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我们从一个有名的地方---布列斯特通关进入波兰。布列斯特是十八世纪时沙皇修筑的一个北方要塞,或叫北方堡垒,或叫北方炮台。二战时,这是德国希特勒对苏联发动闪电战最先开始的地方。
双方在这个要塞堡垒有过长时间的撕咬,战斗十分的惨烈。
白俄罗斯曾拍过一个电影,叫《布列斯特要塞》。它还被苏联人命名为“英雄要塞”称号。我们在此之前经过的明斯克,二战中苏德双方军队曾有过长时间的拉锯战,战火中明斯克城被摧毁,我们此行所见到的明斯克,是战后以斯维斯洛奇河为依托,在河流两岸重建的新城。
布列斯特要塞
而我们更早之前经过的,俄罗斯斯摩棱斯克二战期间的城市争夺战则更为激烈,更为残酷,因此战后它被苏联人命名为“英雄城市”。
这个今天被称为奥林匹亚大道,自莫斯科而明斯克的二千公里路途,当是当年德国希特勒一步一血,最后重兵合围莫斯科而走过的道路。
布列斯特要塞是现在白俄罗斯通往波兰的通关口岸。
在这个口岸上,我们遇上了大麻烦,从而车队在口岸中间停滞了两天两夜。
事情是这样子的。白俄罗斯这边已经放行。但是我们的车队在波兰口岸通关时,该口岸检查出了,我们的十五辆车的行驶证上都没有加盖白俄罗斯海关的图章。我们每个人的护照上倒是加盖了,但是车辆使用的那薄薄的一页纸上,缺个图章。
布列斯特要塞
“从俄罗斯边境到白俄罗斯边境,六百公里,你们的车是从空中飞过来的吗?”戴着大盖帽的海关人员揶揄我们说。
我们的签证倒是盖了,那行驶签证为什么就没有盖呢?我们回忆了一下。入白俄罗斯口岸的那一天,恰好是中白两国宣布签证免签的启动日。我们很兴奋,白俄罗斯海关的官员也笑容满面。我们递上护照,他们看也没看,啪啪啪把图章一盖,然后手往旁边一指,说那里有个小饭馆,你们去吃饭吧。吃完饭后,我们再开车回来,只见海关门大门洞开,官员们站在那里,朝我们挥挥手,这样我们十五辆车就一溜烟地入境了。
波兰海关面色铁青,态度蛮横,指示我们的车队要返回去,重新穿越白俄罗斯全境,从那个海关加盖图章。我们一再哀求,但是对方置之不理。一趟是六百公里,来回就是一千二百公里,真惨呀!
后来我们闹明白了,他们是要我们的车辆,交纳进入欧盟境内的汽车的人境费,或是道路的路桥费。
若波兰是最后的旅行国,退税单需要两个印章,一个是波兰海关印章一个是波兰海关私人印章。
于是汽车卸下了我们,返身回去加盖图章。这样可怜的我们,被搁置在海关中间的道路上,像上一次自高加索口岸入关时的情形一样,形同一群孤儿。最后,旅行社的人员联系了一辆大巴,把我们这些被汽车抛下的人,先行通关,送往波兰首都华沙。
从布列斯特到华沙,是大半天的行程。夜来,我们入住在华沙城的一个酒店里。大家都很着急,车队的电视台领队尤其着急,因为此次行程有一个大日子,十月三日是两德合并日,现在是他们的国庆纪念日。我们的车队,务必在前一天赶到,以便在第二天早晨,参加国庆纪念日的柏林入城式。我们是来自中国的友好使者,一半代表官方,一半代表民间。
这样我在华沙城的一家宾馆,算是舒舒服服地睡了一觉。第二天中午的时候旅行社通知:现在退房,带上行李,咱们去城中一座中餐馆吃饭,吃完饭后再到华沙老城去看一看,坐在那里,等咱们的车队。
这样我便背起我的大皮包,随他们行走。我的这个皮包,是二百美元在斯摩棱斯克一家大型超市买的,里面一层一层,可以装很多东西。我的此行中一些重要东西,护照、身份证、人民币、美元、银行卡之类都装在里面。买这个包的时候,电视台的年轻的朋友们,陪我在超市里转了很久,最后选定这个包,付了钱,我们才发现这个包原来也是中国制造。
华沙市布里斯托尔酒店
吃饭的时候,中餐馆老板将我的包夸赞了半天,然后说,先生你要看好你的背包,华沙号称是欧洲的第一大贱城。而且这里的小偷专对中国游客下手。
