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我们的车行从土库曼斯坦首都阿什哈巴德出发,一天的行程,抵达里海岸边。这大约是土库曼斯坦最靠西的城市了。它叫土库曼巴希。沿着海岸边,突兀地生长出一溜红色的石山,迎着我们来路的这座红山最高。立在路旁,红色的悬崖扇形地展开,像一面拓展的旗帜。后面的山稍微平缓了一点。城市居民区就在这扇向阳的坡坎上。
土库曼巴希在苏联时期,是著名的滨海旅游城市。劳动模范、作家、疗养期的病人,会作为福利性质,被安排到这里度假。中亚细亚的夏天,临着这一湾绿水,倒还是有一些凉意的。不过现在,游客已经十分稀少。宽敞讲究的宾馆,仅仅只住着我们这个车队。
里海是世界上最大的湖泊,位于欧洲和亚洲的交界处。它长约一千二百公里,宽平均为三百二十公里,有伏尔加河、乌拉尔河和捷列克河等一百三十多条河流注入。里海与咸海、地中海、黑海、亚速海等原来都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经过海陆演变,地中海逐渐缩小,上述各海也逐渐改变它们的轮廓、面积和深度。所以,今里海是古地中海的一部分,地理学称之为“海迹湖”。
那么它究竟是“海”还是“湖”呢?就在我们从此路经后不久,里海沿岸五个国家,土库曼斯坦、哈萨克斯坦、俄罗斯、阿塞拜疆举行了国家联席会议,提出了一个说法,这口号叫“里海不是海,也不是湖,若要给它一个准确的定义,那就是:它是一片水域。”
里海和黑海原本是连在一起的,它们的分开才是一万一千年前的事情。在时间的长河中,这个一万一千年简直可以简短到不计。由于地壳变化,抬升,它们一东一西,分成两个海。
里海的主要来水是那条著名的伏尔加河,就是歌曲《伏尔加船大曲》里歌咏过的那条河流,也就是俄罗斯巡回画派代表作《伏尔加河上的纤夫》所描绘的那条河流。当我们的车风驰电掣般地从这地老天荒之境驶过时,有一条细细的河流,从草原深处蜿蜒地流来,导游说:“瞧,这就是伏尔加河!”导游的话我是有些不太相信的。河道并不宽,也就是三十米左右吧,水是极深的,而且十分湍急,水颜色深蓝。这湍急的流水将草原与沙丘地貌构勒了一条很深的河床。
导游解释说,准确地讲,这只是二分之一的伏尔加河。伏尔加河在接近里海后,分成两支,主要的一支沿西岸往南流,另一支沿北岸往东流。河流为什么要这样做呢?我们不知道,也许它自己有它的原因吧!
土库曼巴希应当是一个相当大的里海码头。码头顺着海岸线,摆了有十多公里长。码头上摆满了伸着长臂的塔吊。早晨,当一轮红日从红色悬崖的那个方向升起时,整个海宇,整个码头便罩在一片梦幻般的红光中。
我们在土库曼巴希等待了两天半的时间,眼巴巴地等待着里海深处那艘白轮船的出现。那情景,就像吉尔吉斯斯坦作家艾特玛托夫在他的著名小说《白轮船》中所描述的那样:一个怀着梦想的孩子,渴望诗与远方的孩子,静静地等待着童话一样的白轮船,在苍茫的远方出现。
直到第三天的中午,这艘白轮船才在遥远的海平面上出现了。它好像不动一样。但确实是在动。在我们的注视下,它缓慢地、好像不太情愿地驶入了土库曼巴希码头。停泊的那一刻,它长长地、响亮地拉了声汽笛。尖利的汽笛声让绕着白轮船烟囱飞翔的海鸥,哗一声四散。
