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书画家和艺术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第一章 心脏开花(下)
老汉搭讪道:“这田寡妇,好端端的一个人,说声殁,就殁了!”
张家山呷了一口茶,说:“谁家也不挂免死牌!你说是吧?”
“这话说得好!那田本宽哩?”
“他上城里告状去了。看来,不弄个说法,他是不肯罢休了!”
“你说公家人,他们管不管这一类事情?”老汉说看,又朝窑窝里看了一眼。
张家山说:“遭下人命了。我看这事搁不下。不揪个嫖客来,那田本宽,不回头哩!”
老汉有些难堪地笑一笑。他挪了一下屁股,离窑窝近了近。
张家山看了他一眼。
老汉说:“这娃娃,憨陆少拾(1)的!他非得把这丑事张扬得满世界都知道哩!”
张家山低头喝水。
老汉见是个机会,又挪了一下屁股,伸出手,去拿窑窝里的梳子。
张家山的手比他先到。
张家山拿起梳子,左右打量一下,说:“这田寡妇,真是个俏人儿,老了老了,还用这么艳乍(2)的一把梳子,你说哩!”
老汉连连点头:“是呀是呀!”
张家山将梳子似乎要交给老汉。老汉暗喜,伸手来接。
张家山缩回手,说:“你也跟我一样,长了个葫芦瓢。卖梳子的见了咱俩,算倒霉了。谷子,还是你来梳一梳吧!你的头发,山风吹得有些乱了!”
老汉尴尬地缩回手。
谷子干妈在头发上擦了擦针,看了一眼,说:“我才不用那梳子哩,我这头发,好金贵的,敢用那梳子?那梳子,谁知是谁送的!”
张家山摇摇头,对老汉说:“你看这些女人们,一个个假正经!”
老汉咿咿呀呀地附和着。
张家山拿着梳子,在自己的光头上比划着。
老汉看着梳子在动,他还不想离开,他没话找话地说:“张干大是张家畔人吧?”
“张家畔!”
“那可是个好地方,年轻时侯我走过!有个陕北民歌中说:“好‘女子出在张家畔’,说的就是这地方。”
张家山正待搭话,突然一声凄厉的警笛声传来。
老汉一惊,立起。
“怕是那田本宽,将一辆警车给吆回来了!他干大,你坐!他们忙乎他们的,咱们拉咱的古话!”张家山说。说话的途中,牵住这光头老汉的手。
“不了,不了!我家里还有事,不给你们添乱了!”老汉说。
老汉说完,站起,挣脱张家山的手,神色慌乱、心事重重地走了。
张家山一阵大笑。他将梳子仍旧放在窑窝里,出门。
警笛声尖叫着。一辆警车,在山脚下的公路上,紧急刹车。
首先跳下来的是田本宽,随后是两名警察、一名法医。其中一个警察是个戴看眼镜的中年人,腋下夹一个公文夹子,法医是个剪看短发面目清秀的年轻女同志,肩上搭个包儿。
警车停在了山下。田本宽引路,一行人指指点点,向田庄走来。田庄村里,高高低低的捡畔上,站满了看热闹的人,小孩子们学也不上了,背着个书包,跟在大人屁股后边起哄。田家捡畔上,“派出所”笑容可掬,迎上前去,和警察握手。
张家山抱了个茶杯,在捡畔上蹲着,田本宽瞅了一眼张家山,有些得意。张家山摇了摇头。
偏窑里,这田寡妇的尸首,免不了又被翻来覆去,折腾了一番,验尸完毕,“眼镜”警官掏出手绢,擦擦手指,说要解剖。
法医见说,将包往炕上一搁,变戏法一样,从包里拿出白大褂、口罩、橡皮手套、手术工具等等,穿戴武装起来。
田寡妇穿的是大襟袄。大襟袄上是布做的纽扣。法医解了一阵,没有解开,倒是掰了自个儿的一个指甲,田本宽见了,过来帮忙解,法医挥手拒绝了他。法医用手术剪,“嘣嘣”几下,铰断了纽扣,然后两手一拽,衣服揭开,田寡妇白花花的胸,露出来了。
法医伸开手指,在田寡妇的胸口,量了一量,然后,顺过手术刀,像宰羊一样,从肚皮上划下来,田寡妇已死去几日,血不旺了,倒是肌肉被割开以后,白花花地向两边翻起,煞是怕人,田本宽见了,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
片刻,法医用一只手,托起一颗鲜红鲜红的心脏。