后来,在华沙老城,当我的这只还散发着皮革香味,油黑发亮的斯摩棱斯克皮包丢掉以后,我才想起那位中餐馆老板(河北人)的话是多么正确。
阳光和煦地照耀着华沙老城。有一个广场,游人如织。一个用红砖砌成的旱桥,在广场的南侧。旱桥底下是一条干涸了的河沟,广场的正前方是一所高大的教堂,侧左方则是一处城堡风格的古建,好像附着也有一所教堂。
旱桥的两边,有两溜砖砌的实心的栏杆。我就坐在这一面的砖砌栏杆上,手里拿着茶杯,腋下夹着我的皮包,皮包的带子挎在肩上。步履蹒珊的我,坐在这里喘气。
另一边的砖砌栏杆上,坐着一个中国女人,她是在我坐在这里之前或之后,坐在我对面的,我无从知道。她很瘦小,衣着也很单薄,手里在飞快地织一件毛背心或毛袜,毛线团放在附身携带的一个纸袋子里。
在两手飞快的编织中,她会突然停顿下来,瞥我一眼,当我注意她时,她又低头去打毛衣了。
华沙城区
从她那悠闲的姿态里,我委实看不出她是什么职业,她不是留学生,这我可以肯定,因为她已经过了留学生的年龄了,而她的气质,也与留学生差距甚远。那么她是一个站街女吗?也不像,一是衣着,并不招人眼目,二是在那里坐着打毛衣时,也并不怎么左顾右盼。我想,她靠打这毛线活儿来养活自己,在这异国他乡,肯定是不行的。她大约是在等人,她说不定还有另外的职业。
电视台的这些年轻人,一会儿游览过来了,拿起手机,要我拍段抖音,一会儿又扛着摄像机过来,要我来一段视频直播,还有的,大屁股一挤,把我的可怜的斯摩棱斯克皮包挤到一边去,然后搂着我的脖子和我拍照留念。
我在那一刻很迷糊。华沙的午后的阳光洒在额头,我的头脑有些发昏。谁说了,一个人在出事前后,就是这种精神状态。
旱桥上游人如织,不断地过人。有两个年轻人,打闹着,从我的眼前跑过去。还有三个年轻人在我面前站成一排,挡住我的视线,他们在以广场远处的教堂为背景拍照。
波兰华沙皇宫广场
突然,旱桥上的一切嘈杂都消失了,旱桥上没有了人影,而我定睛一看,我对面坐着的那个打毛线活儿的女子,也不见了,旱桥砖砌栏杆上现在是空荡荡的了。
这时候我突然意识到了我的包。我伸手往腋下一摸,往身体的左侧一摸,空空荡荡,不知什么时候包已经不见了。只有那个还剩下半瓶水的保温杯,还忠实地贴着我的身体左侧。
于是我爬上旱桥栏杆,站在那里,冲着整个广场大声地叫起来:“谁见了我的包!谁看见有谁拿走我的包!”
广场上停止喧闹,载歌载舞的人们停下来,向我挥手,就近站着的一位老者眼中充满了怜悯。
后来我推断,那位坐在我对面打毛线活的中国女子,是在分散我的注意力,盯梢我;而那两位打闹着从桥上跑过去的小年轻,是将我的目光朝他们身上引,就在那一刻,从广场那边有人伸出手,将我背在屁股后面的皮包顺走;那三个小年轻在我面前拍照,挡住我视线时,那个打毛线活儿的女子趁机溜走。
华沙美女警察
华沙市警察局没有告诉我这些,这是我自己推断的。
旅行团的负责人领着我们所有的队员,翻避了华沙老城所有的垃圾桶,寻找皮包和护照,但是都没有找到。按照他的说法,护照对他们是没有用处的,所以在拿到包以后,小偷会顺手把护照扔进就近的垃圾桶。
后来,华沙老城广场上过来了一辆巡逻警车,我们团队里有一位年轻的编导,好像姓王,他上前把这警车拦住,他会英语,说了这件事,并且说,我们左前方那个古建上有个摄像头,只要查一查,这个案子就可以破了。警察问这个包里都有什么。小李说这个包里除了有护照,还有人民币、美元、银行卡、身份证等等一系列的东西。小李的话叫警察重视了起来。
小王说要和警察一起去查录像。警察说不必了,他们自己去查,有情况他们会及时通报我们。
接下来心慌不定的我,就是给西安家中打电话,作废了身份证,作废了银行卡。旅行社还告知我说,护照、身份证没有了,你现在成了无证难民,你得做好随时被遣返回中国的准备。
伟大的布列斯特雕像
晚饭是仍然回到中餐馆去吃的。饭端上来的那一刻,中国驻波兰大使馆打来电话,说有个叫高建群的中国公民,他丢失的护照找着了,华沙市警察局给大使馆打来电话说,一位华沙市民捡到了一份中国护照,交给了警察局。