我们的汽车开始装船。我们自己则排着队伍通关,通关以后则踩着旋梯登船。给我开车的来自陕西村的司机艾迪,他的哈萨克斯坦护照,没能从土库曼斯坦入境,于是折回阿斯塔纳,然后从那里乘飞机到莫斯科,再与我们汇合。我的车,现在是由电视台一位年轻的编导代开。
在登上轮船的那一刻,我返身下船,拍了一段视频直播。以白轮船为背景,以里海的万顷苍茫为背景,趁着夕阳还残留一抹余晖,挂在远方的高加索山的山巅,光线尚好,我清清嗓子,对着镜头说:
“这里是里海,这里是土库曼巴希码头。请让我在这里,把自己站成一个路标,东边手指处是亚细亚大陆,西边手指处是欧罗巴大陆。欧陆与亚陆,本来就是一块连在一起的大陆板块,并没有明显的地理界线。通常,人们走伊朗、土耳其那一条道路进地中海,会把伊斯坦布尔城旁边的河上那座桥,作为欧亚大陆的分界线,而如是走里海、高加索、乌拉尔、成吉思汗三千里黄金道,这介于亚细亚与欧罗巴之间的里海就该是它的假定分界线了。”
在乘坐白轮船穿越里海的第一个夜晚,我的心脏病突然发作,这条小命差点扔到那块地老天荒的苍茫水域上了。现在想来,还是一阵后怕。
我住在二十二号房间,在轮船的第三层。房间很小,两边靠墙支两张床,中间放个床头柜,进门的地方有个十分狭窄的卫生间。和我同住一室的,是甘肃电视台的梁主任。里海的夜晚,冷极了,而我们房间的头顶有一只抽风机在拼命地嗡嗡着,在不停地把冷空气送进来。
上了船后,我先是摸摸索索地顺着铁楼梯爬上三层,找到自己的房间,接着,接到通知说,要到停在底舱里的汽车上去取行李。我本来也没有什么行李,但是手机要充电,而烧水壶得拿上来,还有那大包的药。这样,我又摸摸索索下到一层,然后再寻找进入底舱的门户。攀着铁楼梯往下走着,好容易下到底了,然后寻找我的十号车。十号车找到了,取下行李,然后再往上攀。我的心口突突地跳着,脸色苍白,冷汗直冒,扶着栏杆歇息了几次,才重新回到二十二号房间。
回到房间摸摸索索地泡了包方便面吃了。吃完后便和衣躺下。床上什么也没有,只一个硬木板,木板上铺着一个颜色已经发灰了的旧床单。我和衣躺下,蜷缩成一团。头顶上的抽风机,在使劲地叫着,冷风一波一波地往我身上吹。这应该是轮船的最高一层,它的上面就是里海冷风呼啸的上空。我冷得实在受不了了,于是将梁主任唤醒,问他能不能将这抽风机关掉。梁主任起来摸索了半天,说关不掉,这好像是船上的一个什么装置,统一管理着的。
我就这样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到半夜的时候,被冻醒了,全身不停地哆嗦,打着冷战,上牙齿嘎嘎地磕碰着下牙齿。最要命的是气上不来了,两条腿还在使劲地抽搐。我明白,这是心脏病发作了。
在我的漂泊的命运中,在我动荡的生活中,突发过三次心脏病。一次是在甘南草原上,一次是在云南玉龙雪山,而这次,算是第三次了。我没有再叫醒梁主任,我决心自已来处理这件事。
你见过猫儿的死亡吗?猫儿在知道自己要死了,他不愿惊动这个世界。而是从主人的家里悄无声息地走出,然后来到森林中,或旷野上,或一堵墙的拐角,然后用爪子,象征性地刨上一个坑,自己卧在坑里,闭上眼睛去迎接那死亡。
早年间,在我居住的县城里,有一个乞丐,每天他从县城乞讨回来,都要在路上捡上一块砖头。他住在城郊的破窑里,没有人知道他捡这块砖头干什么。直到有一天,全城人都突然想起,怎么这么久不见那个乞丐的身影了呢?没有他,这城市好像缺少了点什么似的。于是,人们寻找到乞丐居住的那个破窑,结果发现,这破窑迎面的那堵墙,那门那窗已经被砖头严严实实地堵住了。原来这乞丐捡砖头就是为了这事。原来这砖头捡得可以将门窗封死的那一天,就是乞丐不惊不扰,离开人世的那一天。
