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老梅尔古城离伊朗太近了,我们所行高速公路左边三十公里以外就是伊朗高原,可以看见著名的兴都库什山,威狠狠的一座大山,绵延一千三百多公里,从帕米尔高原发脉,一路作为伊朗高原的北缘,延伸到士库曼斯坦的首都阿什哈巴德。我们离开老梅尔古城望着兴都库什山前行,下一站就到阿什哈巴德。
当我们的车在高速公路上行驶时候,通红通红的落日照耀在伊朗高原上,照在兴都库什山上,历史上很多人都以穿越兴都库什山为荣耀,亚历山大大帝说“我穿越了兴都库什山”,十字军东征穿越了兴都库什山,伊斯兰教的星月远征也穿越了兴都库什山,甚至成吉思汗远征花刺子模,也翻越了兴都库什山。
兴都库什山作为伊朗高原的北缘,是和阿姆河、锡尔河所在的图兰低地的分界线,也是伊朗与中亚邻国的国界线,所以伊朗就沿着山脉修筑了军事工事,每隔一段有一个碉堡,中间拉着铁丝网。在西边靠近阿什哈巴德附近的山上,仍然建有一些边防设施。
土库曼斯坦和中亚别的国家联络都不甚紧密,他们和伊朗人走得比较近,这可能和他们共有雅利安血统有或多或少的关系。中亚这些国家他们共同追溯的祖先是谁呢?就是称为塞人或者塞种的斯泰基人,这个游牧古族活跃在公元纪元开始之前三五百年,就是所谓的中亚古族大漂移时代。哈萨克斯坦就在首都阿斯塔纳修建了一个大的、像蒙古包一样的塞人纪念建筑。后来他们又把六百多年前草原枭雄的帖木儿建立的王朝追为他们民族国家的起始。所以就在乌兹别克斯坦首都塔什干的议会大厦后面,他们城市的最中心位置,建设了帖木儿广场,建立了硕大的帖木儿雕像。在下榻塔什干的第二天早晨,我独自走到帖木儿广场,用手机拍下了帖木儿骑着高头大马昂首前进的照片。在撒马尔罕有帖木儿的坟墓,也有他的雕像。但是上库曼斯坦似对这样的部族血统和民族国家缺乏认同,因为帖木儿正是杀死最后代苏丹并吞并上库曼领土的人。
至于士库曼斯坦人崇拜的又是什么呢?我们无法给出明确答案,但有一种强烈感觉。在我们在阿什哈巴德下榻的酒店前面,有鹿石,要么是把整块石头圆雕成鹿的形状,要么是在一块石板上浮雕一个鹿的形象,并且在好多酒店门口都有置放鹿石的现象,这不仅仅是在土库曼斯坦,甚至到了东欧的许多地方,还能在酒店、饭店门口见到鹿石。
无独有偶,鹿石的形象甚至大量出现在中国新疆的沙漠、戈壁、草上,从新疆给我寄来的《新疆文库》上,可以发现在不论南疆还是北的广阔地域上,都大量分布着鹿的形象,戈壁滩或者草原上用石头摆成各种图案,在图案的前面往往有一个草原石人,这个草原石人是立起的,而近旁又往往横着一块鹿石。所以说,鹿石可能是某个民族的崇拜物,鹿是一种图腾,至于到底是哪个古民族的图腾崇拜,学界却没有一个恰切的说法。
阿什哈巴德的南面就是兴都库什山,北面是卡拉库姆沙漠,可以看见沙漠的明沙在阳光下蒸腾闪烁,可以看见沙漠中熊熊燃烧着烈火,那就是传说中的“地狱之门”。那是一个直径约为七十米的大坑,,一九七一年由苏联地质学家人为原因形成以后,坑内燃烧的大火四十多年从未熄灭。
我们的车行进在高速路上,天热得好像要着火一样,卡拉库姆沙漠的热气一浪一浪地往起扑,太阳在那雾气升腾中,都不那么明亮了,大地上一无所有,只是在有小河沟的地方,长点红柳、长点芦苇,或者高速路的路基上长一点野草,更远处就只是茫茫无际的大戈壁、大沙漠。
我的感觉吧,我们整个穿越行程,中亚国家通关比较困难。这些国家还保留着很多苏联的官僚主义腐败遗风,在通关的过程中,总是被百般刁难。就比如给笔者开车的司机艾迪,他是哈萨克斯坦籍,他们国家和土库曼斯坦的一些历史纠葛一直延续至今。艾迪从奥什开始担任司机,可当我们的车队行将进入土库曼斯坦的时候,他说他的护照土库曼斯坦不认可,也无法办理签证。司机只能把车交还我们的人来驾驶,他又返回阿斯塔纳,从阿斯塔纳坐飞机到莫斯科等着我们会合,然后从莫斯科开始,再一次担任我们的司机。