我在这一刻全身一下子松池下来,甚至激动得要哭了。我问大使馆是怎么知道的。小王说,他在我皮包丢失的第一时间,向大使馆告知了这事。
这样,我约了小王,还有旅行社的负责人,搭一辆出租车赶往华沙市警局。接待室里,接待我们的是一位金发的女警。她站在柜台里面,拿出一本护照,将护照上的照片和眼前的这个我对照了一下。“高建群---你!”她用生硬的汉语,这样间我。而我,使劲点点头。
然后,她用双手把护照递给我,我则用两只手接住。
接住护照后,我像怕它又飞了一样,将它装进我贴身的口袋里。尔后,又伸出手,竖起大拇指,对这位金发女警说:谢谢您!用我们中国人的表达方式说:你是最美警察。听到我的话,这位金发女警察露出了笑容。
华沙的女警漂亮,男警看着有点喜剧。
这时从接待室里屋,走出个男警,一个魁梧的中年汉子,他手里拎着我的斯摩棱斯克皮包,“这是你的吗?先生!”我说是我的。他于是把包递过来:“你看看包里丢没有丢什么东西?”我见说,接过包,将它平搁在柜台上,手伸了进去。里面空空如也。每一层都空空如也。皮包里所有的东西都不见了。
那男警又说,如果没有丢东西,那就不立案了,这件事就算画上句号了。如果丢东西了,那我们得立案,而先生你,你得在华沙停留最少三天,协助我们查案!
见说,我赶紧把包一提,拎在手里,我说:“没有没有,什么也没丢。只要这护照找到了,什么都找到了!”
听到我这话,大家都笑起来。那位男警,摇晃着身子,重新走回了里屋。
这样我在一张收据上签了个字,然后我们向金发女警,作告别状,然后我们飞也似的从这里逃了出来。
中国护照
车队是在第二天早是才抵达华沙与我们会合的。这样我们又回到了原来的酒店,原来的房间,住了来华沙城的第二个夜晚。
第二天从华沙出发,前往德国柏林的时候,我已经是一个一文不名的穷流浪汉了,下来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我真不知道自己该怎么走。
在离开波兰国境的通关口岸时,我对电视台小王说,记得给大使馆打个电话,就说高建群的护照找着了,谢谢他们,回到国内后,高先生请他们喝茶。
我们的“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车队,进入了德国境内,高速路十分地宽阔,道路两边是密不透风的高大树木,我们的车行,迎面而来的是一个又一个绿色的浪头。道路上现在车辆开始增多,大部分的汽车是那种庞大体量的集装箱载重汽车。
柏林大教堂,巴洛克式与文艺复兴式建筑风格。
晚上我们在德国首都柏林下榻,准备参加第二天十月三日的入城式。谢天谢地,尽管遇到了许多的险阻,但是我们没有误下之前的安排。
但是第二天的入城式取消了,从而让我们空忙活了一场。是德国方面取消了国庆的这一入城式庆典活动呢?还是那仪式进行了,没有邀请我们,或者我们主动没有参加?上述这些情况我都不知道,也懒得去问。
这样我们在柏林住了一夜,晚上在一家中餐馆吃了一顿粗制滥造的中国饭,早晨则在柏林大教堂前面的大广场,拍了几张照片以后,登程继续我们的疲惫而苦难的路程。
我们这是前往杜塞尔多夫,那里是德国诗人海涅的家乡,德国著名的工业基地。我们将取道那里,前往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
杜塞尔多夫
不过我们此行与德国的缘分并没有结束,在阿姆斯特丹、海牙短暂停留之后,我们的车队还将折回德国境内,在德国经济首都法兰克福,我将有一场演讲,那场演讲的标题叫《东方与西方是一个汽车轮子的距离》。
在欧洲境内,在欧盟境内所有的边防口岸都已撤销,当年的口岸只留下一些光秃秃的建筑物,有些口岸还留有一些海关人员,但是只是象征性地站在那里。例如我们将来经过的那个阿尔卑斯山最高峰勃朗峰,峰下是个三岔路口,三岔路口通向三个国家,它们是瑞士、意大利和法国。但是三个海关都只有空无一人的建筑物竖在那里,让看到关口就心存胆怯的我们,一颗悬心款款地放下。
