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阿姆斯特丹
我的感觉,在西欧,一个接一个的水域,好像才是地表的主体、母体,而那些陆地,是掺杂漂浮在这些水域中的,像一块板,客居其间一样。
波罗的海,你从一千公里的远处,就能看见那海面上铅灰色的乌云翻滚。云彩占据了整个的西边天空,风儿驱赶着乌云,像有八万四千只大尾巴绵羊在急匆匆地奔驰。那羊群并不是安静地行走,而是互相追逐着、穿插着、跳跃着。阳光有时候会从乌云背后射出光线,给一朵一朵云彩的顶端抹上一丝光亮。
北海则宁静而深逐,缄默而博大。我是在荷兰海牙海岸那一处看海的,我们就下榻在海岸。那是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漆黑夜晚。我们边走边问,穿城而过,天黑的时候来到海边码头。码头上拥拥挤挤停满了大大小小的轮船。我们要看的海,要看的这两海交汇处,当在新填起的一片海滩的五公里外。我们决定要亲手撩起那海水,运气好的话还会拣几个贝壳,于是摸黑,用手机打出的光照路,踩着厚厚的沙土,向北走。我们遇见了几拨孩子,大约是放学后到这海边玩耍的,双方都有些怕对方,绕开走。
荷兰海牙
北海展现在我们面前。海浪哗哗地漫上沙滩,打击着我们的脚背。四周一片墨黑。只有在那遥远的海的深处,有星星点点的移动的灯光,那是正驶向港口的船,或刚离开港口,驶向它的目的地的船。
我们久久地凝视着那黑暗深处,站了很久,一任那北大西洋暖流带来的暖湿海风吹拂着脸颊。我们甚至能感到,深邃的北方,神秘的北方,那远处有海上女妖的歌唱,她在诱惑过往的船只,诱惑我们这些远离大海,在内陆出生和长大的人们。
地中海宁静而美丽,像一位慵懒的贵妇,躺在阿尔卑斯山的臂腕里。在我们的穿越中,许多次与地中海相遇,而第一次相遇(尼斯),是在我们第三次翻越阿尔卑斯山时,从险峻的高山怀抱中钻出来,有一面老崖。百尺老崖的下面,静静的地中海,铺在大地上,蓝宝石一样的海水,波澜不惊,横亘在我们面前。这个孕育了地中海文明的海洋,这个欧罗巴大陆的上所有的水域都曾是它的派生物的海洋,我想我此刻唯一能做到的事情是向它脱帽致敬。
地中海
前面我谈到三次穿越这欧洲第一大山---阿尔卑斯山。那第一次是从法兰克福抵达布鲁塞尔,再从布鲁塞尔抵达日内瓦,在接近日内瓦的时候穿越的。第二次就是从日内瓦前行八十公里,抵达阿尔卑斯山最高峰勃朗峰,然后从这瑞士、法国、意大利三国交界处,顺左手那条长长的坡道直下,去意大利米兰。而这第三次,就是我上面所说从米兰翻山,前往法国马赛。
大西洋则是一碧万顷无遮无拦,那碎银子般的日光洒在大西洋那波光粼粼的洋面上,洋面上海鸥翻飞,成群的海鸥一会儿贴着洋面飞行,一会儿又团成一团,飞向高高的天空。假如有船只来临,海鸥群会飞过去,绕着那船只的桅杆尖叫着盘旋。
太阳是个魔术师,它的每一个时辰的光照,都使这海水发生变化。那海水最美的时刻会发生在晚上,太阳将落未落之际。大西洋那边,有一溜海岸线,那里就是非洲了。红色的光焰照耀着那一片神秘大陆,晚霞中,天上的云彩,地面上的海水,海峡两岸的所有景物,都笼罩在一片童话般的红光中。
罗卡角
那最美的一处大西洋风景,是在葡萄牙的罗卡角。
