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亚篇(东望长安城)

作者: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在汉唐之间东西方文化交流的地图上,长安无疑是两千多年前“丝绸之路”的起点和东西方文化交流荟萃的盛地。当时欧亚大陆上外国人都将长安称为“胡姆丹”( Khumdan),在敦煌发现的写于西晋末年(312年前后)的粟特文信件真实地记载了西域各国经商贸易者称呼的“胡姆丹”就是中国长安。这证明长安外来译名“胡姆丹”作为一个国际性词语走进了千年历史的民族记忆,更是在古罗马、叙利亚、波斯等异邦远域传扬流播,在世界文明史上产生过重大影响。因此,长安一词成为现代西安历史文化的象征符号,在这块土地上留下了举世目的外来文明遗产,值得人们仔细回味与衡量。
隋唐的皇室出身于汉人豪族和鲜卑权贵共同组成的关陇集团,也正是出于这种带有“胡风”的“混血”,让内敛的中原汉族文化有了接纳外来民族和文化的底气。唐太宗李世民曾说:“自古皆贵中华,贱夷狄,朕独爱之如一。”大唐帝国成为中华民族的历史上最为开放与包容的国度。

大明宫遗址
王维(和贾舍人早期大明宫制作)诗云:绛帻鸡人报晓筹,尚衣方进翠云裘。 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 日色才临仙掌动,香烟欲傍衮龙浮。 朝罢须裁五色诏,佩声归到凤池头。

阿尔泰山像一个高耸的屏障,或者说像一个平铺的舞台。它的鱼脊般的东面一翼,是蒙古高原,是狼居胥山,是蒙古国首都乌兰巴托,更东边则是满洲里,是白山黑水。它的鱼脊般的西边一翼,依次是哈萨克草原,是吉尔吉斯草原,是突厥草原以及俄罗斯草原。

阿尔泰山的西边一翼,还可以更辽阔地展开,一直越过高加索山脉,越过伏尔加河、顿河、涅瓦河、第聂伯河,抵达东欧平原。如果这里我们讲一下欧亚地理大格局的话,那结论就是平铺在这块欧亚大陆中心位置的这个大草原,是一个游牧民族表演的大舞台。千百年来,草原在时时沸腾着,他们以八十年为一个周期,这些游牧者们,或涌向世界的东方首都长安,或涌向世界的西方首都罗马,向农耕文明、定居文明、城市文明索要生存空间。

中国人修筑了长城,修筑了直达遥远边疆的秦直道。他们沿着农耕线与游牧线交汇处,筑起这被称为“边墙”的长城。历代王朝的统治者,大约至死也不明白,为什么这些游牧人每隔一个时期,便越过长城线呼啸而来,马蹄过处,和平的村庄、富饶的田野遭到践踏。他们哒哒的马蹄,甚至抵达长安城外三十里地的渭河北岸,有的甚至破了城郭,在皇城里撒野了一回。例如东突厥人,他们就占领了长安城一个星期。

中国万里长城

那顺着著名的马莲道抵达长安城三十里地的是匈奴冒顿大单于。记得我们前面说过,他正是勒马站在咸阳桥头,手指长安城,说过那段若名的话的。进入过长安城,或者说攻陷了长安城,并且在城中短暂地驻留了一个礼拜的则是东突厥大可汗。

李世民奠定大唐帝国基业的最后一战,正是与东突厥在马莲道的那场大战。史书上说,他俘虏东突厥颉利可汗,将其流放河西地,东突厥五十万战俘,则被押解回长安城,成为城市居民,以填补城市之空。西突厥于是逃逸至中亚、西亚。

东突厥浩劫后的长安城,败落之状令人不忍细看。全城只剩下四千口居民,只剩下四辆牛拉车,在后来的一百零八坊,吱吱呀呀地走着。李世民填五十万东突厥战俘成为这座空城的居民,长安四周,又有一些战乱流民入城,这样全城人口就达到了一百多万。而到唐高宗李治与武则天年代,人口就更多一些了,密密匝匝地充斥满城。一代高僧玄奘大行,前去吊唁的居民信众达二百多万人,这个数字说明,长安城那时候的常住人口,最少已经有二百多万了。

古长安城,三维图假象

所以古长安的人口胡汉混杂,这是不争的事实。游牧文化对这座城市的影响,以及对整个长江以北广大区域的影响,那是确凿的,以致延续至今。冒顿大单于的名号“冒顿”两个字,古发音叫“谋犊”。“谋犊”就是“毛孩子”的意思,西安城中一个小品艺术家就把自己叫“王木犊”,其实也是这两个字。“谋”是什么意思呢?“谋”就是“毛”的意思,或“绒毛”“细毛”的意思。“谋犊娃”就是乳毛未脱的小孩子的意思,“谋野人”就是毛野人的意思。而身上长的汗毛叫“满身谋”,桃子未成熟时,长满白毛的毛桃,叫“谋桃”,“犊”这个字很好理解,牛犊子,小牛的意思。如是说来,冒顿这个称谓,吐露了这个世界历史上建立第一个草原帝国的大游牧者,他在还是毛孩子的时候,就登基上位,成为匈奴大单于。

同时也说明,古长安城与游牧民族,尤其是匈奴人的那种千丝万缕的联系。谁影响了谁的文化呢?互为影响吧!