非但海关,所有欧盟成员国的边界,也都可以自由通行。新华社记者聂先生告诉我,欧盟国家为了民众通关便利,牺牲掉一部分政府利益,以老百姓的福祉为施政目标,在这些国家中,老百姓就是爷,政府千方百计地做好一些事情,以便讨得选民的欢心。
勃朗峰
这样我们一路向北直扑杜塞尔多夫。
出了柏林城以后,最初的路面有些窄。路是钢筋水泥结构,十分的坚固。导游告诉我们这是欧洲最早的高速公路之一,当年希特勒修的。平时用水泥桩子将路隔开,战时,水泥桩子一取,就是飞机起降的跑道。路上的负荷量这么重,但是近百年了,还是完好无损一直使用。
这段路跑过以后,就是宽敞无比的八车道路面了。一侧四道,这四道中,最靠里的那一道,是高速道,你尽可以在上面飙车,怎么快都不算违规,而且公路管理部门还鼓励你快一点、再快一点,以便减轻公路的负担。第二道是中速行驶道。我们的车队大部分在这个线框定的路面走着,只有个别车,年轻人,一跨行驶到快车道上,将车开到二百四十迈,夸耀自己的驾驶技术。第三道是慢行道,第四道是停车道,应急车道。德国人严谨的思维,将每件事都规划到妥妥帖帖。
我们这一路走来,踩着油门,黑开,一路上没有见到过一个收费站阻拦。中国人没有享受过那没有收费站的公路,在那样的路面上行车,你有一种自由飞翔的感觉。
阿塞拜疆加油站
各国的油价都各不相同,最便宜的是阿塞拜疆,一公升九十五号汽油是三元五角(后面都是用人民币换算价),俄罗斯境内的汽油价,我们入境时是一公升九十五号汽油五元五角,出境时,油价降了一毛是五元四角。欧盟国家境内的汽油价格基本固定在七元四角,当然各国有一些小的变化。
我们在驶过一片台地之后,进入德国重工业城市杜塞尔多夫。杜塞尔多夫城的中心有个海涅广场。这位浪漫主义诗人从杜塞尔多夫他的家乡出发,前往柏林,接着又到巴黎,又到伦敦,而成为世界性的诗人。有一条半开的河沟,海涅广场就建在河沟两边,河沟上隔一段就有一座考究的桥。在河沟的最北头,一处小小的水洼旁边,竖着尊海涅像。
这尊大理石塑成的海涅像,高贵,典雅。海涅披着一件长袍子,头上蒙着头巾,面颊上有一种惶惑的、耶稣蒙难式的表情。他的身子前倾着,长袍拖在地上。他的左手好像拿着一卷纸张,右手则握着支鹅毛笔。
海涅广场
他在苦吟创造着他的惊世的诗篇。他是在创作《西里西亚的纺织工人》呢,还是在创作《德国,一个冬天的童话》?
我在海涅雕像前,朗诵了一首他的诗,那也许是他最著名的一首诗。海涅雕像耶稣蒙难式的表情,让那首诗突然涌上我的心头。在朗诵的途中,我请电视台记者为我录下这段视频:
我们现在是在德国杜塞尔多夫,在海涅广场。这里是大诗人海涅的家乡。我身后的这座雕像,就是记述海涅创作时,手握鹅毛笔的情景。海涅的一生创作过无数的诗,那么此一刻他在创作哪一首诗呢?哦,缪斯的牧笛在吹奏,海涅肩一天风霜向我们走来,他的愁苦的脸上饱含着对人类的大怜饲,和对旧世界的最大的茂视,他的嘴里念叨着的诗是:
再见了,
油滑的男女。
我要登到山上去,
从高处来俯视你们。
在我们做节目的途中,有一位中国面孔的年轻人,年岁大约与我的儿子相当。他领着他的小男孩,在旁边静静地看着。而远处有一位老人坐在轮椅上,那应当是他的父亲。
经过简短的交谈,他告诉我他是北京人,目下在这里一家工厂工作,已经加入德国籍。他的父亲从北京过来看他,他今天抽空陪老人出来逛公园。年轻人问我这雕像是谁,我说这个是海涅,德国大诗人。这大男孩儿有些不好意思,他说常来这里逛公园,却不知道这雕像是谁,不过现在是知道了。
我告别了这位诚实、谦恭的中国大男孩,祝福他们全家,然后归队。我们的车驶向德国与荷兰口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