是的,它叫罗卡角,“罗卡”是岩石的意思。它距离葡萄牙首都里斯本,大约三十多里。这里是葡萄牙的最西端,也是整个欧亚大陆的最西端。
为我们此行提供车辆支持的是上海一家公司,他们大约早有计划,要在罗卡角为他们的车拍下广告。事先,就从国内带来了模特儿和摄影师。拍摄时,他们选中了我的十号车做道具。一个模特儿长裙飘飘,站在十号车的车顶,摆着姿势,于是摄像师啪啪啪地按着快门。背景是红光映照的大四洋和罗卡角的那个十字方尖碑。
当地人把这种地形叫“海岬”。大约是说,这是大西洋避风的港湾的一块突出的岩石。在突出的岩石上,竖着一座灯塔和一个面向大洋的十字架方尖碑。那方尖碑上写着“陆止于此,海始于斯”,意思是说,广袤的欧亚大陆板块到这里就停止它向前的伸展了,而浩瀚的大海从此处开始,伸向无垠的远方!我问了一下,导游告诉我,方尖碑上的字,是葡萄牙文。
英吉利海峡
还有一次与大西洋的接触,是从英吉利海峡穿过。这边是法国,那边是英国,这海峡又叫拉芒什海峡。我们的汽车被装进大车里,人则下了车坐在包厢里,二十分钟时间,便从这海峡通过了。而大西洋在我们的头顶喧哗。
在我们匆匆的行旅中,我发觉,所有的这些名遐迩的大都市,都是大航海时代的产物。有些城市是建在大洋边的,有些则是建在大海边的,有些则是建在一条大河的拐弯处的,他们最初都曾经是码头,甚至小小渔村,后面随着海上贸易的发展,码头变成了城市。为了纪念这座城市的历史,很多老名码头然已经弃用了,但是人们还是将那些老码头保留着,修一个纪念碑楼,或一处喷泉,来纪念它们,纪念这座城市的过往。
在著名的红酒之都法国波尔多,它们的那条主要街道,都是三层建筑。主人告诉我们说,这三层是在不同的年代加盖的。第一层,是几百年时间的老旧建筑了。后来城市经济不景气,都快要死了,中国人爱喝的XO,救了这座城市的经济。由于城建部门不准拆迁老房子,于是人们又在上面加盖了二层,这二层大家就叫它XO、这几年随着经济的复苏,这第三层就又盖起来了。
波尔多
濒临大西洋的波尔多,也有一个我上面说的那纪念性质的老码头,这里是一七八九年法国大革命的发生地。雨果曾经为它写书。波尔多城有一个广场,广场的正中竖着一座高大的纪念碑,纪念碑上写着“自由战胜枷锁”几个大字。广场在老码头的右前方。
看到欧罗巴大陆的风和日丽,水晏河清,看到这里人们的举止有礼,悠闲而富足,我是部分地明白了,为什么我这次路经的中亚、西亚,大地山川河流树木,以及因为缺少水分滋养而枯槁,甚至性格如此暴烈的人们,一切都骚动不安,一切的事物都呈现出一种极端的倾向。这是环境的产物,是海洋性气候和干旱的大陆腹地气候带给的影响。人是大地之子,是环境的产物。大地诞生了他们,环境决定了他们。
我们的行程,还将延续一些日子。在那些日子,我还将在这些重要节点,要有演讲。例如在法兰克福,在欧盟总部布鲁塞尔,在世贸组织总部日内瓦,在意大利米兰,在西班牙马德里,在巴黎,在伦敦金融城。不过总的来说,这次行程已经过去大半,已经给人接近尾声的感觉了。
那天,我们是从一片树林中,穿越德国和荷兰边境的。这里虽然已经没有口岸了,但是在人们的心理上,似乎还是觉得应当停顿一下为好。树林中,有几匹马在草地和湖边悠闲地吃草,林子深处有个中餐馆。我们在这里停车吃饭。吃完饭开一会车,一出树林,便是荷兰的绿毡一般的牧场了。一群群的花肚皮奶牛或聚或散,布满了诺大的草原。风吹着,湿漉漉的,既不冷也不热,这是从北海吹来的风。
