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法兰克福
我们从东方来,从山的那边来,踩着早晨的第一滴露水来,循着条古老的名曰“丝绸之路”的道路而来。
我们是用脚步丈量,用车轮丈量,一寸一寸地行走,从古长安城来到莱茵河畔的世界金融之都。德国的全融中心---法兰克福。
掐指算来,此行已经走了45天时间,行走了15000公里路程,是一寸一寸地从大地上碾过的呀!仅就河流而论,我们穿越了黄河、塔里木河、锡尔河(张骞时代叫药杀水)、阿姆河(张骞时代叫乌浒水)、顿河、伏尔加河、第聂伯河、多瑙河、菜茵河等等。
就我个人的感觉而言,恍惚中,觉得东方和西方是如此之近,是个汽车轮子的距离!我坐上车以后,打一阵瞌睡,车一停,人们说这是西方了。
东方走近西方,或者说西方走近东方,是这样一寸一寸地完成它的文化的过渡的。乍一看有很多的差异,包括肤色、着装、语言,以及山川地貌、文化形态。如是这般的一次行走,或者叫丝绸之路考察,你会发觉大家互为邻里,鸡犬之声相闻,世界是一个整体。
我们走的是一条古老的道路,这条道路叫丝绸之路。它是迄今为止人类历史上最为重要的一条欧亚非大通道,它是商贸大道、物流大道、文化沟通与交流大道。
公元纪年前138年,一个叫张骞的中国人,受中国皇帝的委派,开辟出这条通往外部世界的道路,中国人把张骞的壮举叫“凿空西域”,将他叫“凿空西域第一人”。汉武帝封他为“博望侯”,意思是张骞的壮举令中国人的视野变得辽远、变得广阔。知道了世界远比前人所知道的要大得多。中国人为自己过去的无知、过去的坐井观天、过去的夜郎自大而羞愧。
自此,中华文化板块逐步融入了世界。或者換言之,在此之前各个孤立的世界各文明板块,由于这条道路的开通,封闭被打破,地域边缘被打破,相互融入,世界因此成为一个整体。
我们已经无从知道,两千多年前,我们那光荣的祖先,当他翻越雪山,穿越荒漠,撵着每日西沉的落日,向西向北行进的时候,他口里是不是怀着渴望,唠叨着“世界的尽头在哪里?山的那边是什么样的风景?且让我等去看看!”
反正,当汽车轮子风驰电掣地从欧亚大平原一掠而过,我的渴望的心,这样呼唤着远方!
在法兰克福,在这德国的土地上,我突然想起,“丝绸之路”这个称谓,竟然是一百多年前一个德国人为它命名的。这个德国学者叫李希霍芬。
1860年,普鲁士国王派了一个庞大的外交使团,前往中国,商谈建交与通商事宜。使团中有一位27岁的年轻学者。使团从广州登岸,前往北京,受到了李鸿章的接见。这位年轻的学者,为清廷大臣李鸿章的风度所吸引,将自己的姓氏也叫作“李”,名字则叫李希霍芬,全名则叫费迪南-冯-李希霍芬。
李希霍芬大约在中国待了一些年头(当然也去过周边国家,例如日本),1873年才回到德国。使团在大西北考察的时候,李站在祁连山的一个山头上,见河西走廊地面,这古老的道路上,一支驼队正摇着驼铃从大戈壁驶过。驼队马帮川流不息,前不见头,后不见尾。细细一打听,驮的是丝绸细软。李希霍芬在那一瞬间突然明白了,盛行于欧洲中世纪的神奇之物---中国丝绸,就是从这条道路上驮运过去的呀!他于是脱口说出“丝绸之路”四字。
而在此之前,人们把这条道路叫“西域道”。
李希霍芬回到德国后,担任柏林地理学会会长,柏林大学校长。他用毕生的时间写了一本书,这本书就叫《中国》。在书中他正式提出丝绸之路这个概念,且细致地用地图做了注解。
中国人则为了纪念李希霍芬为丝绸之路这个地理概念命名,将祁连山李希霍芬站立的这个地方,德语命名为李希霍芬山脉。
这就是一个德国学者与丝绸之路的故事。丝绸之路不独是中国的,也是世界的,是人类共同的财富。当我们站在莱茵河畔,讲述丝绸之路与德国文化这一段渊源时,倍感亲切。