顺便插一句,已故的天才小说家刘绍棠先生,在他行将就木之前,曾给笔者写过一封短信。他是看了拙作《最后一个匈奴》后给我写这信的。先生说他是河北人,自幼生长在运河岸边,运河两岸各有一个刘村,天下匈奴遍地刘。他一直疑心他们是匈奴的后裔,他还为此写过一个中篇小说,叫《一河二刘》。

见证了无数历史过往的大雁塔

前不久,中国社会科学院一位年轻的学者找到我,拿出他的最新研究成果。成果说,从轩辕氏开始,以至夏朝,商朝,那时的国体都有游牧性质,或半农耕半游牧性质。农耕成为这个东方文化板块的主体,是从周开始,从尧帝舜帝的农业官后稷开始。

中国文学的第一件作品叫《击壤歌》或者叫《尧舜古歌》。它笔墨虽嫌简约,但是还是准确地记录了当时田园农耕情景和农人的心理状态。“日出而作,日入而息,耕田而食,掘井而饮,帝力于我何有哉!”

渭河平原地面最大的一次民族交融,是那次西周末年申侯搬来的西戎大军,斩杀周幽王于骊山烽火台下那次(当然,后来还有许多次这类民族交融的事情发生)。渭河平原上扎满了帐篷,各路西戎大军事成之后迟迟不退,并且听任他们的马、牛、羊在庄稼地撒野。骊山过去叫临潼山,因为驻着驱戎,所以就成了骊山。黄河西岸沿线,古梁国地面,也驻满了帐篷。那个后来与秦国老皇后发生过许多故事的义渠戎,则驻营于陇东高原与陕北高原接壤的庆阳城。

庆阳城

中国历史上西周王朝,递进到东周王朝,就是在这个时期发生的,请神容易送神难,眼见得轰不走他们,继位的周平王说,惹不起还躲不起,那咱迁都吧!这样周王朝从丰镐二京,迁到东京洛阳。丰镐二京在西,所以称西周,洛阳城在东,所以称东周。

我们的叙述有些东拉西扯,其实它始终在围绕一条主线,这条主线就是游牧文化对这个东方文明板块的形成期和发展期所给予的重要影响,那胡周之血对农耕文明的重要影响。

笔者在凤凰世纪大讲堂演讲时,以下面这一段话作为结束语:

站在长城线外,向中原大地瞭望,你会发觉,摇头晃脑的史学家们为我们讲迷的二十四史正史观点在这里轰然倒地。从这个角度看,这个东方文明板块的历史,数千年来是以这样的形态存在着的,即每当那以农耕文明为主体的中华文明,日益孱弱,难以为继时,羌笛梨鼓起于北方,游牧民族的马蹄哒哒呼啸而来,越过长城线,从而给这停滞的文明以新的胡羯之血。

这篇讲猜原来的标题叫《胡周之血与中华文明》。“胡周之血”是国学大师页恪先生的话。他说:李唐王朝身上亦有胡之血。后来节目播出时,编辑觉得“胡之血”这个字眼有点生涩,于是将演讲的题目改成《游牧文化与中华文明》。

鄂尔多斯青铜文化广场

汤因比笔下的那些游牧于阿尔泰山山脉的中亚古族,他们几乎都与中华文明板块有过或深或浅的接触。我们曾经面对这散布在草原上的古老坟墓遗址,为好奇心所驱使,产生过许多欲以探其究竟的冲动。选一座古墓遗址,用洛阳铲挖掘下去,解剖一个麻雀,去做那长长的历史探询。

就在我们在这里坐以论道的时候,有一位可敬的教授,其实在十年前就开始做这件事情了,他叫王建新,西北大学教授,中亚史研究专家,他所选择挖掘的与科考题目是大月氏人的墓葬。这个中亚古族的发生地——丝绸之路东天山段,这个民族的迁徙地——巴尔喀什湖,这个民族曾经休养和生息过一段时间的撒马尔罕,这个民族建立在阿富汗喀布尔城的、显赫一时的王国——贵霜王朝,以及贵霜王朝那为赚哒所灭之后,他们重返塔里木盆地的故事。

西北大学是一所建在古都西安的综合性大学。在该校百年校庆时,我曾经给题写贺词说:秦砖汉瓦筑起西北第一高楼,经史子集奏响名校百年弦歌。该校的许多人文科学,都在全国层面处于领先地位,而在考古、中亚史、中亚游牧民族史研究方面,更是因了身处大西北的地理优势,领先和占据了更重要地位。

骊山风光

在这二百多个中亚古游牧民族中,挑选一个大月氏作为研究项目,用洛阳铲去惊扰那些古人的沉沉大梦,个中一个重要的原因,即他们乃是张骞当年凿空西域,万苦千辛,去寻找的对象。正是为了寻找他们,张赛的脚下一不小心,踩出了一条西域道。在丝绸之路这个话题大热的今天,关注大月氏人,寻找他们那消失在历史迷宫中那悲惨的背影,就是一件顺理成章的事情了。

第一次寻找大月氏是张赛和他的团队做的,这第二次寻找则是王建新教授和他的团队做的。不同的是,张赛团队寻找的是国王和王城,王教授团队寻找的是古墓葬遗址。

我此刻的行程是在阿什哈巴德,在里海岸边,站在这个位置上遥望东方,谈论古长安城,行旅者本人的心目中,充满一种奇异的感觉。

记得在我前面讲述土库曼斯坦的老梅尔古城时,我说,这座两千八百年前的游牧人建立的古城,与一千六百年前匈奴人建在陕北高原的统万城,何其相似乃尔。那么这说明了什么呢?说明在这块坦荡无垠的欧亚大草原上,游牧民族今日东海,明日南山,他们的触角或向东或向西,深深地嵌入农耕地区,说明他们自己之间,也有过历史的交融和融合。只是,这些我们不知道罢了。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亚篇(大游牧者)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亚篇(最后的骑兵)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亚篇(土库曼斯坦)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亚篇(老梅尔古城)
丝绸之路千问千答|中亚篇(大月氏人的五次迁徙)

中亚篇最后一篇,下一篇开始是欧洲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