我们西向而行,抵达荷兰首都阿姆斯特丹,在该城小住两日之后,于是再往前八十公里,把这块陆地走到顶端处,这就是荷兰中央政府所在地、荷兰国王居住办公地---海牙。在这里,暗夜以观沧海,白日里参观国际法庭以后,车队再折回来,向东南行走。这一段好长啊!主要是一道道的高地和垭口,一天的行程以后,到达法兰克福。
莱茵河从法兰克福绕城而过,蔚蓝色的河之波拍打着这座德国名城。在这里举办完活动之后,我们再起身,穿过波恩,平直地西行,一段路程以后,抵达比利时首都布鲁塞尔。
法兰克福
布鲁塞尔是比利时的首都和最大的城市,也是欧盟的主要行政机构所在地,北大西洋公约组织总部驻地,有欧洲的首都之称。布鲁塞尔位于塞纳河畔,分上下两城,上城依坡而建,为行政区;下城为繁华的商业中心。布鲁塞尔沿海岸线下行半天的车程,是法国首都巴黎。现在的布鲁塞尔城,难民或站着或坐在墙根、或平睡在睡袋里,充斥了这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在布鲁塞尔的城市广场上,有着好多尊小男孩儿在撒尿的雕像。人们说,历史上发生过一件事,侵略者在攻城时用炸药包要炸开这座城门,这时候,城中一个小孩子早晨爬起来,走出门外撒尿,就这样把那炸药包的火捻子给浇灭了。城市得救了,事后,人们把这撒尿小男孩的雕像,作为城徽。
在布鲁塞尔,我们的车队发生了这样一件事。整个车队停驻在宾馆的地下车库里,但是,那台卫星转播车车身太高,上面还有一个电线转盘,停不进去。于是司机把车停在街道的另一侧。清晨起来,我们打开窗户,突然发现停在路边的转播车不见了。代之而在的,像从天而降似的,整个的路面一侧摆了有五公里长的一个一个地摊。这些地摊有的是服装档,钢丝床上,两棵树之间的吊绳上,都挂满了旧衣服,牛仔裤,纱巾,女人的胸罩和内裤。有的是杂货档,锅碗盘勺,日常杂物,应有尽有。有的是蔬菜水果档,蔬菜水果一摊一摊地,一直排到马路的转弯处。
而熙熙攘攘的人群,在这些地摊中转悠。从衣着上看,他们一部分是城市的平民,而更大部分,则是最近才涌入这座城市的中东难民。有一位年轻的黑人美女,脸蛋和头发一样黑,她在一个胸罩前徘徊了几次,摸一摸,问一下价钱,就又离开了。她后来买了没有,我不知道!当我后来下了楼,来到这个胸罩跟前的时候,出于好奇心看了看价钱,是两欧元,也就是二十元人民币。
布鲁塞尔
卫星转播车丢了,我们的领队慌忙给布鲁塞尔的警局打电话。警局接到报警后,说了三句话。第一句话是,你们的车没有丢,昨天晚上半夜时候,被拖进了警局院子。第二句话是,你以为你们是谁?星期天这座城市的主要街道,都要让给摆地摊的,就是比利时女王的车,停在那里,都得照样拖走。第三句是,罚款五百欧,请来交钱,取车。
五百欧换算成人民币,就是五千元。车找回来了,这就是万幸,我们的领队于是去交罚款领车。原来今天是星期天,难民和穷人的节日。而等到了下午,仿佛像吹了一阵风一样,街道上这些地摊又都消失了。街道又都恢复成了原来的模样。
从布鲁塞尔,我们穿越瑞士,抵达日内瓦。人们说,城市里边这个湖是日内瓦内湖,城市外边那个更大的,直通往法国的湖,才是日内瓦湖,而我们来的方向,路经的那个小湖叫安纳四湖,湖面上有座十九世纪的铁桥,铁桥上挂着个牌子,上面写着“爱情桥”。这桥是这地方当年一个名叫卢梭的十六岁少年,与二十八岁的贵孀华伦夫人第一次约会的地方。