请允许我在这里,向你们伟大的国家致敬,祝福国家昌盛,人民幸福。向德国文化的伟大传统致敬,向文化巨人歌德致敬,向尼采致敬,向伟大的思想家马克思致敬(我们刚刚从他的家门口---特里尔小城经过)。
我们的车轮还将向前滚动,下面还有三分之一的路程。条条大道通罗马,我们将沿着丝绸之路古道,向它走去。
其实严格地讲来,道路有许多条,它不是固定的,行走间只取个大致的方向而已。戈壁荒原上,人走过去了,这人的足迹就是道路。中国的伟大僧人法显说:“哪有道路呀,倒毙在路途上的先行者的累累白骨就是路的标识。”
我们还将去巴黎,这世界艺术之都,向长人如林的法国古典经典作家们致敬。2014年秋,在西安大唐西市,古丝绸之路开始的地方,我曾与诺贝尔奖2008年得主让-克莱齐奥举行过丝绸之路东西两端高端对话。他的“我是法兰西土地上自然而然地生长出的一棵庄稼”这句话,给我留下了极为深刻的印象。希望这次能见到他。另外,我还想到塞纳河畔,到枫丹白露森林这些印象派画家所描绘的风景中走一走,让自己短暂地在这古典精神中窒息三分钟。
最后一站是伦敦。
当初办签证的时候,英国大使馆的签证官问我,为什么要去英国,是不是要去投亲靠友,养老!我说,错!英国大诗人拜伦的墓地,最近刚从希腊迁回伦敦的名人公墓,我想去为他献上一束花。当年这位有名的浪子,驾一辆奢华马车,在欧罗巴大陆游荡,写作他不朽的史诗《唐璜》。最后,他来到希腊半岛,用他的稿费组织了一支希腊独立军团,自任总司令。后来,害热病死在希腊半岛。英国政府最近开恩,允许诗人的遗骸归葬故乡地。
车轮在滚动着。当写下上面的文字的时侯,我想说世界很大,世界很小;远方很远,远方很近!此一刻,一艘白轮船正在菜茵河上驶过。轮船上一声汽笛声,好像在呼应我的这句话。
日内瓦
这里是日内瓦。这里是联合国世贸组织总部。地中海的阳光是多么的灿烂呀!如梦如日内瓦湖和阿尔卑斯山,拥抱着这座19万人口的袖珍小城。
这是我新出的一部长篇小说,名叫《大刈镰》,刚刚在2018年中国书博会上亮相,并接受了喜马拉雅长达一个多小时的视频直播访谈。这次丝绸之路万里行它是礼品。现在这本最新作品,赠送给这座城市,赠送给这个世贸组织。
这是一本向草原致敬,向我胯下的那匹马致敬的一本书,是对我青春和激情岁月的祭奠。我是中国的最后一代骑兵,或者換言之,骑兵这个辉煌了近30年的兵种,在我和我的战友们的胯下得到了最后完结。它所以完结,有两个原因,一是冷兵器年代结束,骑兵已经失去了位置,第二原因则是养活一匹马的费用相当于养活三个士兵。
我当兵的地方在中亚。那里有一块草原,叫阿勒泰草原。那里有座西北---东南走向的大山,叫阿尔泰山。有一条经过4000多公里流程,穿越西伯利亚,注入北冰洋的河流,中国段和哈萨克斯坦段叫额尔齐斯河,进入俄罗斯境内、乌拉尔山区以后,另名鄂毕河。
这本书叫《大刈镰》。大刈是中亚地面牧民们收割马草时用的大刀。前面有一个两尺长的刃子,斜安在一个一人高的木柄上。木柄中段还有一个把手。打草时,人们排成一行。半直着身子,一路刈。大刈镰沙沙响,牧草一行一行倒下了。这是人类最初收割牧草的形式。
中亚细亚地面的阳光,炽烈而又透亮。摊在地面上的牧草,要晾晒一阵,去掉水汽,然后缓缓等黄昏的时候,用铁又将它卷起,垛成一个个印象派大师莫奈式的大草垛。
请看,这是我右手的大拇指,大拇指的指头蛋上,有一道长长的深深的刀痕,这刀痕就是大刈银锌利的刀刃削的,是草原留给我的刻骨铭心的记忆。
