丝绸之路千问千答|欧洲篇(秋冬相交季节的巴黎)
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巴黎是法兰西共和国的首都和最大城市,也是法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和商业中心,世界五个国际大都市之一。
巴黎南靠中央高原,东至洛林高原,北邻阿登高地,西到阿莫里坎丘陵,处在巴黎盆地的中央,地势低平。塞纳河蜿蜒穿过城市,形成两座河心岛。
巴黎建都已有1400多年的历史,它不仅是法国,也是西欧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

高建群老师画中国画

我们入境法国的口岸,占地面积很大,空旷,宽敞,仿佛另一个协和广场。当然比这个口岸更大的是入境英国的口岸,因为那里还有一个火车站,各种车辆,被排成长队,然后被装上火车之后,从海底隧道,穿越英吉利海峡。

口岸空旷的原因是,欧盟区所有国家的口岸,都予以撤销,欧盟区的九亿多民众,可以自由来往,甚至好像也没有边界这一说了。边界线当然有,但是民众来往,也可以自由穿越。驻欧洲的新华社记者朋友告诉我,为了方便民众的出行,欧盟各国政府,牺牲了部分的政府利益,造福于民。

一位法国海关的女警,马尾辫,坚挺的鼻尖,尖下巴,粉白的一张小脸,上身穿着大警服,下身是大摆挡的马裤,脚上一双大头皮鞋,向前外方迈着。一只手插着裤兜里,一只手拎着个警棒。我们的车停在这个广场上的时候,我拿起手机,以海关那拥拥不退的集装箱货车为背景,拍了一张她的照片。

海关女警

大约各国的海关,都把自己最拿得出手的女人们放在这里,以便给游客最好的第一印象。女警发现了我在拍照,她拎着个警棒走了过来,离我三步远的时候,她停下脚步,用警棒指指我的手机,示意我把照片删掉。我删掉了。她摇摇头,转身离开。我冲着她的背影说漂亮!她大约对这种游客的奉承话早就听腻了。转过身,用警棒指了指车的方向,叫我们乖乖地坐回自己的车里去,不要在这海关重地随便走动。

我们这个团队一位电台的女主播,倒是始终坐在车里面,车也不下。原来她的护照在日内瓦丢了。大家在湖边野餐,她的车门没有关好,结果让人把包给拎走了。护照丢了以后,她也不敢给人说,混在我们的队伍里往前走,装傻。她丢失护照的事情,是在巴黎被发现的。虽然海关不需查验护照了,但是入住宾馆时,是要查验的,这样这位可怜的姑娘不能再随我们前行了。她被作为难民,遣送回中国。

在我们前往巴黎的路途上,在路边的一个饭馆时,我的手机不停地响。原来是报纸和网站约稿,他们说,一个叫金庸的中国大作家去世了,他生前和你还有一些交往的,华山论剑,碑林谈艺,等等。这样,我在饭馆里扒拉了两口饭,然后坐在饭馆门口的台阶上,写了篇悼亡文字。查查金庸去世的时间,那天是二O一八年十月三十日。巴黎,世界的艺术之都,法兰西共和国的首都。这里是法国政治、经济、文化、商业中心,是印象派美术发源地,芭蕾舞的诞生地,电影的故乡,现代奥林匹克运动会创始地。

金庸

巴黎位于法国北部巴黎盆地的中央,横跨塞纳河两岸,著名景点有埃菲尔铁塔、凯旋门、协和广场、卢浮宫、巴黎圣母院、凡尔赛宫等等,公元六世纪起,巴黎成为法兰西王国的首都。

巴黎城区占地面积一万两千平方公里,二O一六年的人数统计为一千一百万大巴黎区人口。城区像一块大披萨,平摊在塞纳河两岸。这块大披萨被打成二十个方块,形成巴黎的二十个区。巴黎最近的入海口,是三百六十公里外的塞纳河英吉利海峡河口。塞纳河是巴黎主要的河流,全长七百七十六点六公里,包括支流在内的流域,总面积为七万八千七百平方公里。

时值秋冬相交季节,天气冷极了。我们穿上了带着的所有的衣服,仍然感觉到冷。天空阴沉沉的,冷风嗖嗖,巴黎城区那些铅灰色的建筑物,矗立在风中,好像也像我们一样在瑟瑟发抖。风卷起树叶,打在人的脸上,生疼。风最大的地方,在寒纳河边。