“哎呀,心脏开花!”法医惊叫了一声。
语未了,院子里轰的一声乱了,大人娃娃,一个个都举着自个儿的头,往门里挤,想亲眼看看这千载难逢的稀罕,门太小,容不了几个头,于是,有人捅开了窗户纸从窗子里看,一个娃娃头小,竟然将头从窗户格子里塞了进来。看见心脏的人,一个劲地惊叹,惹得后边看不见的人急切中挤得更欢了。
“派出所’,你手里的警棒,是做样子看的?”“眼镜”警官不满地嘟囔。
“派出所”见说,眼睛离了心脏,转过身,挥舞警棒,向门口扬去。警棒还没有到,人群“哗”的一声散了,可怜的是那个头塞进窗户格子里的小孩,急切中头被卡住,抽不出来了,这小孩留着个盖盖头,我们却认识,正是张家山在路上遇到的那位。“派出所”抢上前去,揪住小孩的“帽盖”,嚷道:“进来进来,让这位白大褂阿姨,把你的牛牛给阉了!”话音未落,小孩杀猪一般地叫起来。
这样的工作环境!”“眼镜”警官拍了一下自己手中的记事本说。
“派出所”松了手,小孩的盖盖头,离了格子,不见了。
现在,法医将心脏举起来,给警官看。
”你看,心室呈破碎状。这是性行为过程中兴奋过度、亢奋过度所致!”法医用镊子拨着心脏说。
“眼镜”警官这时抽出笔来,匆匆记录。
旁边的田本宽,看得呆了。
“派出所”见自己逞能的机会到了,收了警棒,见缝插针说:“我早就说过了,是干儿事干的!你们不信!”
“你去找个罐头瓶子来!”“眼镜”警官对“派出所”说。
“你去!”“派出所”又支使田本宽。
田本宽有些不情愿。
“我去吧!"门口的张家山说。说罢,向正窑走去。
那个曾经和张家山拉过话的光头老汉,正从正窑里出来,两人撞在起,老汉一惊,一溜烟地跑了。
张家山瞅着他的背影,笑笑。
正窑里,张家山瞅了一下窑窝,见那只化学梳子已经不在了。
正窑的炕上,谷子干妈和几个村里的婆姨,正在为田寡妇缝寿衣。看来,李文化已经将衣料买回来了。
张家山找了一阵,找出一个玻璃罐头瓶儿。
偏窑里,张家山将瓶子递给法医。
法医将心脏装进去,将瓶儿放在自己的包旁边。
“还要不要继续开?”法医问“眼镜”警官。
“继续开,再看看子官。看看子宫里面有没有残留物!““跟镜”警官说。
法医拽了拽手套,拾起手术刀,拿个架势,继续往下拉。
田本宽铁青着脸儿,看着,说不心疼,是假的,好歹是自个儿的母亲,用田寡妇当初的话说:“十月怀胎,疼过一回!”
田本宽喃喃地说道:“妈呀,妈呀,你死了死了,还要挨这么一刀!”
“眼镜”警官横了他一眼,没有言语。
法医操作期间,出嘴来,说道:“你亏,我们不亏呀!好端端个礼拜天,让你给搅和了!”
女法医手脚利索,技术老到,可以看出,这是一个有敬业精神的人。
法医的刀子继续往下拉。
“你来看!”法医又惊讶起来,“你看子宫,已经怀孕了!”
“眼镜”警官凑上前去看,匆匆记录。
“俗话说:寡妇抓娃靠大家!我早就说过,这田寡妇是个不安生的主儿!”“派出所”用警棒敲着自己的鞋帮说。
田本宽用手捂住自己的眼,不敢看。
张家山在一旁打哈哈:“本宽,这就是生你的那个地方!你在这里头盛了十个月,你该熟悉这景致的!”
田本宽听了这话,想发作,又忍了。
女法医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放下手术剪刀,直起腰:“事情很清楚,确如‘派出所’所说,是性行为过程中致死,我看,这事弄得清清如水了,咱们也能打道回府了!”
“眼镜”警官点点头,“啪”的一声合上记录本。
法医迫不及待地拿起罐头瓶儿,放在眼前,细看:
“这次田庄之行,真有收获。在学校里听老师说,像这样心脏开花的事情,一万例中才有一例。想不到,这一例让我给碰上了。这可是个宝贝。我要把这作为标本,拿回去用药水养着,还要写成学术文章,评职称用!”
田本宽见女法医只顾举着瓶儿,自我欣赏,又见母亲剖腹剜心,停在那里,不由得一阵阵心疼。他愣冲冲地问道:“哎,你们是光管往开割哩嘛,还管缝不?”
