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次“欧亚大穿越丝路万里行”的行走中,我给车里装了满满的一箱书。这些书有法显的《佛国记》,玄奘的《大唐西域记》,徐松的《西域水道记》,斯文-赫定的《中亚探险四十年》,法国小说家勒内-格鲁塞的《草原帝国》,英国人类学家阿诺德-汤因比的《历史研究》和《人类与地球母亲》,王嵘的《西域探险史》,杨镶的《罗布泊揭秘》,林梅村的《最后的罗布人》,等等。这些书跟着我颠簸一路。
在颠簸的路途上,在汽车里,翻阅它们的机会其实很少。我更多的时间,是坐在汽车后面的座位上,脚下放三个水壶,一个是装很多开水能够保温的大壶,早上起来我做的第一件事情是在房间烧好开水将这壶灌满。第二个壶就是烧水壶,灌满水插上电,可以将水烧开。这个壶也尤其重要,,有它,你就只能喝一路生水了。这个壶也给我带来许多麻烦,亚洲国家、欧洲国家,它们的电插大都不一样,有的是两相,有的是三相。记得在法兰克福,插头不能用,坐了一天车,又渴又累的我,喝不上水,于是到街上,买了把壶,吃了一块披萨。回到住处,烧水时我笑了,这壶也是中国制造。那第三个盛水工具就是我手中的这个时刻抱着的茶杯了。我坐在车里,半眯着眼睛,把这辆行走的车当作我在西安城中的“高看一眼”工作室,把手中的茶杯当做正在呷的功夫茶。这样不停地心理暗示。等到车停了,要吃饭,我于是眼睛睁开,从车里走出。别的车上的那些年轻的导演们、主持人们,一个个下来,人困马乏,歪七扭八的样子,见了我这精神抖擞,大家说,这个六十多岁的老者,成了个老怪物了。
所以行程中的这些书,我基本上没有翻阅,只是偶尔到一个特殊的地方,才偶尔翻阅翻阅它的。比如在撒马尔罕,我从车上拿下《大唐西域记》这本书,翻一翻玄奘高僧对这一块地方的描述,看看一千四百年前,这个世界的十字路口是个什么样子。
回程中,在英国伦敦希思罗机场,安检时,规定一人只能带一个行李箱,这样我将许多的东西,衣物、鞋、没有喝完的茶叶、笔墨纸砚,都给了导游,独有这些书,我将它们摊在候机室里,一本一本地挑,不忍心扔下它们。它们陪我走了那么遥远的路程,是我的精神的支撑,它们是我此次行程的一部分,甚至是我生命的一部分。回到西安后,如果写书,它们还是我的最重要的参考书。想到这里,我将这些书又一本不落地装入行李箱。
这其中至关重要的一本书,就是法显的《佛国记》,一本被书的校注者章巽教授惊呼为“这真是一部伟大的作品”的书。
是的,《佛国记》真是一部堪称伟大的著述,而著述者堪称一大写的人。我在从草堂寺地面(鄂邑区辖)出发,开始这次大穿越时,我就说过,父母给了我们两只脚,为的是有一天用它来丈量天下,我以我的行走,向道路致敬,向千百年来在道路上行走过的每一个人致敬。我所致敬者就包括高僧法显。
他是山西人,汾河岸边有个龚家庄,他就好像是那个地方的人。他出生的时候,家门口过队伍,我们指指一算,那该是五胡十六国之伊始。匈奴左部帅刘渊在山西离石起事,掀起这长达二百八十六年之久的中国历史上最为黑暗的一个时期。队伍大约正从离石而平城(临汾),由平城而平阳(太原),最后再由平阳而洛阳。
三岁时,这个在战乱中出生的幼弱生命,被父母送到村旁的一个小寺院去寄养。再后来,他父母双亡,这个小沙弥便回家掩埋了父母以后,终生以寺院为家了。他来到了长安,入住大石室寺。
这个大石室寺就是前面提到的草堂寺。就在法显与他的四个同学,于公元三九九年结伴而行,开始他“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第一人”的不朽业绩的那个寺院。亦是公元四○一年,号称西域第一高僧的鸠摩罗什,万苦千辛,百般磨难,终得抵达长安的那个寺院。后秦皇帝姚兴,在长安城南门城墙上拜鸠摩罗什为国师,并将这个皇家寺院重新修缮扩建,大约是以麦秸或谷草苫顶,所以这寺院易名草堂寺。
