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白俄罗斯 明斯克-斯维斯洛奇河穿过
我们一路走来,从古丝绸之路的始发地古长安城出发,穿越中亚五国,穿越巴基斯坦、阿富汘、伊朗边境,穿越里海和阿塞拜疆,穿越广袤的饿罗斯原野。今天,从二战名城斯摩枝斯克,进入白俄罗斯,来到明斯克。
我们一路走来,唯一的目的是学习。第一是学习,第二是学习,第三还是学习。《百年孤独》开头是这样的情录:一位魔术师拉着一个大冰块,穿过一个叫马孔多的小镇。小镇道路两旁所有的铁器,都飞起来了,劈劈啪啪地落在这个冰块上。小镇的人们惊呼道:圣迹出现了!“哈哈,朋友!这不是圣迹出现,而是因为这个冰块中包着块大磁铁。”
各文明板块产生的文化成果、文明智慧,是人类的共有财富。一个聪明的囯家,一个聪明的民族,会懂得吸收,海纳百川,有容乃大,无问西东,为我所用—这就是我一路行来的想法。
百年孤独
24日,我在莫斯科演讲时,我说:我向俄罗斯光荣的文学传统致敬,向普布金致敬,向陀思妥耶夫斯基致敬,向列夫-托尔斯泰致敬。俄罗斯广袤的原野上,不但产生选天蔽日的茂密森林,也产生一个又一个痛苦的思想者。
当我说出,我熟悉所有的俄罗斯经典作家的主要作品,我能将普希金所有的诗歌倒背如流时,台下响起雷鸣般的掌声。
当我请白俄罗斯作家国沙先生介绍一下白罗斯文学的现状时,国沙先生说,苏联解体以后,白俄罗斯成为一个独立的国家。我们正在努力寻找白俄罗斯文学在世界文学大格局中的位置,我们一直在努力,我们有个天然的优势,即处在东方与西方的中间位置---世界中心,我们可以左右逢源,同时接受东方和西方两个方向来的文化滋养。
普希金
中国当代文学的现状是不能令人满意的。虽然我们每年有几千部的长篇小说出版,但大部分是泛泛之作。我们多么平庸呀!我们缺少像列夫-托尔斯泰《战争与和平》那种长江大河式的宏大叙事,缺少陀思妥耶夫斯基《卡拉马佐夫兄弟》那样撕肝裂肺地对俄罗斯民族灵魂的拷问。中国的改革开放已经四十年了,这个大变革的时代出现了多少故事,多少人物,我们不敢走近,或没有能力走近它和表现它,我们欠下这个时代一笔债务。
大先生鲁迅去世后,郁达夫先生为他的灵堂写的挽幛是:一个没有天才出现的民族,是愚昧的生物之群;一个有了天才出现而不知道爱惜的民族,是不可救药的奴隶之邦!
我们刚从明斯克市区穿过时,夜色中看到一条穿城而过的大河,宁静、蔚蓝,回沙先生告诉我,那是著名的欧洲第三大河第伯河的条主要支流,叫斯维斯洛奇河。
鲁迅
《第聂伯河》是我听过最忧伤的歌,或者说最悲凉的歌,没有之一。当年北京是廷安插队的知青,聚会时常唱起这首歌,我不知道这首歌的名字,我这大半生来问过许多人。后来,西安外国语大学的俄语系主任、一位资深的女教授告诉我,它叫《第聂伯河》。说完,这位白发苍苍、气质高雅的老人和地的同事一起唱起女声小合唱。
女教授说,有一部苏联的名小说,叫《钢铁是怎样成的》,奥斯托洛夫斯基的作品,影响了几代中国人。有个叫孙世的女孩,周总理的干女儿,回国后将它排成一部话剧,叫《保尔·材察全》,在北京的舞台上演出,《第聂伯河》就是这部话剧的主题歌。
这天晚上,明斯克的晚上,对着作家国沙,对着电视机镜头,我也唱了一遍《第聂伯河》,声音哽咽,有眼泪流出来。这是只有我这个年龄段的人才有的一种记忆:
在乌克兰辽闳的原野上,在那清清的小河旁,长着两棵美丽的白杨,那是我们亲爱的故乡!啊,白杨树叶飘落地上。
第聂伯河
