样子的,似梦似幻,无限庄严,因承载过那过重的历史而沧桑、疲惫。
我坐在另一座教堂的台阶上,摊开了一条蓝色哈达,这哈达是路过塔里木盆地的库尔勒时,当地人送我的。风十分地大,草原、戈壁地面,大约太阳落山,都会例行公事地刮上一阵这样的风。那风叫我想起一首流行歌的歌词: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我奋力地将蓝哈达铺开,用脚踩住,将这次“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所携带的一本书,一个放大镜,一双老布鞋,一只茶碗(建盏),一饼最好的普洱茶,摊在蓝哈达上。
然后点燃三支香烟,将袅袅青烟腾起的三支香烟,整齐地放在哈达之后,我身之前。
我双膝跪地,将那本名曰《我的菩提树》的著作,双手举过头顶,我依次向我们光荣的祖先,最初踏勘出西域道的张骞致敬,向自这里翻越大雪山,前往五印取经的玄奘致敬。
我说,为了准备这一次行程,我曾前往陕西汉中的城固县,向博望侯张赛告知我的此行,我还从张骞墓墓园封土上,抓了一把土,带在身边,而现在,允许我把这一把土扬向空中。晚风,你吹吧,让这杯土四散撒马尔罕旷野,我说,张赛会有所知觉的!
我还说,为了准备这一次行程,我还专程前往河南洛阳,堰师陈河村。我来到高僧玄奘的家中,我为他献上“万世玄奘”的牌匾,我还在院中那口井,用辘辘绞上来井水,用井水浇院子中那些已经枯了的花。当村上人告诉我,这家已经是绝户了的时侯,我痛苦地吼道,他是万世玄奘,我们都是他光荣的子孙。
我就这样做了。我就这样长久地跪倒在这中亚细亚灼热的土地上,跪倒在撒马尔罕老城。直到晚霞渐渐地隐入那过去被称作葱岭,现在被称作帕米尔高原的远处。
我长久地注视着那晚霞消失的方向。僧人玄类就是在撒马尔罕停驻半年,从那里,顺阿姆河河谷,这帕米尔高原往五印大地的最大的一个垭口,进入今天的塔吉克斯坦首都杜尚别,今天的阿富汗首都喀布尔,在拜谒了巴米扬大佛以后,进人印度河流域,继而进入恒河流域的。
我们记得,在高僧玄奘之前,还有一些人穿过这个山口,为世界创造过历史纪录。
张骞西行,正是为了寻找位于撒马尔罕的大月氏。他受汉武帝的委派,前往中亚,寻找匈奴人的宿敌大月氏,商谈联合行动,东西突击匈奴的事宜。
历史教科书告诉我们,大月氏并没有接受汉武帝的建议,他们不想再打仗了。
关于大月氏人的故事,我大约得专门劈出一章来讲述,讲述在那遥远的中亚古族大漂移时代,这个中亚古族那漂泊的命运。西北大学有个王建新教授,在中亚地面,挥动洛阳铲,率领他的团队,挖据遗址和古墓葬,为这个民族的迁徙史,寻找考古学意义上的实证。
此一刻,当我正在这撒马尔罕老城,以中国人几千年不变的那种古老而固执的礼仪,以充满仪式感的礼仪,祭拜这道路,祭拜这道路的开辟者和历史上的行走者时,王教授正带领他的团队,在阿姆河源头,在兴都库什山南界,在帕米尔高原那深深的山窝里,一个名叫喀布尔的名城,继续着他的寻找大月氏人的考古挖掘。
记得这上一年,在西安举行的“丝路长安”大学生艺术节上,王教授在我的前面演讲。乱槽槽的一头油腻长发,再好的西装穿在身上也显得邋遢,眼神在手臂指向远方时有一种梦游般的闪光,这是这位可敬的专家留给我的印象。
他演讲说,他们的团队中亚田野考古,二0一九年就已经进入第十个年头了。他们从丝绸之路东天山段开始,那里是大月氏人的发生地,尔后到位于阿拉木图与比什凯克两城中间的那个巴尔咯什湖,然后再追寻到撒马尔罕。如今,撒马尔罕的考古挖掘已经告一段落了,再一年,将翻越帕米尔高原,进入阿富汗首都喀布尔,继续他们的追寻。