巴黎塞纳河

因为我在一所大学,兼任人文学院院长,所以我在一张宣纸上写下了一段话,之前,在柏林大教堂前,手捧着这张纸拍过一张照片传回了学校。现在,来到巴黎,埃菲尔铁塔是巴黎的标志性建筑,因此我想在这里再拍一张。

我不能动用车,因为电视台只准我为他们赞助单位代言,不许说别的,所以这事我得悄悄来做。等到行程结束后,这照片登出,电视台就奈何不得我了。这样,我找了两个与我们一路同行的汽车保障厂家师傅,搭着地铁来到塞纳河畔的埃菲尔铁塔前。

巴黎的地铁,上三层,下三层,左三层,右三层,蜘蛛网一样布满了城区的地下。据说,在这二十个区的任何地方,只要你想乘坐地铁,周围五百米处,一定会有个地铁入口。而进了人口,不停地倒车,你就可以抵达这座城市的任何地方。人们说,巴黎最重要的交通选择就是地铁。

巴黎埃菲尔铁塔

在塞纳河畔,以埃菲尔铁塔为背景,我捧着那张纸,照了一些照片。风很大,大极了。两个师傅,一个帮我拎这张纸,一个照相。风吹着这宣纸哗哗直响。塞纳河在我的身边流淌着。水不甚清澈,呈灰白色,大约也是因为刚下过雨的缘故。这就是那留下过无数传说的塞纳河呀!

我们的回程仍然搭乘地铁,倒了三次车,从一个出口出来,回到我们下榻的宾馆。我们是住在这二十个区中的哪个区块儿的,我始终也没有弄明白。

接下来我们的车队要做一次秀,即排成个长队,从著名的香榭丽舍大街穿过,从凯旋门穿过,然后在协和广场,绕广场三圈,办一次活动。香榭丽舍大街有点儿像北京的东西长安街,不过要短一点儿,只有两公里长。那著名的爱德华凯旋门,在大街的中途。我们经过时,凯旋门正在维修,上面布满了脚手架,而下面,堆砌了一堆堆的建筑材料。我们的车队在凯旋门也绕了三圈,向它致敬。

香榭丽舍大道

协和广场在香榭丽舍大街的顶端。一个偌大的广场,四周布满了青铜塑像,广场中间好像有一个大的喷泉。我们的车队和警察交涉了半天,得到他们的允许,车里的音乐播着马赛曲,缓缓地绕着广场转了三圈,尔后停下来,而随行的那些商家们,展出自己的产品宣传广告牌,开始秀。

天太冷了,我躲在车内,车开着暖气,我赖着不下车。广场上除了我们,还有一些中国游客外,人很少。巴黎市民,大约因为怕冷都躲在家里去了。正当我在车上的时候,一位妖妖娆娆,服装艳丽的女子,高跟鞋一扭一扭地,穿过广场,走到我的车前,笑着敲我的车窗玻璃。原来这是一位中国女子,西安一家美术博物馆的馆长,她说:“高先生,听说你带的烟抽完了,我穿过大半个地球来看你,给你带几条烟来!”我这一刻真的很感动。接着,又有几个北京的画家过来了,他们说商家给他们发了些欧元,现在,咱们去吃法国大蜗牛,吃到自己肚子里的东西才是自己的,吃完后去看卢浮宫。这样,我给电视台的人打了个电话,告了假,就和这女士、这几个画家一起走了。

“巴黎真是个好地方!”说这话的人是法国大作家大仲马。这个写过《三个火枪手》,写过《基督山伯爵》的大仲马,就要死了。他躺在哪家医院里,我们现在已经闹不清了,反正就是这二十个区的某一家医院。老小伙躺在病床上,颤巍巍地从口袋里摸索了半天,摸出两只铜板,放在嘴上亲一下,然后分别用两手抓住,放在身边敲着说:“巴黎真是个好地方!巴黎待我真不薄!记得,这个穷小子从乡下来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五个铜板。你看花了大半辈子,尽情地挥霍了,怎么也花不完。眼看这就要走了,撒手长去了,还剩两个!”

