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伦敦桥
英国嚷嚷着要脱欧,其实英伦三岛从来就是一个独立的地理板块,和欧亚大陆板块,没有任何的勾连,我在此前好像说过,英伦三岛像漂浮在大西洋这汪大水中的三朵并蒂莲花,所以说,英国人不论从地缘政治上或民族心理上都与欧盟诸国有不小的隔阂。
这个历史上被称作约翰牛的牛逼轰轰的民族,在人类大航海时代曾经号称是“日不落帝国”的世界强国,一部世界近代史简直就是英国远洋船队征服世界的历史,在东方,他们建立的东印度公司实际上是一个准国家,而他们对于中国的进入,一直是以这个跳板为支撑的。
没有东印度公司的登岸,北印度地面的莫卧儿王朝,现在大约还统治着印度全境,而当我此次行程中,在喀什噶尔那过去叫东印度公司驻喀什噶尔办事处,现在则叫其尼瓦克宾馆下榻时,我仍然感到大潮汐过后,这个昔日的日不落帝国留在大地上面的雪泥鸿爪。
英国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俗称,包括英格兰、苏格兰、威尔士以及北爱尔兰等,英伦三岛一词是中国人对英国或大不列颠的别称,英国人不这样说,别的国家人也不这样说。这个称谓最早见于清朝。雍正年间,一本叫《海国见闻录》的书,又有些年月后,清道光年间曾任职海关的梁廷栋在《海国四说》中说:“英吉利三岛悬于大西洋中,迤东两岛相连,北曰新葛兰,西别一岛为以耳兰。”
伦敦,是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的首都,欧洲第一大城市和最大经济中心,二千多年前,罗马人建立了这座城市。几百年来,伦敦一直在世界上保持着巨大的影响力。十九世纪初到二十世纪,作为世界性大国一大英帝国的首都,伦敦在政治,经济、文化、科技诸领域上的卓越成就面成为世界上最大的城市。
伦敦是世界上最大的经济中心之一,也是欧洲最大的城市。伦敦和纽约并列为世界最顶端的国际大都会,金融业是伦敦的支柱产业,伦敦是全球最重要的很行、保险、外汇、期货和航运中心。有十九家世界五百强企业的总部位于伦敦,百分之七十五的世界五百强企业在伦敦金融城设有公司或办事处,此外,全世界的跨国公司和金融机构于伦敦设有分支机构,全球大约百分之四十五的货币业务在伦敦交易,伦敦证券交易所是世界最重要的证券交易中心之一。
伦敦金融城
伦敦位于英格兰东南部的平原上,泰晤士河横穿其中,城市中心坐标为北纬五十一度三十分,东经一度五分,大伦敦面积为一千五百七十七平方公里,二O一六年人口约为八百九十万,这次我们的行程中,在伦敦金融城举行产品介绍活动,伦敦金融城的市长介绍目下伦敦常住人口是一千万,流动人口是一千三百万。加起来是二千三百万之巨。
在《圣经-罗马书》中,有关伦敦的记载是从公元五十年始,伦敦这一地名来自凯尔特人凯尔特语,在公元四十三年入侵英国之后,他们修筑了一座跨越泰晤士河的桥梁,此后他们发现该地的地理位置有利,又修筑了一座港口,公元五○年前后,罗马商人又在桥边兴建了一个城镇,伦敦由此而诞生。
告别巴黎,我们踏上前往伦敦的旅途中。途中,在英吉利海峡边的一个宾馆里歇息了一夜,天十分地冷,宾馆建在旷野上,全部的游客就只有我们这个车队。我们将第二天早上启程通关。
凯尔特人队
英国虽然还没有脱离欧盟,但是海关已经开始验收,费了两个小时的周折以后,我们的车队被批准入关,而后,车队排成一条长龙,经过一个坡道下去开始装火车。车辆被装上火车以后,司机和乘员下来,坐在这火车上的客运硬座车厢,车开动了。这是通过英吉利海峡隧道,感觉到光线有些暗,空气有些稀薄,二十分钟后,汽笛一声长鸣,火车灯暗了,我们来到英国的土地。