“当然要缝!当然要缝!”法医见自己的工作程序还没完就分心了,有些脸红,赶紧放下瓶儿说。
法医在“眼镜”警官的记录本上签字。签完字后,将瓶儿交给警官,然后粗针大线,缝起尸体来。
“派出所”走过来,签字。
“来,田本宽,你也签上个字!”法官说。
田本宽签字。
签字的途中,田本宽停下来:“那谁是嫖客,你们就不管了?”
”眼镜”警官说:“男女之事,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法律不好干涉。这嫖客不难找,只是找到嫖客,有法律条文,也不好定罪!”
田本宽说:“那谁抬埋我娘哩?”
眼镜”警官说:“养儿防老,当然是你抬埋,莫非让我们抬埋不成?”
田本宽语塞。
一场乡间热闹眼看就要收场。女法医已经将尸首缝完,她脱下白大褂、塑料手套等等,重新装进包里。“眼镜”警官也将记事本合起,装进兜里,准备抬脚走人。“派出所”悠闲地挥舞着警棒,有一种了事一桩的神态。看热闹的人,也觉得这一场热闹,精彩部分已经结束,正在纷纷离去,准备回去以后,好给人卖弄。
满世界现在可怜了一个田本宽。田本宽现在哭丧着脸,六神无主,呆呆地看着这一干人离了偏窑,就要走下捡畔。瞎激动了一场,激动得没个结果,倒是给自己惹了一身的臊气。早知如今,何必当初?他那可怜兮兮的样子,叫人心疼。
不过,热闹并没有结束,压轴戏原来却在后头。
一行人离了偏窑,来到捡畔,就要离开时。捡畔上早就圪蹴(3)在那里的张家山,威赫赫地站起来,身子一横,挡住了一行人的去路。
“你想干啥?”“眼镜”警官说。
张家山没有理警官,他径直走到女法医跟前。女法医背着个包,手里拿着个罐头瓶儿,她有些吃惊,不知道这老汉挡住她有什么事。她想发作,谁知这老汉笑容可掬,态度谦恭,倒叫女法医不知如何是好。
张家山凑到法医跟前,说:“日怪,这号事弄得人心脏开花!若不是眼见为实,说什么也不敢相信。活了这么一大把年纪了,这回,是真真地开了眼界!”
女法医见荒山僻野,竟有人这么谦虚好学,说话受听,脸上不免有些得意之色。
她端起瓶儿,置到张家山眼前,讲解道:
“心脏像一个高压水泵,脉冲一跳一跳,向全身上下输送血液。心脏的承受能力也有它的极限,紧张过度,兴奋过度,劳累过度,都会造成心脏负荷过重,猝然爆裂!”
“乖乖,这里面有这么多深奥的知识!”张家山惊叹。
“我只是浅尝辄止而已,这里面的学问深着哩!”法医谦虚。
“让我看一看!俗话说‘眼见稀奇物,寿增一季”张家山伸手。
女法医迟疑了一下,还是将瓶儿交给了张家山。
瓶儿现在到了张家山的手中了。张家山端起瓶儿,眯着眼睛端详。
“好心好心,红格旦旦的!”张家山赞叹说。
山风起了,掠过坡坎,吹得树叶哗哗地响。
张家山对瓶儿里的心说:“田寡妇呀田寡妇,你的一颗红心,已经交给公家了,你知道吗?想不到你老了老了,还端上了一碗公家饭,真是造化。田寡妇,你的福分不浅呀!”
“眼镜”警官在那里,有些不耐烦了:“快起身吧!跟这儿老汉,磨这些闲牙干什么!你不是还急着要回城里去看《霸王别姬》吗!”
张家山手持瓶儿,哈哈大笑:“这不是闲牙,亲亲!田寡妇的心都交给公家了,她人,自然也成公家人了,除了‘男女之事,法律不予追究’的条文外,我听说,公家还有一个条文:公家人死了,要公家出钱抬埋!各位,可有这话?”
女法医愣了。
“眼镜”警官手指张家山,斥道:“你是六六镇的张家山,我认得你!你跑到这儿耍黑皮,想敲诈我们!”
张家山嘿嘿笑道:“敲诈这话不敢说。你也用不着用舌头打人,只是这田寡妇的心,你们可不能拿走。田本宽,你说是也不是?”
“是是是!”田本宽连连点头。
女法医急了,上来抢瓶儿。
张家山身高,将瓶儿举到头顶,女法医来抢时,他背转身子,给了个屁股。女法医转过来,再抢,张家山又原地一百八十度,转过去了。
“哼!”“派出所”见状,手提警棍,气昂昂地过来了。
见“派出所”来得凶猛,张家山喊道:“田本宽,这可是你的事情!”