法显的行走,那时期大约年纪已经很大了。我们的推测应当是六十岁左右,往小说,五十八岁,往大说,六十二岁。大约正是这个年龄段。有的《高僧传》中说,他的寿龄八十六岁,有的《高僧传》中则说,他的寿龄八十二岁。我们知道,他从草堂寺出发,穿越河西走廊,穿越葱岭,求经习法于天竺诸国,足迹遍及印度河流域与恒河流域,并在那烂陀寺修行,尔后,又于加尔各答搭大商船,抵达斯里兰卡,滞留两年后,再乘大商船,回国。这次陆去海还的行程,历经漫漫十五年之久。而自青岛登陆以后,人生的最后十年中,他一直在南朝四百八十寺中游历。最后的十年加上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的十五年,加起来是二十五年。如果《高僧传》所说,他圆寂时是八十六岁,那么他从长安城出发时,当是六十二岁。如果按另个版本所说,他圆寂时是八十二岁,那么他出发时,是五十八岁。不论是五十八岁还是六十二岁,在那个遥远的古代,该是高龄了。
行脚僧在那个秋天,踏上他宿命的远方。凶险的远方充满了不可知,但是道路在召唤着他,蛊惑着他,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顺应心灵的指引,完成自己垂暮之年的最后一搏。
大雁在空中排空而过,雁鸣阵阵。高僧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走到兰州城,乘着牛皮筏子渡过波涛汹涌的黄河,又用了大半年的时间,走到西宁城。这种行走,太缓慢了,掐指算来,一天就是走二十到三十华里。我们能想见,已届高龄的法显老和尚,拄着个拐杖,捧着个讨饭钵,佝偻着腰肢行走的样子。这一年的行程,放在现在的高速公路,开着车,半天就到了。
兰州城那时候叫金城,而西宁那时期叫西平。法显告诉我们,他来到金城,在那里完成他漫漫西行路的第一年“夏坐”,又来到西平城,在那里完成了他第二年“夏坐”。我们知道在法显高僧自述的《佛国记》这本书中,他对这十五年行程中的每一次“夏坐”的地点,都做到翔实的记录,例如他在张掖城的“夏坐”,他在敦煌城的“夏坐”,他在于阗城的“夏坐”,他在释迦牟尼成佛处那个大石室伽蓝的“夏坐”,他在释迦牟尼圆寂处苦提树旁、阿育王石柱旁那个伽蓝的“夏坐”,他在海上航行时在大商船上的“夏坐”,等等,法显都详细备述,就此,我们作为后人,才能够清晰地看见那高僧行走的路线,和所经历的种种。
西宁那时候是檀国的都城。它是当时的五胡十六国之一,名南凉国,他的开国者名叫秃发檀。我们在法显的行脚中,看到了这位老朋友。他是鲜卑人,秃发是他的姓,促檀是他的名。原先,他是吕光帐下一位大将,镇守西平。吕光押着鸠摩罗什,走到凉州时,传闻前秦皇帝淝水兵败。前秦灭亡,于是吕光遂在凉州,自立为王,建国后梁,而檀,则脱离吕光,在西平称王。秃发檀后来为建都陕北统万城的匈奴王赫连勃勃所败。西平城被毁。那该是法显结束“夏坐”,离开西平城二十多年后的事情了。
现今的学者们,发现“秃发”二字,其实是“拓跋”二字的谐音。当年的文化人以笔纪史,因为地域偏远,沟通不便,所以将建于大同的那个北魏拓跋,记录成“拓跋”,而远离中原的西宁这地方,则把同一个姓氏,记录成“秃发”,从而给后世的考究,添了许多的眼花缭乱。
在西宁城完成“夏坐”之后,法显一行,然后翻越祁连山,沿着湟水,抵河西四镇之张掖郡。张掖大乱,道路不通,于是在张掖完成第三次“夏坐”,尔后顺河西走廊,且行且驻,走到了敦煌。
自敦煌往西南方向行走,便进入五百里盐碛。流沙漫漫,热风阵阵,那句“唯以死人枯骨为标识耳”这句话,就是法显在这地方说的。哪有道路呀,前人倒毙在戈壁荒原上的风干了的尸骸,就是我们借以识别道路,以便下一步下脚的标识呀!