记得,我是接着王教授演讲的。我说,让我补充一段吧!大月氏王并没有接受张骞的建议,这一支人类族群继续地留在撒马尔罕。但是不久以后,由于一个不知名的中亚古族的侵袭,于是他们离开这里,继续举国举族的大迁徙。他们顺着阿姆河谷,走到杜尚别,又走到喀布尔,然后,在阿富汗苍凉高原上,建立了一个曾经辉煌一时的帝国,这个帝国名叫贵霜王朝。
在丝绸之路最为兴盛的某一个时期,道路上有四大帝国存在,一个是位于世界东方的中华帝国,一个是位于世界西方的罗马帝国,另外两个,就是位于丝绸之路中亚段建于略布尔的贵霜王朝,和建于伊朗苍凉高原的安息王朝。
贵霜王朝为向西迁徙而路经这里的一支匈奴人所灭。这支匈奴,人们叫他鞑哒,或叫白匈奴。人类学家则叫他们印欧人种。
此刻,我在撒马尔罕老城,而可敬的王教授,他和他的团队正在那帕米尔高原深处的喀布尔挥动洛阳铲挖掘,挥汗如泪。
撒马尔罕有太多的故事,公元前三百多年的世界伟大征服者亚历山大大帝,大约也正是站在我今天的这个地方,对他的帝国军队说,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山的那面是什么风景?且让我们去看一看。说完马鞭一挥,顺着阿姆河谷,向帕米尔高原走去。
他大约也只走到今天的喀布尔城,或者说,还没有到喀布尔城,而在距喀布尔还有一百三十多公里地面。一场大战之后,留下一座名叫亚历山大里亚的城市,然后班师回朝。为了实现他的“世界的尽头在哪里?且让我们去看看”这个梦想。他将他的军队分成了两支,一支顺陆路返回,而另一支,一直穿越五印大地,顺印度河走到阿拉伯湾,然后乘船而返,回到马其顿。
那时,那撒马尔罕老城的建筑,肯定不是我现在看到的这样子的,亚历山大眼中的建筑,张骞眼中的建筑,玄奘眼中的建筑,当是另外的样子。东土大唐高僧玄奘,在一个我这样的黄昏中,叩开一座寺院的大门,挂单,尔后在这寺院里完成了他三个月之久的“夏坐”。
石鲁先生遗墨,大风吹宇宙,红日照高山。中国作家高建群,岁在辛丑地在长安
而这个世界的十字路口撒马尔罕,亦是佛教传入东方,传入中国的最重要的一条通道。根据《玄奘西行》专题片的导演,我的好朋友金铁木的考证,佛教的东传,正是在这里开始有了画像。而在此之前,只是将佛脚印作为崇拜物。另者,金导演还考据出,汉传佛教的著名掌故,汉明帝夜梦金人的故事,那两个自西方而来的身披黄金袈裟,深目高鼻的得道高僧,他们竟是来自这撒马尔罕。金导在拍摄中,找到了这两个高人的姓氏延续的族人(摄摩腾、竺法兰)。
根据官方的说法,正是由于这两个高僧的到来,开始了汉传佛教史。汉明帝刘庄将两位高僧,安置在一个名叫鸿胪寺的官衙里。高僧将他们乘骑的白马拴在寺门口的大树上。洛阳城的老百姓,嫌鸿胪寺这两个字眼夯口,于是俗称白马寺,于是从此,中土地面的凡有和尚居住的地方,都称“寺”了。
关于撒马尔罕,还有许多的故事。这里是成吉思汗西征花刺子模,支起大帐篷,设立指挥中心的地方。这里还是另一位草原王,被称为跛子帖木儿大帝的出生地,以及他建立帖木儿帝国时的都城。
关于帖木儿的故事,大约得专门劈开一章来介绍。中亚地面的城市里,布满了他的青铜塑像。这些中亚国家,将他们的建国史,追溯到六百多年前的帖木儿帝国时代。