车现在左行,离岸三十多公里后有一个大的停车场。我们在这里停车,一人吃了一个汉堡包,喝了一杯咖啡。停车场上黑压压地停满了载重汽车,一排一排的百辆不止。这些集装箱有些当是从中欧西欧陆路方向而来,有些则是从海边码头上卸下的,记得我当时围着这些庞然大物转了转,不明白这集装箱里装的都是些什么,后来回国后看新闻。说是有为数颇多的越南偷渡客,冻死或窒息而死在这些载重车拉的集装箱里了。
又前行一百多公里后,伦敦到了。这座二千三百多万人口的世界大都市,坐落在一块平坦的原野上,我们走进它,向它叩问,向它致敬。
英吉利海峡隧道
我们下榻在城郊的一个宾馆里,好遥远的路程,汽车摇摇晃晃,大约从灯火昏暗的街道上穿行了有四十多公里,方才到达我们的住地儿,第二日还要再回到城里,在伦敦金融城举行活动。
金融城是个城中之城。
这里大约就是人们说的寸土寸金之地。四周布满了考究的摩天大楼,其中有一座写着中国银行字样。狭窄街道,穿行其间。在这些大楼中间,辟出一块空地,我们此次“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的收官仪式将在这里进行。
十几辆汽车冲洗一新,在空地上摆出一个造型。空地中央,搭了个垫脚的木台。陕西卫视以及八家卫视要在这里进行实况转播。伦敦金融城的市长,一个绅士模样的老头,由他的女秘书开车送来,他将在仪式上讲话。中国方面陕西来了一位官员,他也将作讲话。而中国驻英大使馆一位文化参赞,主持这项活动。
中国银行伦敦分行
那位中国官员见了我,过来打了声招呼。那位文化参赞也过来说和我很熟。他姓赵,是西安一所大学的副校长,由外交部征召,来这里做文化参赞的。在表演仪式上,那位会舞太极剑的民办大学校长,也领着他的队来了。他的一招“白鹤亮翅”,一招“金鸡独立”,招来阵阵掌声。
仪式结束以后,市长离去。我将他一直送出这块空地,送到大门口。今天好像是周末,女秘书开车将他送来后,就开车回去了,他现在则自己打车回去。这就是可敬的英国人的风格。伦敦有两个市长,一个是行政区的市长,一个是金融城的市长,同一级别。人们说,因为金融城为这个城市、为这个国家在提供着巨额财富,所以,这个市长好像更重要一些。
在金融城举行完官方的收官仪式以后,第二天下午,在伦敦市中心的一幢楼房的二层大厅,还举行了商界的最后一次参展活动。中国来的茶叶商介绍他们的茶叶,称这为“东方树叶”,用“临洗易马,汉中买茶”这句古语,来介绍该地茶叶种植的久远。来自中国的白酒商,则讲起汉武帝犒劳霍去病大军,将军将一坛酒倒入一个泉子里,供三军将士畅饮,从而创造了一个名叫“酒泉”的城市的故事。
伦敦唐人街(中国城)
伦敦最繁华热闹的地方,现在是中国城。熙熙攘攘的十字街口,布满了中国商店、中国餐馆,行走着中国游客。中国人是一个特别能适应环境的民族,有一块立足之地,有一口吃的饿不死,于是一代一代地就凑凑活活地生存下去了。
伦敦城有一个著名的所在,叫海德公园。我们在城里转悠,三转两转,就从不同的方向,不同的路口,走入这个公园。给人的感觉,这个公园才是城市的主体,而街道和建筑物,只是依附于公园的点缀而已。
欧洲的许多城市,也都是这样子:丘陵,从丘陵穿过的一条小路,小路边的长椅,草地,高大的树木,这些构成了城市的基本面貌。整座城市像一个大的公园。给我的感觉,那些拄着拐杖的老人,好像整天都在这长椅上坐着晒太阳,发呆。
海德公园
海德公园像这座城市的风格一样,平铺在地面上,大而无当。行走在公园里,恍惚间你会以为是在英格兰乡间行走。绿草间白色的道路上,会有一位乡间的行吟诗人,一边走一边吹着风笛。
高大的乔木,叶子在风中一片一片地掉下来,它们应当是橡树。草地一眼望不到头,有条条白色的小路,从草地上穿过。休闲的人们在草地上野餐,孩子们在嬉戏。姑娘们三五成群,在用手机拍照,记录下她们的青春年华。