我把新作《大刈镰》送给国沙先生,请他指正。我说,这是一本向草原致敬的书,向马致敬的书,作为中国的最后一代骑兵,这是对那个辉煌了近三千年兵种的一种悼念,也是对我苍凉的从军年代的祭奠。
书中有六幅图,我逐一向国沙先生介绍。我指着那一幅挥舞着大刈镶的画图说,我的大拇指上至今还有一道深深的伤痕,那是在打草的间隙,磨镰时被割伤的。那是在中亚草原,苏联吉尔吉斯作家艾特玛托夫笔下的苦艾草原。插图中,还有一幅草原石人。我对国沙说,中亚地面,以及辽阔的欧亚大草原上,布满了这种石人,按照专家的推测,这些石人是突厥年代的产物,它的用途通常有三种,一是牧人游牧时奠拜天地的神物,二是从平地向高山牧场转场时的路标,三是游牧部落牧放牛羊时的分界线。
今年的10月4日,是艾特玛托夫去世十周年、诞辰九十周年纪念日。那里将要召开一个国际笔会,本来我应吉尔吉斯总统之邀,要去参加那个笔会,向这位草原之子、大山之子献上敬意。因为与有约在先的2018丝绸之路品牌万里行活动时间上冲突,只好放弃了。
挥舞着大刈镰,我在北方收割思想。高建群作
我们从莫斯科经过,从博罗季诺俄法古战场经过,从斯摩棱斯克经过,从明斯克经过,路过这些古战场,凭吊怀古,我想起中国古人的那两句诗:九里山前古战场,牧童拾得旧刀枪。
末了,既然我们前面提到了艾特玛托夫,那么就用艾特玛托夫的晚年作品《待到冰山融化时》的一段话作结:世界是一个整体,大家都在一条船上;假如有海难发生,谁也不能幸免!
乌龟背着自己的壳在旅行,井底之蛙带着自己的井在旅行,你无论旅行得再远,将自已这百十斤的臭皮囊抛得再远,你其实还是一直在壳里,在井里,你等于没走。沿途的风景很难进入你的眼帘,迎面而来的风很难进入你的内心。
艾特玛托夫,最高道德原则是伟大文学的起点
当行程开始的时候,我就告诫我自己,将过去的自己完全地抛开,腾空身子,以狂喜的初心去迎接每一处风景。但是,行进到这里,我明白了,我是做不到的。你永远抛不开阅历和年龄带给你的重负和经验。
国沙先生是白俄罗斯国作家协会副主席。中文说得极好,感觉好像经常来中国。对中国,对西安,对兵马俑都熟悉。上面那一篇类似短文的东西,是我与国沙先生的对话记录。第二天早晨,电视台的人像蜜蜂一样,扛着机器去明斯克街头采访去了,我一个人坐在宾馆的大堂里,向前台要了几张打印纸,凭记忆记录下来的。
在写作的途中,我给自己的舌头底下压了三颗速效救心丸。大堂里,阳光从落地窗上射进来,十分明亮,窗户外的河流腾着白烟。整个明斯克城,因了这穿城而过的河流的缘故,笼罩在柔曼的轻纱中。大堂里仍然不准抽烟,因此我在写作的途中,不时地停下来去户外抽一支烟。
明斯克一家涉外酒店
大堂经理是一个十分漂亮的白俄罗斯姑娘,坐在柜台后面扬起张小脸,面色淡漠地看着我写作。她的尖尖的鼻子叫我想起了网络上流行的一句话:假如埃及女王的鼻尖没有那么高,世界历史也许就会重写了。这大约是个涉外酒店,来去的客人很多,因此姑娘对这个写作者欣赏的目光好像已经习以为常。
在我的这次行程中见过的最漂亮的一个姑娘,是在中亚的布哈拉老城。大家都去老城参观和拍摄去了,我坐在车里,透过车窗,我看见老城出口对面的一个院子里,走出一个一身素白的女子。她是出来抽烟。倚着门框,掏出打火机,点燃一支细支香烟,向天空吐了一口烟圈。她的皮肤白极了,面白如雪,金黄色的头发蓬松在中亚细亚炙热的阳光下。两条细腿交叉着站立,整个一个芭比娃娃的形象。