爱情桥
日内瓦有二十万常住人口,连同伏尔泰小镇的郊区人员算在一起共四十万。这里是联合国四大总部所在地。他们在世贸组织大楼里,为我们此行的活动布置了一个会场。我在会上作了《手的大拇指和脚的小拇指》的演讲,并且将我的长篇小说《大刹镰》作为礼品,送给与会的官员们。
随后我们进入意大利,在米兰与意大利国家电影学院院长座谈,探讨将我的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匈奴》改编成中意合拍的大电影的可行性。随后再抵达热那亚、摩纳哥、马赛。摩纳哥是个国中之国,在地中海岸的一个山坳里,全国人口两万多人,我们的车队驶进那深沟里,在城中心一个中式的大饭馆用中午饭。
然后我们翻越比利牛斯山,进入一个像大舢板一样漂浮在大西洋与地中海之间的伊比利亚半岛。
马德里
这里是西班牙的马德里,号称阳光之城,大西洋气流吹过,见风就雨,而雨一旦骤停,立刻就是碧海蓝天。从马德里出发,穿过那个铺天盖地的橄榄树林,进入葡萄牙的里斯本。
从葡萄牙的多尔图,顺着大西洋海岸一直往北,绕一个半弯以后,离开了伊比利亚半岛,进入法国的波尔多。
再笔直往北,就是著名的世界大都市,法国首都巴黎。塞纳河穿越而过,埃菲尔铁塔高耸在城市的中心,塞纳河的左岸。骄傲的法国男人法国女人们衣着整洁,脖颈高挺,像走台的模特一样,从巴黎大剧院前面的广场昂首走过。古老的巴黎地铁在咔咔咔地运行。地铁里每个巴黎人,手中都捧着一本书在阅读。
从巴黎穿越大西洋,就是英国了。在英吉利海峡的旁边,有个著名的二战旧战场,叫诺曼底。
巴黎
英伦三岛漂浮在大西洋的波涛中,仿佛三朵并蒂莲花开放在这泓大水中。伦敦是这座世界大都市的首都。看见这样的地理特征,你会明白,当年的日不落帝国之所以建立海洋霸权,所以舟船驶向它想去的地球的每一个地方,是因为它确实是有地缘优势,临海优势。
我在越过英吉利海峡,进入伦敦市区的那一刻,突然想起英国大诗人拜伦的那几句诗。在一个雾伦敦的早晨,拜伦勋爵乘一辆华丽马车,左臂挽一个白人美女,右臂挽一个黑人美女,开始他的在欧罗巴大陆的游荡,写作他的天才的欧罗巴史诗《唐璜》,他临行前,丢给这座城市的几句诗是:
拜伦后来再也没有回来过,他死在希腊半岛上,死时好像是四十二岁。死后就葬在希腊。当游历到希腊的时候,那里正在发生独立战争,他吟了一首诗:
吟罢,他用他的《唐》所得到的全部稿费,组织了一支希腊独立军,自任总司令,开始为希腊独立而战,直到几年后害热病去世。
诺曼底
我把我在后面行程中要经历的路线,在这里凭记忆提前写了。这原因之一是检验我这一阵子脑子还清楚,路程所见历历在目,于是鼓足气力将它们录出。第二则是,在后面我的叙述中,大概会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演讲本身,从而忽视了对于行程的记录。所以我现在这样做了。我觉得我的叙述还是清晰的,欧罗巴大陆,它的主要的城市,主要的水域,我把它们像压缩饼干一样,压缩在这节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