进入土库曼斯坦非常艰难,一般游客根本不接待,不允许穿越他们的国家。对我们一行网开一面,让如此庞大的车队穿越他们的国土,是因为中国大使特别照会了他们国家层面的主管部门。就在海关,就来了两名当地的年轻人,他们说他们是志愿者,要给我们做导游。其中一个姑娘叫明莉,她说她在中国留学,在陕西师范大学念了一年预科,又到北京语言学院读了四年本科。我说你跟着我们,又不能付给你费用,你靠什么生活啊。明莉说,她别无所求,只是为了复习和练习她的汉语,为了她对中国的热爱。当然这也完全是一个说得过去的理由,起初我们还很感动,在这样的艰难入关的情况下,还能遇到这样的志愿者,实在是受宠若惊了。另外一个志愿者是男的,他说他是外科医生,也是在陕西师范大学读完预科,在延边大学学的医学。
就这样,这两名志愿者在土库曼斯坦全程跟着我们,一个在最前车,一个在最后车。直到经过一个礼拜的行程,在里海的口岸,我们即将登上轮船、离开土库曼斯坦的时候,他们告诉我们,他们是国家安全部门的工作人员,随行是为了全程保护我们的安全。我们还开玩笑说,全程保护的另一个意思是不是就是全程监督。他们也笑了起来。两个年轻人其实也很热情,尤其是明莉还很风趣。
在高速路上,因为没有其他车,我们就把车停在路边,想要方便下。当我们一群大男人,站在车的背侧,对着高速路的栏杆小便的时候,明莉从后面溜溜达达过来了,我连忙喊:大家赶快提裤子,明莉过来了。明莉走过来却说:没有关系的,你们中国人的那个小东西,我见得多了,你们尽管继续,我什么也没看见。然后人家吹着口哨,从我们背后,又溜溜达达地过去。
他们的高速路特别好,我们整整走上一天,只能见到几辆车,几乎没有车,就我们的车在走着。我们的车一入土库曼斯坦境,车队刚刚摆开,加足油,准备猛跑起来的时候,突然轰隆轰隆的声音铺天盖地压过来,大家吓坏了,抬头看见轰炸机擦着我们的头车,压着我们的车队,从我们的头顶上呼啸而过。接着又来一次,反复了好像三次,次比一次来得低,一次比一次来得凶险,大家都吓坏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了。后来我们才明白,这其实是一种警告,警告我们在他们的国土上不要有什么越轨想法,大家都心惊胆战的。
后来在首都阿什哈巴德,在行进的过程中,明莉突然要求我们把右边的车窗玻璃都升起来,不要向外面张望,说这里经过她们的总统府的围墙了。
他们国家的总统,我看那个长相,像是一个五十多岁的中亚人,戴一顶塔式的帽子,穿着西装,到处都有他的海报。羊圈里有他的海报,他怀抱一只羊羔。清真寺里是他祈祷的海报,幼儿园里有他抱着两个孩子的海报,马场里也有巨幅他骑着汗血宝马的海报。
外国货币在他们国家一律不得通行,我口渴想在路边买一瓶矿泉水,人民币他们不接受,我给他们美元,他们也不敢要,说收了就要大祸临头了。后来看见我一个老人口渴得可怜,送了我一瓶矿泉水。就是那种三斤装的矿泉水。
阿什咚巴德的电视转播塔,就建在兴都库什山的半山腰。而与此毗邻的,则是伊朗建筑的白色边防站,连城一线的哨卡和铁丝网。
我为什么能判断出那是阿什哈巴德的电视转播塔,因为夜来,那塔灯火通明,而从市区前往转播塔的弯曲的公路上,有许多汽车灯光。
阿什哈巴德城中,建有多座清真寺,这些建筑典雅、高贵、富丽堂皇,占地面积广大。
而在阿什哈巴德的城中心,竖立着高高的独立纪念碑,纪念这个国家在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初的独立。这种形式的纪念碑,记得在哈萨克斯坦首都阿斯塔纳,也在主人的盛情邀请下,参观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