卢浮宫

在巴黎大剧院、我又想起他和他的儿子的另一个典故。小仲马的《茶花女》上映了,轰动巴黎,他给大仲马写信说:“父亲,《茶花女》演出成功了!它堪比你的任何一件作品!“大仲马见了信,莞尔一笑,拿起毛笔回信说:“亲爱的孩子,我的最好的作品就是你呀!”

我这“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一路走来,作为文化大使,在出发仪式上就说过,这次行旅,完个按照大仲马所说的“历史是一枚钉子,在上面挂我的小说”这样的创作原则来实施。我将在这古老道路上,用放大镜寻找那些历史的钉子,然后在这钉子上面,兴风作浪,御风而舞。如今在巴黎,在这大仲马的国家,在我的艰辛与苦难的行程行将尾声时,我想说,这位文化大使的初衷,起码是部分地做到了。

关于河西走廊四都,关于塔里木盆地,关于帕米尔高原,关于撒马尔罕,关于里海,关于高加索和乌拉尔,关于那世界三大草原王的故事,关于莫斯科、明斯克,关于波罗的海、北海与地中海,关于西班牙那个堂吉柯德出发的橄榄林和风车的村庄,关于七百年前的威尼斯商人马可波罗,等等等等,我用我诚实的脚步穿越了它们,我把它们昨日的传奇和今日的现状介绍给世界。虽然行色过于匆忙,但是我想我还是部分地做到了。

巴黎圣母院

我来到巴黎圣母院,向雨果笔下的这座巴黎标志性建筑致敬。而在此之前,在波尔多,一七九三年法国大革命开始的地方,《九三年》这部雨果著名小说描写过的地方,我曾向广场上竖立的“自由战胜加锁”的九三纪念碑致敬。

有一句话在这里不知道当说不当说。难民潮正给欧罗巴大陆带来场灾难。也许,危言耸听一点儿,欧罗巴大陆的沦陷将是指日可待的事情。难民已经涌入法兰西大地的每一个最偏远的山村,而在难民的口中,巴黎已经成为他们的故乡地,他们把巴黎叫作“巴黎斯坦”。

难民潮对东欧、中欧、西欧的影响,我在柏林就感觉到了。柏林也被难民称作他们的“柏林斯坦”,而在法兰克福,当我在莱茵河边一张石凳上,写作我的《东方和西方是一个汽车轮子的距离》这篇演演讲时,一群半大的难民孩子,男女都有,就在不远处的草地上横七竖八地躺着,用白眼仁看着我。我有些胆怯,于是匆匆收了笔,绕着他们离开。另一个地方是布鲁塞尔,由于这里是欧盟所在地,这座城市具有世界性质,所以街道上挤满了难民。布鲁塞尔广场旁边的一条街上,都是书店。书店只卖一种书--《古兰经》,既然这书店能长期开,说明这书是有销量的。另一个横行无忌的地方是法国第二大城市马赛。一群大孩子开着大马力的摩托,轰轰隆隆地从街上一冲而过,街道上行走的那些白人原住民慌忙让路。日内瓦也是一个难民大量聚集的地方,因为这里是联合国四大总部所在地,在难民们的眼中,这座城市也属于世界的。

古兰经

当然,难民潮最为聚集的地方还是巴黎了。在我们一行离开巴黎几个月之后,香榭丽舍大街就发生了黄背心运动,而在离开一年之后,巴黎圣母院就又遭了一场大火。虽然法国当局把这些事情没有和难民潮和宗教联系起来,这是他们的高明之处,但是,他们应是有联系的。我在巴黎时,就已经预感到这个乱槽槽的城市,一定会有什么事情发生的。

我在巴黎圣母院门口经过,台阶上坐满了难民。行走间,不时有难民伸脚绊我一下,然后伸手要抽烟。我给一支,不行,他要两支。他将一支点着抽,另一支夹在耳朵根上。

英国的情形大约好一点。但是也好不到哪里去。虽然有英吉利海峡的阻隔,虽然英国政府正在明智地完成着他们与欧盟的割裂,虽然他们在重建海关,但是,新华社记者告诉我,英国连续四年,出生孩子起名第一多的是“默罕默德”,英国政府觉得有些奇怪,于是做了调查,原来,穆斯林家庭出生的第一个男孩儿必须叫这个名字。