那著名的白龙堆雅丹,当是这五百里盐碛的一部分,奇形怪状的这种风蚀雅丹地貌,平日静卧在惨淡的日光下,如同猛兽,而一旦新疆的闹海风一起,则天昏地暗,飞沙走石,怪声连连,如同鬼域。法显从这里穿越过了。而在此之前,张骞穿越过,傅介子穿越过,班超穿越过,在他之后,玄奘穿越过,马可-波罗穿越过,斯文-赫定穿越过,卑微者如我,也在二十年前,在新疆地质三大队的引领下,也穿越过。
与白龙堆雅丹遥遥相对的,便是龙城雅丹。而两座雅丹包裹着的,便是著名的罗布泊。
在法显路经这里的时候,它还叫浦昌海。那时塔里木河还没有断流,因此蒲昌海水天一碧,鱼跃鸥飞,罗布人架着独木舟穿行其间,河口地面,千年胡杨林郁郁葱葱,一直延展到塔河中断地面。
蒲昌海的西南岸,就是楼兰古城,法显来到这座西域名城的时候,那时楼兰已经易名部善,它的易名,来源于楼兰国发生在西汉昭帝年间的一片变故,即傅介子千里刺杀楼兰王的故事,如果有时间,我们也许会专门辟出一章,讲述那个惊心动魄的丝绸之路故事。
法显经过的那个伊循城,它就是现今的米兰市,兵团一个团场的所在地。这座小城市,是当年傅介子刺杀匈奴人扶持的王子当归,而那汉王室的质子、小王子继位以后,留下四十名土兵,在这里屯田的地方。两座城池互为犄角之势,以保古楼兰的安全。
接着,我们的法显,在当时塔里木盆地最大的佛国于国,完成了他行走中又一次“夏坐”,并且在夏坐中,结识了他的一个徒弟,匈奴人和尚,名叫刘萨诃。
法显高僧扶杖而行的这一条道路,正是丝绸之路研究专家为我们画出的那条丝绸之路南道,即从塔里木盆地南部边缘所踩出的一条道路。这条道路自敦煌,而白龙堆雅丹,而罗布泊,而楼兰,而部善(今若羌),而乌夷(焉耆),而于阗(今和田),而叶城,而喀什噶尔,而塔什库尔干,然后出境。
法显在《佛国记》中,这本叙述简约、用字吝啬的书中,难能可贵地记录了他在和田城里,看到的这个塔里木盆地最大佛国的恢宏景象。家家门前起佛塔,户户家中供菩萨,在和田城那大乘寺,三千僧众共聚一堂,共吃斋饭的情景。法显说:“威仪齐肃,次第而坐,切寂然,器钵无声。净人益食,不得相唤,但以手指麾。”
在和田城,为了观胎那五年一度的行像大会,法显一行在完成“夏坐”以后,又延捱了一些日子。借他一千六百年前的眼睛,我们看到大象拉着四轮宝车,车上载着佛祖像、菩萨像,庄严举行入城式的场面。可以说,塔里木盆地那一时期浓郁的敬佛礼佛气氛,甚至超越了佛教的发源地古印度本土。
高僧是从今天的塔什库尔干,翻越大雪山,进入昔日的北天竺,今天的巴基斯坦境内的。他遇见了山顶的一条河流,这条河叫新头河。开始水量很小,激流在高山峻谷间跳荡,一路向东。现在我们知道了,新头河就是印度河。
后世二百年的玄奘,是从葱岭正北方向约两千公里远的阿姆河谷兴都库什山南端,翻越大雪山的,而玄奘的回程,则走的这条法显踩出的,自丝绸之路南道,回到东土大唐的道路。
当法显在新头河的源头,一个小小的山顶村庄,询问当地人,佛教是什么时候传人这块地面时,当地人惊讶地说:“古老相传,代代相袭,这是古来有之的事情,就像树木,像庄稼,是大地本身生长出来的东西呀!”
这样法显知道了,佛教从它诞生的第一天起,便大教东流,顺着葱岭的条条垭口,传向东方。而这里,这条道路,是它东流的一个大的通道了。
壁立千仞,寒风阵阵,老和尚法显,坐在新头河的源头,泪流满面。他说,我已经走了这么遥远的路程了,这真不敢想象。五百年前的张骞、甘英,他们也不曾到过这里呀!七八百年前的亚历山大王,他夸口说他要去寻找世界的尽头,而他,也没有能走到这里呀!
发完这些感慨之后,我们的法显,沿着新头河,继续向下而行。
历史残简中我们搜索出的匈奴和尚刘萨诃的故事。
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第一人的法显和尚。在张掖城夏坐时,他带了两个一起夏坐的修持者,在于阗城夏坐时,又相约了两个追随者。这样一行变成了九人。夏坐又叫雨安坐,是一种修持行为,大致时间从每年三月十六日开始,到六月十五日结束。这段时间大约是印度国的雨季。
刘萨诃这个历史名字的出现,是在于间夏坐时,法显在他的天才著作《佛国记》中说,收留了两位志同道合者,一起前往天竺,其中一人叫刘萨诃,匈奴人,籍贯是陕北,不知怎么流落到了西域。
而在另外的史书上,则记载刘萨诃是内紫古包头地面的匈奴人。看来刘萨诃是匈奴人,这无疑。天下匈奴遍地刘,这大河套地面的刘姓,大部分应当是曹操与最后一代匈奴大单于呼厨泉。在邺城签署那个五分匈奴协议后,匈奴五路诸侯,全部从汉王室姓刘的那些游牧人。
后来在法显翻越小雪山的时候,死了两个人,在翻越大雪山的时候,又死了两个人,又有两个人畏难而退,往回走。到后来,法显只剩下两个同伴了,这里面就有刘萨诃。这天,刘萨诃面露难色,他对法显说,他想往回走,他似乎觉得,他重要的使命在一个叫敦煌的地方,这样两人抱头而哭,尔后,刘萨诃独自一人,又重新翻过大雪山而去。
还剩下来的那个随行者,后来也没有随法显走到那烂陀寺。《佛国记》中说,这位僧人后来在五河口(五条河流在这里交汇,开始恒河中游地区)的一座寺院里住下,他对法显说,他觉得这地方最适宜他了,权把这里当作他的家乡吧!