田本宽为人愚鲁,这一窍却是开着的。张家山一句话,点拨了他。他走上前去,从张家山手里一把抢过瓶儿,然后说道:
“你们不给抬埋费,我就不给这心!”
说完,将瓶儿在大家眼前晃了晃,然后撩起衣襟,将瓶儿往胳肘窝里一夹,一溜烟地跑回自个儿住的北窑里去了。
只见“咣当”一声,田本宽把门关了。
众警察面面相觑。回头再看张家山,只见张家山已经圪蹴到碾盘上面,像个无事人一样,抽开烟了。
女法医对“眼镜”警官说:“这心我一定要要!你一定要给我找回来!”我还要用它做标本,写论文哩。”
女法医知道自己是个讨人喜欢的姑娘,所以讲起话来,有些矫情。
“眼镜”警官埋怨说:“都怪你,不当心!这么重要的东西,你轻轻易易地就让人从你手里诓去了!”
“那老汉也真神,睁着眼睛哄人!我当时一点警觉都没有!”女法医委屈地说。一边说一边看了张家山一眼。
张家山在那里悠闲地抽着烟,看着这出戏怎么演下去。
没奈何,几个警察一齐来到北窑门口。
“派出所”“咚咚咚”地上前敲门:“村民田本宽,你妨碍我们执行公务,看我不踏破门扇,一绳子捆了你!”
田本宽在窑里也不示弱:“派出所’,你狗日的吓唬谁!老子是吃饭馍长大的,不是给人吓大的!你要清楚,我手里拿着的,不是你的心,而是我娘的心。我高兴给就给你们,不高兴给就不给。走到天涯海角,见了皇帝老子,理也在我田本宽手里哩!”
“派出所”见吓诈不住,,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这个黑皮!”
“眼镜”警官见“派出所”不济事,于是推开他,自己上来敲,警官接受过高等教育,因此敲门的方法,与“派出所”截然不同。他是将手指蜷起来,用指关节有节奏地敲。
“田本宽!田本宽同志!你有什么要求,提出来,咱们统筹兼顾,协商解决,你还是先把门开了吧。你把自己关在家里,这咱们怎么对话!事情总得有个解决的办法么!”
“眼镜”警官拿腔拿调的声音,逗得张家山忍不住想笑。他赶快别过脸去。
田本宽在窑里答对:“任你把嘴皮磨破,这门哩,我是不能开。我三拳难敌四脚,开了门,你们把我这瓶儿抢了去,怎么办?”
“眼镜”警官跺跺脚,恨恨地说:“《县志》说,这一带民风刁野,看来,这话说得没错!”
女法医不满地说!“你们三个大男人,连这一点办法都想不出!”
这时,张家山在碾盘上,伸了一下腿,说:“田本宽家境贫寒,没有能力抬埋。他成了这半天的精,无非是想抓挖两个抬埋费,安顿老人入土而已。前晌要寻嫖客,后晌不给瓶儿,都是为了这事。你们公家人,蛇壮窟窿粗,也不在乎这两个,手稍松一松,给上两个,这事不就了了?”
女法医见有了办法,精神为之一振:“他想要多少?”
“眼镜”警官伸手一拦:“钱一分一厘也不能给。我不是心疼钱,我是看这田本宽年纪轻轻的,怕从此给他惯下毛病了!”
女法医不理,继续问道:“他想要多少?”
张家山问窑里的田本宽。田本宽馈夯口,不好意思说。张家山自个儿哩,也不好意思说,他脑子一转,又说道:“抬埋费一项,好像公家也有条文!”
“有的!”女法医说,“规定上说,三百到八百!”
张家山见话说得越来越近了,于是不再拿捏,从碾盘上一闪身,下到地面,走过来说道:“我自作主张,就给这田寡妇三百块抬埋费吧。虽然是最低的,可田寡妇吃公家这碗饭,才一天,一天的工龄,还给她抬埋费,算是高抬她了!”
“三百块,这不算多!”女法医说。
“田本宽,我自作主张,给人家同志开了个三百块的口。三百,你看咋样?”张家山朝窑里喊道。
窑里回答:“既然张干大做主,我就不好说什么了!”
张家山说:“你看,这娃娃还算是给我面子。他应承了!”
“三百块好说!”女法医说。
女法医顺过她的包,“啪”的一声打开,就要取钱。
“眼镜”警官伸手一挡:“不能给钱!”