对于难民潮给予欧罗巴大陆的风险,专家们用两桩历史旧事来做比照。一桩就是我上面几次提到的,摩尔人对西班牙、葡萄牙的入侵,大家知道,摩尔人占领这块地面长达六百年之久。而另一柱则是日耳曼人对于德国的占领。这些至今还没有被弄明白是从哪里来的一个外来民族(或是东斯拉夫人,或是北欧维京海盗,或是从中亚老梅尔古城来的雅利安人)来到这里,原住民收留了他们。他们的人口迅速膨胀,当人口超过原住民时,建立拜占庭帝国。伟大的罗马帝国正式被拜占庭所取代的。

一位宗教问题专家在深入研究后说,当穆斯林人口超过百分之十三以后,这个地区的伊斯兰化进程将不可逆转。欧洲诸国,现在都面临这种局面。

我是一个观光客,一个偶然的机会,因有一条古老道路,从这里通过,来到这里。我也许不该多嘴说这些事情。我所以骨鲠在喉,不吐不快,是受一个一百多年前的名叫斯文-赫定的瑞典探险家的鼓励。

巴黎圣母院大火

斯文-赫定就是那个发现楼兰故城,发现小河墓地的瑞典探险家,那个探险时总喜欢住在喀什噶尔英国东印度公司驻噶办事处的先生。他的第一次中亚探险,是从北京出发,经张家口,穿越蒙古高原抵达新疆的。这条道路走过之后,他给中国政府一个忠告:如果不赶快修一条从蒙古高原穿过,抵达新疆的铁路,这块儿地方,就有被丢失的危险。

我们是观光客,这里我们不说这么多。

当我来到巴黎圣母院门前,举手向它致敬时,巴黎圣母院正在维修,电影中吉卜赛女郎,美丽的伊斯梅尔达,领着她的小公羊跳舞的那个地方,横七竖八地躺满了难民。而在丑人卡西莫多向下伸头探望的那个窗口,虽然也有人向下探望,但这不是卡西莫多,只是正在忙碌的装修工人。

吉卜赛女郎卡门

巴黎真是个好地方,世界的艺术之都,他为全人类提供的文化的乳汁、艺术的乳汁,大约世界上很难再有别的城市能够比较。

当我在巴黎的夜间散步的时候,我想起巴尔扎克。那时候的巴黎人都知道,夜晚那个喝了太多的咖啡,穿着件睡袍,蹒跚地行走在大街上的人,是刚写完《高老头》或《搅水女人》的大作家巴尔扎克。同时,我还想起左拉,那个用鹅毛笔写出《我控诉》的充满正义感的作家。想起福楼拜,想起莫泊桑,想起开一个家庭沙龙,把巴黎城的所有男艺术家都弄得神魂颠倒的、被称作贵妇兼荡妇的乔治-桑,想起写作《卡门》的梅里美。想起留两撮小胡子,短短胖胖的,从莫斯科偷偷溜过来,混入沙龙的俄罗斯大作家、《死魂灵》的作者果戈理。

这次行程结束,我没能前往塞纳河畔的枫丹白露森林,那里是印象派画家写生的地方,莫奈、德加、塞尚、雷诺阿、梵高等等印象派经典画家,常去的地方。须知,我在写作代表作之一长篇小说《最后一个匈奴》的时候,案头上备有两本书,它们成为我的写作指南,一本就是《印象派的绘画技法》,另一本则是英国大诗人拜伦的皇皇大作《唐璜》。前者是教会我像魔术师一样点石成金,后者则教会我气吞万里宏大叙事。

枫丹白露宫

梁园虽好,不是久恋之家。我们在世界艺术之都巴黎,待了三天,怀着一颗虔诚之心、敬畏之心,我尽可能地去了一些过去只在书本上和传闻里知道的地方。金黄的落叶堆满我心间,我现在已不是青春少年。拖着旅途疲惫的两条老腿,如饥似渴,感受着这艺术之都带给我的这心灵的快乐,浸润在这艺术的殿堂中,我满足而快乐。

离开巴黎时,我们举行了一场发布会,是在巴黎市中心一幢楼房的二楼宴会厅举行的。西安的一所民办高校,来这里举行了一场中国特色的舞蹈演出。高校校长叫黄藤,他穿着中式的衣服,宽袍大袖,在舞台上舞了一回太极剑。

嗣后,我们就告别了巴黎,前往这次“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的最后一站,英国伦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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