法显后来独自一人行走到那烂陀寺后,学成后陆去海还,从印度加尔各答登船,中途在斯里兰卡逗留两年,后来登五百商贾大船,八个月航程从中国青岛登岸。
刘萨诃后来回来了没有?这是一个谜。直到上世纪初,人们从敦煌莫高窟的藏经洞里,翻阅那些尘封千年的敦煌文书时,从字缝里跳出刘萨诃这三个字。这时候他已经是一名有身份的僧人,执事之类,敦煌莫高窟的最早的建造者之一。
敦煌莫高窟最早的建造者,名叫乐尊和尚。敦煌出土的一个断头碑上记载说,一个名叫乐尊的僧人,自东而来,看到鸣沙山下,红柳河边,霞光万丈,状有千佛,于是感受到了某种使命,于是泪流满面,开始在岩上打造佛龛。
那第二个,就当是鸠摩罗什高僧了。高僧来到这里时,胯下的白马累死了,众人掩埋了白马,在上面起了一座白马塔,接着建白马寺,修完塔和寺以后兴犹未尽,于是开始在岩石上叮叮当当凿佛窟。
这第三个大约就是我们的匈奴人刘萨诃,他安全地翻越了大雪山、小雪山,回到第二故乡和田,接着去敦煌,开始他的伟大功造。
刘萨诃的故事还没有完。有一个著名的“凉州瑞象”的说法,这个刘萨诃就是主角。传说,从敦煌地面来了一位高僧,名叫刘萨诃,在凉州地面,他见到御谷山顶霞光万丈,状有千佛,于是开始在山间修建佛寺,制造传说。看来,这刘萨诃将敦煌的故事,在凉州(今武威)又重演了一回。
刘萨诃后来怎么样了呢?写完这篇文字,搜百度,百度上说,“凉州瑞象”一番功德之后,他自凉州折身西行,至酒泉城西七里涧,无疾而终。当地民众在此修建骨塔、寺院以祀。
百度上还说,刘萨诃的出生地是今陕西宜川县西北,出生年月是公元三四五年。此说也一并录人,供好事者探究。
释迦牟尼涅槃年应为公元前四八六年,相传释迦牟尼在世八十年,以此推算,佛祖诞生年应为公元前五六六年。
也就是说,他应当比老子小几岁,而比孔子大几岁。我们知道老子大约比孔子大十三岁,那么释迦牟尼的年龄,则在他们之间。
我们知道了,在孔子去世十年之后,西方的先知苏格拉底诞生。西方人将那些知生、知死、知天命之宇宙万物运行规则的大人物叫先知,东方文化则将这些人物叫先贤,或者叫圣贤。
那真是人类史的一个水远值得纪念的伟大时代,各文明板块都进入到了它的成熟期和收获期。这些智慧人物的出现,为各文明板块的初生期以总结,并为它接下来的发展奠定坚实的基础。
东汉年间,中国民间曾流传一本奇书,书的名字叫《老子化胡经》。老子在这里说的就是老子李耳,道教的开山祖师,而“胡”在这里说的是释迦牟尼。该书讲的是老子西出函谷关,著《道德经》五千言,而后来到终南山之楼观台,而后骑青牛西行,而后北上昆仑山,教导释迦牟尼如何创建佛教的故事。道教祖庭楼观台,专门有一块碑,记载了这个故事。
这本书是一种民间读物,未入正典。它一出现便受到了佛门的强烈抵制。释祖是唯一的,是至高无上的,怎么敢有人去指点他和教化他。在佛门的经典传说中,这样说:“释迦牟尼一出世,即能行走和说话。他向东南西北各走七步,然后再回到垓心,上指天、下指地,说道:‘十方世界,佛光照耀,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但是佛门中人很快发现,这本杂书还是有一些有用之处的,在道教和儒教这两个本土宗教,已经将中国民间统治到针插不进、水泼不进的这种情形下,一个舶来品,外来宗教,想要进入并传播和发扬广大,必须有个由头才对。所以佛教最初一段时间,在一些地方,它是以道教的一支的面目出现的。而确实,它们有许多共同之处。