我在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在国家议会大厦后面那个帖木儿塑像前做视频直播时说,你要了解中亚,你想了解中亚的历史和现状,你必须去了解一个人,这个人就是帖木儿。
帖木儿的陵墓,据说就在我席地而跪的这座清真寺的后边。风停了,暮色四合,开始有星斗出现。我揉搓了一阵自己的跪久了的膝盖,然后,以手拄地,猫腰站起来,开始收拾蓝哈达上面那些物什。
我曾经产生过一个奇异的想法,想将手头的这部我耗时四年写成的《我的苦提树》一页一页地撕下来,用打火机点燃,算是我烧给张骞,烧给玄奘,烧给那些历史人物的纸钱。但是,警察或者保安之类的人,自我跪到这里后,就一直在街角站着,从而打消我这个念头。
中途他曾经过来过几次,询问我。语言不通,我指了指自己胸前那个国家标志,他就算明白了过来。而当我将蓝哈达铺开,他笑了,他把我当成一个香客,一个朝圣者,一个游方僧,一路走来,叩着长头,宛如古人,向帕米尔的另一边走去。
起来之后,我一边打手势,一边说着帖木儿陵墓这几个字。他是明白了,向我的身后指了指。
夜色中,隐约能看见教堂背后,帖木儿那骑在马上的青铜塑像。塑像背后,就该是他的陵墓了。在塔什干,也有一座他的陵墓,传说那是衣冠家,而埋葬过他真身的陵墓,就在撒马尔罕。
传说,斯大林曾经下令,挖掘帖木儿大帝陵墓,以确真伪。而当陵基掘开的那一刻,二战爆发,德国闪电战袭击波罗的海岸边的那个布列斯特炮台,袭击斯摩棱斯克,于是斯大林紧急下令,将这座墓葬重新掩埋。
据掘开墓葬的专家说,覆土除去后,是一口黄金打造的棺材,那棺材上写着两行字:“假如上苍再给我二十年生命,我将让全世界在我的面前颤抖—帖木儿。”所有的人在看到这几行字以后,都倒吸了一口凉气。越过六百年的岁月,人们至今能感受到这中亚枭雄的雄霸之气。
我没能到帖木儿的陵园去拜谒。天已经十分地晚了,灯光暗下去,老城恢复了死寂,而新市区那边灯光也出奇地少而黯淡。我是有一些怯意。而这时,人们在叫我,这是一个团队,我得和大家一块行走。
第二天早晨,我们的车队在市区低矮的民房间和简陋的街道上转悠了一阵,然后在路边的一个二层楼上吃了一碗拌面,尔后又在高速路口,那堆积如山的甜瓜地摊上买了些甜瓜,这样就上路了。这拌面叫人想起新疆的拉条子,甜瓜则叫人想起新疆的哈密瓜。两块盆地的吃食几乎一模一样,而这边则更粗放和原始一些。
当车走在高速路上的时候,人们说,往左看,那条河就是阿姆河,张骞和玄奘叫它乌浒水,那河上有座桥,桥那边就是塔吉克斯坦境了。
前世明月今世流水,左脚朝堂右脚江湖。高建群二〇二一-九-十六功课
我把目光送过桥,送过那有着故事的帕米尔远方,而我的身子则随着车向西南更西走去。去拜谒那雅利安民族的发生地,中亚最古的一座城市,老梅尔古城,拜谒那出汗血宝马的大宛贰师城(它如今是土库曼斯坦首都,名叫阿什哈巴德),去穿越里海,去顺着成吉思汗三千里草原黄金道,直扑莫斯科。那里有我的一次讲演,日子已经确定和公布。我得如期赴约。
再见了,撒马尔罕,这座被称为世界的十字路口的地方,这四大古老文明的交汇处,这世界三大宗教的交汇处。
在告别它的那一刻,我想起这座城市的另一件历史的光荣。撒马尔罕在有一段时期,曾经是一个名叫康居国的都城。大唐王朝曾在撒马尔罕设康居都督府,属二级都督府,归建于吐鲁番地面安西都护府管辖。而阿姆河和锡尔河流经的这片草原,被那时的中国人称为“河中地”。那是一段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