那院子里有嘈杂声,大约是人们在吃饭,喝酒和娱乐。我无从判断这姑娘是做什么的,是女招待吗?或者是客人带来的女宾?后来我下了我的十号车,向姑娘走去,想打个招呼。走到半途,我又胆怯了,停在了路口这边。我的衣着也太寒碜了,蓬头垢面。姑娘后来看了看我,用眼睛白了我一下。一支烟抽完,她将烟头在门框上摁灭,然后转身回了院子,眼前的风景消失了,我的眼前又是一片中亚细亚的蛮荒,而耳畔,传来那从院子里放出来的音乐:有一个地方很远很远,那里有风有古老的草原。
布哈拉老城
在欧盟总部布鲁塞尔的演讲会上,我的邻座坐着一位黑人美女,她,乌黑的浓密的头发用一个白色的箍儿箍住,褐色的面孔十分俊美,双眼皮,眼睛里黑白分明,猩红的嘴唇,脖子上戴着一串琥珀项链,衣着华丽。名片上是欧盟中国贸促会秘书长。我的经验,那些肤色乌黑发光的黑人,一般是刚移民来,或做难民来的非洲、南美洲的新移民者,那些肤色较浅的一般是移民的第二代,而类似这位美女的肤色应当是第三代了。这里插一句,我本书前屡屡提到了俄罗斯文豪普希金,他自称是彼得大帝的黑奴,他的肤色就应当是这样的。他的身世往前追三代或四代,彼得大帝远征非洲,归来后带来一个黑人保姆,于是有了后面的繁衍。
我把书写好的文章随即发了出来,随后我在旅行途中,这篇文章散见于国内的报章杂志、网络平台。而在将这篇文章收录于本书时,我没有做一个字,甚至一个标点符号的改动。那是历史记录,是我对这次行程的一个纪念。一想到这是我舌根底下压着速效救心丸写成的文章,此一刻我的心就有一丝痛楚。
那首著名歌曲《第聂伯河》,我第一次听它,是从一个北京赴延安插队的知青那里听到。那时我刚刚脱下军装,在一个不大的单位当文书。他个头很高,腰身像蚂蚱一样弓起,身上一到冬天,就穿一件失漕了的,原本是蓝色,现在已经是发白发黑的西领大棉袄。传说他是个小偷,每年春节前回京探亲时,火车上偷一路,回来时火车上再偷一路。而在单位上班时,他是一个本分的人。早晨上班了,他揉着个眼睛,哈背着个腰,左右两个大襟,双手捉着,迈一步,大襟一扇,唱一句:在那乌克兰---停顿一下,再迈一步,接着唱---辽阔的原野上---等走到车间门口,落在那句“白杨树叶---飘落地上!”打一个嗝,停止。这是我听到的最为悲怆的歌曲了。现在,尽管歌唱家把它修饰得那么美,歌词也唱得那么完整,但是,这首歌当年带给我的震撼力已经没有了。
布鲁塞尔
第聂伯河是欧洲东部的第二大河(第一大河为多瑙河),发源于俄罗斯瓦尔代丘陵南部混交林地带的沼泽地,河流先由北向南流,先后流经俄罗斯的斯摩棱斯克州、白俄罗斯和乌克兰,最后在赫尔松西南三十公里处注入黑海,河流全长二千二百八十五公里,流域面积五十点三万平方公里。
人们习惯将第聂伯河划分为上第聂伯河与下第聂伯河,上第聂伯河是从河源至乌克兰境内的基辅,下第聂伯河是从基辅至河口。每当春暖花开之际,河流上游的冰雪融化,河道变宽,穿过乌克兰中部,水资源十分丰富,使土地得到滋润。这也是乌克兰被称为“欧洲粮仓”的主要原因。
明斯克市是白俄罗斯的首都,是白俄罗斯的政治、经济、科技和文化中心。这里还是宣布苏联解体的地方。一九九一年十二月,苏联三个发起国首脑,俄罗斯总统叶利钦、乌克兰总统克拉夫丘克和白俄罗斯最高苏维埃主席苏什科维奇在明斯克以西的别洛韦日森林聚会,决定签署别洛韦日协议,解体苏联。
明斯克圣灵主教大教堂
圣灵主教大教堂是明斯克东正教重要活动中心,始建于1633年,属巴洛克风格,最初是天主教女修道院的主教堂,1860年转为东正教堂,1870年教堂开设圣灵修士修道院。
明斯克是古丝绸之路进入地中海地区的一条重要贸易通道。明斯克这座城市的意思就是“贸易之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