闲言少叙。
这样,法显和尚和他的小小的团队,便开始了心时北天竺、西天竺的行走。在翻越小雪山的时候,那个自长安城草堂寺出发,一起行走的慧景,在暴风雪中倒在了山间。“我是不得活了,你们快走吧,不要大家都死!”慧景说完,口吐白沫,倒地气绝。法显哭了一场,不敢久停,复自力前,终得过岭。
而在翻越大雪山时,又有几个随行者毙命。余下的,便不愿意再往前走了。他们要顺着原路返回。他们说,我们倒也不是蝼蚁惜命,而是突然觉得,这种行走的无意义。法显老和尚见了,也不便阻拦他们,眼见得他们,跟跟跄跄,渐渐地消失在风雪弥漫的山道上。
翻过大雪山,与法显同行者,只剩两人。一个就是我们谈到的那个匈奴人刘萨诃,刘萨诃法号叫慧达,他执着法显的手说:“师傅,冥冥之中我看到了瑞相起于三危山下,党河岸边的敦煌郡,那里正酝酿敦煌莫高窟的督造,需要我去料理这事。我的功德事业在那里,我不能陪伴你老人家继续前行了。我得掉回头去!”
法显说,好容易翻过小雪山、大雪山,你现在要掉头回去,又得重翮一次,况且又是一个人行路,凶吉难测呀!
刘萨诃说:“吾意已决,我得走了。修菩提行,起广大心,佛祖在上,佛祖的光芒会一直罩护着卑微的我的!”说罢,毅然掉头离去,重新攀援而上那高高的葱岭。
这样和法显一起相依为命的,就只有那个道整了。从长安城草堂寺抵达这里, 多么遥远的路程。道整一直忠心耿耿地追随着他。
在《佛国记》这本书里,法显详尽地记载了他们先顺印度河而下,至入海口,又返回来,顺恒河流域而下,再抵达入海口孟加拉湾,眼见得那三十几个古印度邦国的情况。在释迦牟尼那些重要游化地,他们都做了考察,记述,像一个游方僧、朝圣者那样,献上他的顶礼。
在释迦牟尼成佛的那个菩提伽耶城,法显来到了释祖成佛的那个大石窟里,泪流满面。他在《佛国记》中,详尽地记录了那些佛教神话传说:“计有苦行六年处、攀树枝处、弥家女奉乳糜处、石窟地动、佛在贝罗树下退魔成道、诸天作七宝台供养、文鱗七日绕佛、梵天来请佛、四大天王奉钵、贾客献蜜、度伽耶千人处,等等。”
我们记得二百年后的玄奘法师,来到这里时,对这些佛教故事又作了更详尽的一遍闸述。
《佛国记》中关于阿育王破八塔为八万四千塔的叙述,关于那五河河口的叙述,关于对释迦牟尼圆寂处的描写,都弥可珍贵。从而令我们站在一千六百年后的时间的此岸,眼见心到,如同身受。
道整同学在经历了这些行走之后,后来落脚在一家寺院,没有再随法显继续后来的路程。那地方叫巴连弗邑,在中天竺。
法显和道整,在巴连弗邑一座经院,抄经译经三年。这些抄在贝罗树叶上的经书,法显将把它打进行囊,带回东方祖国,以作传经弘法之用。临离开寺院的那一天,道整突然不走了。他说,师兄,你一个人独行吧!三年的抄经,我已经喜欢上了这个地方!我们弘扬佛法,不就是为了挣脱心灵的束缚羁绊,得到大自在大快乐吗:现在我已经得到了。而我将在这座寺院里,做一个小小的添油的沙弥,而夜夜则蜷曲在佛祖的脚下安眠!
法显长叹了一声,理念不同,他要度天下人。他在《佛国记》中说:“法显本心,欲令戒律流通汉地,于是独还!”