有一个大湖,一条小路绕着湖畔,转了一个大圆圈。草地上有看林人的小木屋,胆大的松鼠从树上蹿下来,来到小路中间,打着立桩儿。一群又一群的白天鹅,一会儿在水中,一会儿又腆着屁股,在岸上行走。
一切都各安其位。
这叫我想起中国先贤们所憧憬的那种“天人合一”的理想。
海德公园中心
在海德公园的西北角,有一个演讲角。据说,这个演讲角是从卡尔-马克思开始的,一直传承延续到今天。马克思在写《资本论》的时候,写作累了,于是在公园里散步,人们围上来,请教他一些问题。马克思于是站着开始讲。讲的途中,有人给他的脚下垫一个凳子,或者塞一架小梯子,于是马克思就站在凳子上或梯子上演讲。
这个演讲角每天都拥拥不退,聚集着一摊一摊各色人等。有的演讲者站在小梯子上手握一本《圣经》,挥舞着,唾星四溅地在骂。有的演讲者,挥舞的大约是一份报纸、传单什么的。有没有人听,这并不重要,重要的是演讲者要完成他的宣泄。
人们告诉我,政府是可以随便骂的,不骂你骂谁。在海德公园的演讲角,踩在一架小梯子上的人们,主要是在骂英国女王。土地是英国王室的,站在女王的土地上骂是非法的,但是只要离开地面,哪怕只有一寸,英国女王就管不了你了,你怎么骂都是正当的。而这个公民权利,是马克思当年为人们争取到的。
海德公园演讲角
我们在伦敦停驻了三天,尔后驱车前往距伦敦一百三十公里的牛津大学。我们的行程将在那里画上句号。
牛津大学是一座建在旷野上的大学城。别无他物,只这大学就是一座城。那条从伦敦来的高速公路,可能也是为这所大学而专修的。大学在我们来之前有三十九所学院,我们去时正在庆典,一所基督学院又告成立。
我们去时,适逢有几所学院,正在举行研究生的毕业典礼。典礼在大学图书馆楼前面进行。仪式结束后,同学们由家长陪着,走上十字大街。这是朝气蓬勃的年轻一代。白人、黑人、各色人种都有。校方介绍说,我们这所大学,是为英国培养首相,为世界培养领袖的,撒切尔夫人、梅姨夫人以及约翰逊先生,都是牛津大学的毕业生。
牛津大学
牛津大学街道的十字路口,跨街有一座桥,是这所大学的标志性建筑。据说这座桥是从威尼斯那里仿造而来的,桥名叫“叹息桥”。
我在这叹息桥下面做了最后一次视频直播。
我们在牛津大学城里住了一夜。这里的夜晚十分地冷,有着淡淡的月光,我大约一夜没睡。我来到操场上,那里停着一长溜摆放得整整齐齐的汽车,我找到我的十号车,将它用湿抹布擦拭了一遍又一遍。车上里的里程器显示“22000”字样,也就是说,此行中,它载着我,已经走了二万二千公里,也就是说,跑了绕地球半圈还要多的路程了。一想到这里我就怀疑自己是在梦中。
牛津大学叹息桥
也许我的一生,将分两个阶段,即这次大穿越之前的阶段,和穿越之后的阶段。人是需要有经历的,这个经历带给了我太多的东西。而书本上得来的知识,和你用双脚亲自踏勘过的大地上的知识,完全是两回事,不可同日而语。如果,如果我年轻二十岁时候,有过这次行程,那我以后的文学创作,一定会有许多不一样的地方。抚摸着我的十号车,我感慨地这样想。
早晨来了,有同行的人走过来,我让他为我拍了这张和十号车分别的照片。
嗣后,我们的车由司机开着前往码头。车将被装进集装箱,打包用轮船运回中国。而我们自己,租了两辆大巴,离开牛津,前往伦敦希思罗机场。我们在希思罗机场登机,直飞中国长沙,然后长沙转机,回到西安。回到西安的日期,是二0一八年十一月八日。记得,我们是二O一八年八月二十九日从西安启程的,这样掐指算来,此次“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恰好是七十天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