“这是我自己的钱!”女法医说。
“既然你执意要给,那还是公家出吧。反正这心脏拿回去,是做标本。司机身上有钱,是咱们这次的差旅费。你等着,我去取!”
“派出所”在一旁,一直闲着没事,这回,好容易等来了个差事。“我去吧,我腿快!”说完,向山下的警车跑去,警棒一晃一晃的。
女法医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田本宽,你现在能开门了吧!”女法医隔着门缝,朝窑里喊。她觉得今天的事情很有趣。
“反正都是等了,不在这一阵儿,让我再等一等!”窑里说。
“你低估了乡里的人智力了,他们的心眼,不比咱们!这叫农民的狡猾。”“眼镜”警官碰了碰女法医的手说。
女法医缩回了手,让公家出钱,她心里有些不踏实。她认真地说:“我真是诚心要给,少上几次卡拉OK,这钱就出来了!”
张家山见了,看不过眼,上前叫门:“田本宽,事情得有个余地。同志已经答应了,还能诓你?你尔格能开门了!”
“张干大,我不能开,我这是叫世事经怕了,他们一会儿说是‘自然死亡’,一会儿又说‘心脏开花’,一会儿又是什么政策条文,钱不到手,我是不会开门的。”窑里说。
张家山叹了一口气:“这娃娃,真是死牛顶墙!”
“派出所”气喘咻咻,把钱拿来。田本宽见了钱,“吱呀”一声,把门开了。田家窑院里,一手交钱,一手交瓶儿,这一场事情,算是圆满了。女法医接过瓶儿,金贵地抱在怀里,再也不敢显能。
“眼镜”警官说:“得写个收据,回去好有个交代!”田本宽说:“我光会写名字,光认得男女厕所,还是扫盲时侯扫的!”“眼镜”警官说:“会写名字这就够了!”
“眼镜”警官摊开记事本,匆匆在上面划拉几笔,“哗”地一把撕下来,然后让这个田本宽在上面签字。
田本宽签了字,“眼镜”警官又说:“张家山,劳你老驾,也在上面签个字吧!”
张家山说道:“我这一笔狗爪爪字,也能上得了席面吗?”说完,握笔签字。张家山的握笔方法和别人不同,是握毛笔的指法,想来,这是古先生教的。
这时候,只见四个农村小伙,抬着一口薄棺,踩着号子,上了捡畔还有一个李文化,一会儿在前,一会儿在后,不停地指指点点。
“眼镜”警官见了,说一声:“咱们能打道回府了吧?”
女法医说:“起身!”
完了,道一声别。女法医抱了个瓶儿,在前面走着。“派出所”本该就此告别最好,可他说:“一个系统的,送君送到大路旁吧!”
田家窑院里,一口薄棺,在偏窑门口放了。这时侯谷子干妈和村上几个婆姨一起,也已将寿衣做好。李文化和谷子干妈,看见张家山、田本宽站在捡畔上呆呆地望着山下,于是走了过来。
李文化对张家山说:“棺木一百五十元,衣服八十元,一共花了二百三十元!”
“你给主家说吧!”张家山瞅了一眼田本宽。
田本宽掏出刚才得的那一沓钱来,用指头在舌头上一蘸,点出七十元自己装了,剩下的看也没看,塞给了李文化。
田本宽出手这么利索,倒叫李文化有些惊讶。他接过钱,不放心,又点了点,然后交给了张家山。
“我说过,钱在世上走着哩,今天转出去,明天又转回来!”张家山将钱揣进怀里,对谷子干妈说。
张家山的话说到半截,目光就被矮墙那边吸引过去了。院邻家的那个光头老汉,鬼鬼祟祟,正往这里看着。
张家山用手一指,说道:“田本宽,你不是要找嫖客么?你看你那个邻家,像也不像!”
田本宽见说,扭头去看,谁知那老汉,立即将头缩回去了。
这时,又听谷子干妈指着山下一阵叫喊。众人顺着手势向下望去,不由得啼笑皆非。
那个架着收庄稼为名,躲出去的光头老汉,这时在外边蹿了一圈回来了。老汉正往坡上走,见一伙人气昂昂地下来了,“派出所”在前面一路小跑,挥着警棒,几个警察指指点点。老头以为是来抓他,吓得扭头就跑。
田本宽和张家山站在捡畔上,看着几个警察钻上汽车。
田本宽突然喊道:“我妈成了公家人,尔格公家人有个政策,叫顶替。我妈死了,理应由我去顶替的,你们不要走,事情还没完哩!”
“不要丢人现眼了,憨娃娃,回去抬埋老人吧!”张家山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