菩萨为何低眉,那是不忍看这世间的众生之苦;金刚缘何怒目,那是憎恶这人间万般之恶。
现在行程中,只剩下年迈的法显老和尚一人了。正像流行歌儿唱的那样---我注定此生将独行。
这样法显继续在东天竺、南天竺地面游历。他大约到过那烂陀寺的,只是那烂陀寺那时候还没有像后来那么有名。我们知道那烂陀寺后来的供养者是印度诸王,而最大的供养人就是戒日王。
戒日王是与唐太宗同时代的古印度一个邦国之王,王治正是在五河口(五河交汇,从而进入恒河中游地区)的曲女城。我们的玄奘法师曾在那里设法会舌辩天下,伟大的戒日王做法会的主持,玄奘在他的《大唐西域记》中对这位印度王赞誉有加。
法显大约在印度本土,游历了八年,他的归去竟是陆去海还,这真是一种异想天开的举动。现在流行一个名词叫一带一路,就是说陆上丝绸之路,海上丝绸之路。想不到,整整一千六百多年前,一个年迈的中国僧人,他将一带一路,就完整地走了一遍。佛家的著述家们赞美说:释法显首辟险途,释玄奘中开王路!那么是不是可以这样说,这个“首辟险途”,既指陆路,也指海路。
事情既属偶然,大约也属必然。法显大和尚,拄着个拐杖,一走三趔趄,顺着咆哮的恒河,一直走到入海口,那个叫加尔各答的城市。海面上估计停泊着许多的商船,而码头上则聚满了前往世界各地的人。有一拨人是去中国的,这样法显在加尔各答的港口,徘徊了三个月后,付了旅资,跟着二百商人挤上了一条大商船。
这艘大商船没有去中国,而是遇上风暴,停在了这个狮子国。这样法显大和尚,就又在狮子国延捱了两年。
狮子国有一棵高大的菩提树。这棵树现在还活着,斑驳,古老青筋暴起,树冠遮天蔽日,如同伞盖。相传,阿育王大兴佛法,在释祖所有经历过的圣迹处,都立下阿育王石柱,建立祭祀性质的精舍,并且破八塔,为八万四千塔,将这古印度八个王用以存放供奉佛骨舍利的八座塔破开,然后在世界的十方,修八万四千塔,弘扬佛法,供奉舍利。
阿育王的妹妹也是一位虔诚的佛教徒。为了帮助哥哥弘法,她将一颗佛骨舍利子捧起,装入少女胸前挂着的香囊中,又从佛祖成佛的地方,圣地菩提伽耶,从佛祖当年成佛处的那棵菩提树下,挖起一株这棵菩提树所派生出来的小树苗,然后将这小树苗装进一个花篮里,这样,乘坐一个小船,用了十五天时间,自加尔各答港口、恒河河口,抵达狮子国。
狮子国的王室,在他们的王城,为安放供奉这枚佛祖真身舍利,修建了辉煌的神庙。而阿育王妹妹本人,则亲手将这株菩提树苗,栽种在神庙的大殿之侧。
在我们的法显老和尚来这神庙拜祭时,来这苦提树下打坐时,这神庙、这菩提树,已经自阿育王妹妹那时算起,逾六百年之久了。神庙庄严、恢宏、珠光宝气,菩提树则枝叶婆娑,巨大的华盖遮住了半个殿院。
法显在狮子国延捱两年,又求得几部他在中国时没有见过的经典,看来这些经典还未传到东土。在巡游的日子,还听到有些寺院,朗朗有诵经之声,其音华丽,其义美妙,令老和尚听得如痴如醉。他想求这些经书,或者借来这些经书自己抄录。那狮子国的僧人笑了,说这些经文是一代代师师相传,口口相传,哪里有什么成书的手抄经卷。法显听了,并不气馁,于是便在这殿中长住些日子,逮那些僧人的诵经之音,自己抄录。
法显还在那些经院,访得一些经像。后来的日子里,当法显九死一生,陆去海还,离开狮子国,仍乘着二百人大商船,经苏门答腊,而历时八个月,登陆中国青岛海岸时,他手里捧着的,就是这一张讨来的经像。
离开狮子国前的一天,已届七十五岁(大约)高龄的法显大和尚,在那棵有名的菩提树下打坐,忧惚间一阵假寐,睡梦中所见东方故国他的家乡的情景。待梦中醒来,睁开眼睛时,看见大殿里香客涌涌不断,似有大商船来岛。法显扶住树身,站起来,移步到大殿里去看,见一名海上客,将一颗无价宝珠,供奉到佛前,而那包含着宝珠的帕子,是一个白绢,那白绢上的图案,分明可鉴,这是来自中国的物什。
法显在《佛国记》中写道:“法显去汉地多年,所与交接,悉异域人,山川草木,举目无旧。又同行分披,或留或亡。顾影唯己,心常怀悲。忽于此王像边见商人以晋地一白绢扇供养,不觉凄然,泪下满目。”