打马草的地方在额尔齐斯河南湾。一群精壮的哈萨克男人,挥彝大刈在打草,我也混在他们中间。休息的时侯,这磨镰刀有两个程序。第一个程序是,给地面垫一个小铁砧,将镰刀搁在铁砧上,然后用一个小锤子叮叮咚咚地敲。第二个程序则是,将镰刀刃儿平放到脸前,齐眉高,木柄拄地,然后从戈壁滩上拣个小鹅卵石石蛋儿,右手的大拇指和食指握住石头蛋儿,这样挥动着在镰刃上来回擦,在擦的时候,还不停地“呸呸呸”地向镰刀上吐唾沫。
我是农民,农民磨镰刀,是将镰刀往磨石上磨,而这牧民磨银刀,是将石头往镰刀上去磨。旁边站着的我,好奇心驱使,于是也弯腰拣起一块小石头,竖起镰刀,沙沙地磨起来。并且在磨的同时,也学着样子,不时地朝镰刃上喷两口唾沫。
突然的事情发生了,在一次挥动中,我的大拇指的半个指头被大刈镜锋利的刃制下来,只连了一层皮,鲜血直流。我大叫了一声,用另一只手捏住这根指头,后来边防站的医生给我缝了三针,指头蛋保住了,但是却留下了这道深深的伤痕。
这就是大拇指的故事。
说完手的大母指,那么下来说说脚的小拇指的故事,或者准确一点点讲,叫脚的小拇指指甲盖的故事。
它出自我整整25前出版的一部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奴》。这部小说被誉为陕北高原史诗,是对这块土地一百年沧桑史的一次庄严巡礼,崇高致敬,因此它又被称为中国版的“百年孤独”。它带来的另一项巨大荣誉是,“陕军东征”这个代表中国当代长篇小说创作高度的历史事件,正是在《最后一个匈奴》北京研讨会上提出来的。
匈奴民族是震撼了东方世界和西方世界的古游牧民族,中亚地面是他们的主要游牧牧场,北匈奴穿越辽的欧亚大平原,穿越热海(伊塞克湖)、咸海、里海、黑海、地中海,在布达佩斯建立强大的匈奴汗国,阿提拉大帝的马蹄踏遍了欧罗巴大陆,罗马帝国差点毁在他的手中。
留在原居住地的匈奴人,则抵起长达286年之久的魏晋南北朝五胡十六国之乱。在这个历史阶段的中期,匈奴王赫连勃勃,在陕北建统万城,完成了匈奴民族在行将退出历史舞台前最后一声绝唱。
《最后一个匈奴》就是写他们的故事,而故事的着重点不在凭吊历史,而是描写当下。那掉队的匈奴士兵走入一户陕北窑洞,于是在苍凉的高原上,一个生机勃勃的人类族群诞生了,婴儿的第一声啼哭,便带着高原的粗犷和草原的辽阔。
“请注意孩子的脚指甲盖,那是浑圓的完的一块,而汉民族的小拇指的指甲盖,往往分岔,不规则地分成两半!”这是小说中的描写。
这个细节一时间引起许多的热闹话题,而我也无数次地予以解释。直至25年后的今天,还常常有人提起它。
我曾经请教过一位中国社科院民族史专家,他告诉我,我的描述是正确的和准确的,并且不独匈奴民族,那些活跃在中亚草原的200多个古游牧民族。脚的小指指甲盖都是浑圆的一块。
当我将我的这些所得告诉亲爱的朋友们时,我在这一刻感到十分得愉快!我一直想强调,此一刻,我站立的地方,是在这欧洲中心,在日内瓦。
想到是在这遥远的地方,谈这些话题,我就有一种异样的感觉。
我们的行程还要继续,也许进入意大利境内后,我会讲述阿提拉大帝国攻罗马城的故事,讲述七百年前的一个叫马可-波罗的意大利人,自西而东,穿越丝绸之路的故事。而在这次行程结束,回到西安家中后,我会详尽地将马尔罕之子、跛子帖木儿大帝的故事写出来,因为如果不了解他,你就根本无法进入中亚的过去时和现在时。
我的饶舌到这里就该结束了。此一刻,窗外日内瓦湖上那个据称是世界上最高的喷水柱,正天女散花一样向空中喷散着水花。阿尔卑斯山这欧罗巴最高的山脉,城默地、成仪地停驻在远处。此刻我想说,在座的所有的我们,都曾经是历史的一部分,又都是已经穿越历史,正面向未来的人类族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