我摸摸索索地掏出一瓶速效救心丸,倒了一把在手心,然后数也不数,将它们填进嘴里,压在舌头底下。热水壶当初泡完方便面后,还剩点水底子,我就把这口水喝了。这速效救心丸是我临出发时,年迈的母亲从她的口袋里掏出来的,她说也许能用得上。而现在,果然用上了。
还有一个小瓶子,装着老山参粉,这是一位企业家朋友,专门为我此行制备的。我于是又将这粉末,搓了一撮在口中。
接下来的事情是我想上厕所。肚子鼓了一股气。我想如果能放两个屁,或拉一泡大便,这气就放了,脑压就降下来了。于是我摸摸索索地溜下床,鞋也不敢穿,怕一低头,栽倒,就再也爬不起来了。这样我光着脚,扶着床沿,扶着墙壁来到卫生间。
我坐在马桶上使劲地努了好半天,突然有两个响屁放出来,接着哗啦一声,一泡稀屎拉出来了。身体于是一下子松弛下来。头也不像刚才那么晕了,现在头上有冷汗冒出。
“我得救了!我没有在这个名叫里海的地方,给团队添麻烦!”我鼻子有些发酸,哽咽着说。
当重新回到床上的时候,我的身体也不像刚才那么冷了。响动声惊醒了邻床的梁主任,采访了一天的他,睡梦中问我有什么事,要不要帮忙。我说不用了,岁月静好。
我静静地躺在床上,再也不能入睡,就这样想着事情一直挨到天明。在那段时间我回想自己的一生,回想着自己还欠这个世界什么账单,回想着生命是如此脆弱和短促,从这个白轮船时刻开始,余生该拣一些重要的事情做才是。
门外传来了嘈杂声,我披上衣服,扶着墙壁向外走去。同室的梁主任早已起了,带着架子去了甲板,正在拍这里海的日出。
里海的水是碱水,深处是青灰色的,深处是蔚蓝色的。天空亦是片灰蒙,浮云低垂在海面上。成群的海鸥在绕着轮船翻飞。一枚鲜红得像要滴血的太阳,从东方的海平面缓缓升起,仪态万方地君临我们的头顶。太阳的红光反射在海面上,海水出现千变万化的色彩。
那甲板挤满了人。大家都在看海,还有人攀上那高高的塔上去拍照。原来这轮船上还载了这么多的人。猛然,大家看见远处出现了的海岸,出现了有着高高吊臂的码头,尤其是,大家看见了那面红色的悬崖。
“巴库到了。巴库!巴库!”甲板上已经有人叫喊起来。但是喊声很快就停止了。因为我们的船就要驶向的码头,更像是我们昨晚上离开的土库曼巴希。后来,判断被证实了,果然船只要停靠的码头是土库曼巴希。接着又噌唷起来,说我们的船上有一名恐怖分子,所以行驶中被勒令返回。这个传言很快得到了证实,只见两个穿着制服的人,从船上押了一名乘客。乘客被反剪着双手,带下船去。
这艘白轮船又停泊了一会儿,好像在思考什么问题似的。终于,谢天谢地,它开始动了。汽笛长鸣一声,船分开海水,又向深海中驶去。
第三个早晨,白轮船终于抵达阿塞拜疆首都巴库。巴库那堆满鲜花的山岗,高大伟岸的楼房建筑,以及码头广场,那和煦的秋日阳光,在拥抱疲惫的我们。
就在我们抵达巴库的同一时间,一辆中欧班次“长安号”货运列车也同一刻抵达。这是一辆自西安发车,终点站是阿塞拜疆巴库的中欧货运专列。车头上,“长安号”那三个大字好像是西安国际港务区的主任请我写的。
我们没有在巴库停留。将车从轮船上卸下来以后,就赶快驱车绕着里海岸边,一直向西北,前往俄罗斯高加索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