思乡之心一起,便不可遏制。老和尚这一刻才像做了一场大梦样,猛然惊醒。掐指算来,已离开东土快十五年了。“光至今还活着,就是一个奇迹!”他摸着自己的胡须说,说罢,收拾行李,仍随一个二百人大商船,返程。
这样法显和尚便登船返程。法显在他的《佛国记》中记述了这海上漂泊的种种凶险。他们的船只刚行走两日,便遇上了台风。浪急风高,天昏地暗,他们在风暴中挣扎地行进了十三天,风暴停了,潮水把大船冲到了一个无名岛上。
船碰到礁石,漏水,于是他们在这岛上,将船漏处补一补、塞一塞,继续航行。后来九十天头上,海平面上出现了一些岛屿,众人欢呼,上得岸来,休整了几日,给船上备些粮食、菜蔬、淡水,大船启程继续航行。后世的人们,根据法显的记述推测,他们中途停驻的这个岛,应当是苏门答腊或者爪哇岛。
如是行程一月有余后,夜来又遇黑风暴雨。天昏地暗,浊浪滔天,大船眼看就要被掀翻,满船的商贾们,鬼哭狼嚎,纷纷将船上的重物,扔下海去,让船减轻一些重负。忙乱之间,大家见那个老和尚,端坐在船头上打坐,八风不动,怀里抱着他十五年来求得的经卷、宝像正在默念着观世音菩萨保佑。
众人呐喊说,和尚将你怀里那沉重的包袱,扔到海里去吧。法显听了,将包袱死死地抱紧,低头不语。众人们来抢包袱,抢不动。又有人发声说:“此行中如此不顺,厄运连连。皆因咱这船上,多了这个和尚,咱们大家齐心,将这和尚,连同他怀中的那个包袱,一起扔到大海里去吧!”
法显这时候停止了默诵,开言道:你们若是扔下这佛门经像,那就等于扔下了我。我的意见,你们先杀了我,再扔这经像吧,不要留下活口,要么,等大船到了目的地,那汉地的国王,敬信佛法,重比丘僧,非将你们治罪不可!
船上这些商人听了,方才作罢。
一千六百年前的那年月,虽然距人类的大航海时代,还有漫长的一段岁月,但海上的丝绸之路,应当已经通了,每每商船定期来往各个口岸。商人重利,冒着生命危险,九死一生,做着这航运生意。从法显的记述来看,那时的海运,已经有相当的规模了。
历史把太多的光荣、太多的第一给了这位佛门高僧大德,让他沿陆上丝绸之路行走,成为广游五印、西行求法第一人,又让他鬼使神差,坐一艘商贾大船海还,成为行走海上丝绸之路的佛门第一人。
那时的行船,不敢往深海里走,人们只是靠着海岸线行走。行走间,船靠着一种名叫“海师”的专业人员,手拿罗盘,白天靠太阳,晚上靠月亮、星辰判断航向。
本来,这艘商船的目的地是广州。由于遇上台风,又由于连日阴雨,海师无法借助日月星辰判定航向,所以,台风过后,五十余天,按航程计算,该到广州了,可是就是不见海岸。这样又行进,看见大陆了,商船求岸。大船停在海边,用一只小船登岸,见到两个猎人问,这里是汉地,是山东的青州地面了。
青州太守闻属下禀报,有一艘海外来的大商船,停泊在大崂山地面,船头上有一位高僧,端坐那里,手捧经像,庄严无比。太守遂亲自赶来,迎候法显下船。而那商船,它在卸下法显以后,将继续前行,它将从长江口进入中国内地,在建康城(今南京)码头卸货。
太守骑着马在前面带路,高僧法显手捧经像,走在前面,众人在背后发着喊声,簇拥着这经像,直奔青州城。法显尔后又从青州至彭城,在彭城新寺安歇。所谓彭城,即今天的徐州,而青州,即今天的青岛。
《高僧传》说,法显高僧寿龄八十又二,又说,法显高僧八十六春秋。无论是前说,还是后说,在那个人们平均年龄只有三十多岁的战乱饥荒年代,法显都应当是高龄了。
五印归来的最后十年,法显一身袈裟,一直在南国四百八十寺中游历。东晋以降,南国地面,接下来是宋、齐、梁、陈,这些短暂王朝,皇家们都笃信佛教,倾国家之财力来修建寺院,对于佛门中高僧,更是五体投地崇敬有加。例如梁武帝欲拜达摩祖师为师,于是达摩情急之间,一苇渡江而去的故事,就发生在那时。
但是取得如此大功德的法显和尚,从不自做,亦不依附于皇家,而是闲云野鹤,来去如萍寄。这一点,鸠摩罗什高僧没有做到,玄奘高僧也没有做到。他们被皇家拜为国师,虽尽显尊贵和荣耀,但是却也平添了些无尽的烦恼。
法显求法回来的那些经书,大约更多的是小乘佛教经典。中国境内的佛教,粗略地划分,分为汉传佛教、南传佛教和藏传佛教。一般说来,这藏传佛教,是经尼泊尔翻越大雪山传入我国西藏,然后落地。而汉传佛教,则是顺古丝绸之路一路传来,落根中原。南传佛教呢,以海上传承而来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以经像来看,由于经历了由古印度翮越葱岭,再经西域传入内地,昔日胡貌梵相、深目高鼻的佛祖形象、菩萨形象、四大天王形象、罗汉形象,等等,已逐渐变成面目平和的东方面孔。而那些从海上丝绸之路传入中国的经像,由于少了这漫长的递进化过程,它还保留了佛教初期、印度本土的那种风格。
中国第一个、也是最有名的一个画僧,名叫贯休,唐末五代时候的人。他的《十六罗汉图),罗汉们相貌奇巍,气象森森,胡貌梵相,深目高鼻。众人见了,深感怪异,问他怎么能神思妙想,画出这般模样的。贯休和尚故作神秘,说他夜来做了一个梦,梦中见到这些鬼魅模样,于是将他们援笔画出。
贯体的《十六罗汉图》,深刻地影响到后来的佛教题材绘画。远的不说,近代的弘一法师的《罗汉图》,笔笔来自贯休,只是删繁就简,将工笔细描、浓墨重彩,变成焦墨皴染、朱丹勾线而已。
贯休和尚修行的那个寺院,我一直疑心,说不定法显请回来的经像的某一帧,放在这寺院,而恰好被贯休有缘一睹。我甚至疑心,贯休所看到的,所作为画样所模仿的,正是法显和尚自青州登岸时,手中捧着的那一帧。
法显晚年,曾数度想回长安,回到草堂寺,但是时有北魏与东晋的战争,道路隔绝,故而都没有能成行。他从青州登岸的那一刻,驻居草堂寺的鸠摩罗什高僧还在世,如果那时候不要耽搁,径去长安,说不定两人还能见上一面。我们记得,当年法显前脚刚走,鸠摩罗什后脚到长安,两人失之交臂。这样说来,两位高僧是终生无缘一面。
那棵菩提树,法显老和尚在狮子国见到的菩提树,阿育王的妹妹漂洋过海,栽种在那岛国的苦提树,它现在还活着,像一位两千三百多年高龄的老者一样沧桑、古老、庄严,享受这一代一代人的顶礼膜拜。狮子国,我们现在叫它斯里兰卡。
二○一八年,中国农历的腊八节,释迦牟尼成佛日,广东六祖寺的一群信众,从斯里兰卡那棵大树旁边,挖来一颗它所派生出来的中等规模的菩提树,然后漂洋过海,顺着法显高僧当年走过的海路,将树运载到广东庆的六祖寺,栽植在寺院中。
广东肇庆的四会山,是六祖慧能藏身十七年的地方。藏身前,他是个凡僧,大藏十七年后,走出四会山时,它已经是一个创宗立派的得道高僧了。
那天六祖寺院内,四千个信众席地而坐,同吃一锅腊八粥,那棵来自斯里兰卡的菩提树栽种仪式结束以后,四千信众,每人认养一颗小的菩提树苗。寺院的方丈说,这是全球百万菩提树的栽种仪式的第一棵,下一次栽种仪式,大约在阿富汗巴米扬大佛那里举行。
笔者应邀作为主宾,参加了菩提树栽种仪式,并在四千信众腊八粥开宴前,作了二十分钟即席演讲。
我站在四千人大宴之侧的一个戏台上,风凰卫视一位前主持人为我主持,我说道:“今天是释迦牟尼成佛日。释迦牟尼一出生,即能行走和说话。他向东南西北各走七步,尔后回到垓心,上指天,下指地,说道:十方世界,佛光普照,天上天下,唯我独尊!”
停顿了一下,我又说:“今天早晨,这个神圣的日子,当我站在六祖寺山门前,看见亲爱的朋友们,从山门鱼贯而入之时,我突然流下了热泪,我想起释迦牟尼寂灭时的情景!”
我说:“他要走了!走了三次,不忍心丢下众人,于是又回来。最后他说:“我要走了!我不得不走了!人们呐,你们好自为之吧,我会在天上看着你们的!”佛祖说完,离去,苦提树下,于是哭声一片,人们在那一刻感到自己成了无所依傍的孤儿!
法显高僧圆寂于彭城新寺。彭城即今天的徐州,我问徐州的朋友,他们说这座名曰“新寺”的佛家名刹,如今仍有香火。法显享龄八十有二,或者又说度八十六春秋。这个已无从考证。法显在游历南朝四百八十寺期间,所亲笔撰写的《佛国记》(又名《法显传》),成为一部世所公认的重要的文化读物、地理读物,且具有世界性意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