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高建群 西安市临潼区人,当代著名作家,书画家和艺术家,陕西省文联副主席,陕西省作家协会副主席,主要代表作有《最后一个匈奴》《大平原》《统万城》《遥远的白房子》等。他被誉为当代文坛难得的具有崇高感和理想主义的写作者,浪漫派文学最后的骑士,引发中国文坛“陕军东征”现象。
规格:四尺整张
内容:虚位以待
法国作家维克多-雨果说:文学的第一排总是虚位以待的。群峰壁立,才是魅力景象。谨以此诗寄语陕西百优中青年作家高级研修班。(高建群2021.11.2西安)
张家山调解所对面,有个向阳的土台。这天,张家山闲着无事,就搬了个小凳,坐在那里,看《参考消息》。
知道的人说,这是张家山当村干部那阵子养成的好习惯,关心天下大事哩。不知道的人说,这儿老汉,认不认得字,也捧着一张报纸,冒充斯文。
张家山民事调解所,是一座低矮的三间民房,这是调解所成立时,从镇上一个住户手里租来的。
紧靠调解所的,是一个安着水泥结构门楼的小镇法庭——小镇的最高法律机构。
张家山跷起二郎腿,眼睛就在报纸跟前,正在看着,突然听到法庭门口,人声嚷嚷。
法庭门口,老庙沟村民马澄清,正在把婆姨王小翠往法庭大堂上拉。王小翠坐在地上,耍死狗不起来。马澄清拽着她的一条胳膊,地上拉下了一道土印来。
张家山见了,折好报纸,呼地站起,指着马澄清喝道:“马家小子,你这是干啥哩?耍社火,正月还不到哩!”
马澄清见有人干涉,扭头一看,却是张家山。他不再拉了,可是,手里仍然攥着小翠的胳膊。
马澄清说道:“张干大,我们这是离婚去哩!”
“离婚?”张家山说,“小翠这百里挑一的好人样,放给别人,爱还爱不够哩,咋敢说离婚?你这小子,恐怕是吃错药了吧!”
马澄清说:“一家不知一家的难。干大,我这离婚,是有理由的!”
“啥理由,你且说说!”
“小翠那肚子,不知道咋了,光养女娃娃。过了门,满打满算才四年,扑里扑腾,养了四个女娃了。害得乡上罚款,县上点名。不跟她离婚,我这一辈子,是别想有个男丁了!”
“就为这事,要跟老婆离婚?好娃娃哩,尔格新社会,男女平等,生男生女都一样嘛!”
“话是这么说。可事情搁到谁跟前,谁都想不通。咱们农村人,家里有个顶门立户的男丁,实在!”
“你看人家城里人,只一个娃娃,还不过来了!”
“咱跟城里人咋能比?龙生一子定乾坤,猪下一窝拱墙根!”
“你啥时学了这一张利嘴!我不跟你耍嘴皮子了。你狗日的,给我回去,好好过光景去!”
“张干大,我给你个面子,我回去了。只是,这婚还得离!不离,我思想上通不过!”
马澄清说完,又一拉小翠:“小翠,走,回老庙沟!”
小翠见说,一骨碌从地上站起来,一边拍屁股上的土,一边说:“张干大,小翠这里谢谢你了!”
“不要谢!”
马澄清夫妇走后,张家山又坐在小凳上,拿起报纸来看。可是刚才的心境给破坏了,眼睛怎么也盯不住行。
“我平生最恨四种人:兄弟相残的人,打老婆的人,不敬老人的人,和邻居不和的人!”张家山自言自语。
李文化见张家山端着张报纸,受了感染,也学张家山的样儿,提了个小凳,拿了本书,坐在张家山跟前。
正巧谷子干妈出来倒水,见了一老一少这样,“扑哧”一笑,说了句脏话:“南山上过来一群猴,一人揣球都揣球!”
张家山“嗯”了一声,算是抗议。“嗯”完以后,对李文化说:“文化,你到镇上文化站去借些书报来,我要好好找些道理,开导开导这马家小子!”
李文化屁股刚把板凳坐热,不情愿去:“你不长腿?”
“你是领导我是领导?”张家山说。
李文化没诀了,只得站起,“啪”的一声,把书本放到小凳上,去了。
一会儿工夫,李文化回来了,兴冲冲的。
“张干大,我一眼就瞅准了,这一篇文章,正是你要找的!”李文化说。
“啥文章?”
“《生男生女在于男》!”
“生男生女在于男!生男生女在于男!这道理倒挺新鲜!李文化,你念!”
这是新近出的一期《参考消息》,二版下角补白的位置,有这么一篇小文章,文章篇幅不大,但是《生男生女在于男》几个标题大字,赫然纸上。
李文化拿着报纸念道:
“生命的营造,是宇宙间的一个蓝色大奥秘。一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的结合,于是,便有一个新生命来到人间。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生男生女的主要责任者在于女性,因为这个生命,是由于女性的十月怀胎,才以物质的形式带给这个世界的,其实,这种观点现在被认为是错误的。生命学的最新研究成果认为,生男生女的主导者在于男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精子……”
张家山一拍大腿,说:“好了,留下口才,一会儿到老庙沟再施展吧!这道理说得清清楚楚的,不信他马澄清不服!”
说完,要过报纸,很仔细地折起,装进口袋里。
“李文化,你去叫谷子干妈,咱们动身!”
高建群老师正在写心经全文。2021.11.1高看一眼工作室
老庙沟是个很偏僻的村子,位于子午岭腹地。当年,这里也许有一座庙。庙后来毁了,只在半山梁上留着半截石头砌成的旧窑洞。这几年,上头管得不怎么紧了,村里又一人摊五块钱,将窑洞接上了口。重建以后,小小的庙里倒也香火不断。
庙下面,靠山根的地方,是一溜错落有致的窑洞建筑,这就是原先的老庙沟生产队,现在的老庙沟村民小组了。
王小翠站在捡畔上,手拿木勺,正在喂猪。嘴里“唠唠唠唠”地叫着,木勺磕在石檀上,“咣咣咣咣”直响。几头猪摇着尾巴,嘴往槽里拱。
小翠的几个女女,在窑院里跑着玩耍。
大路上,村民笨牛脖子上架一个男孩,正在赶一群牛上山。
“王小翠,你站在捡畔上,丢魂失魄的,莫非有什么心事?”笨牛搭讪。
“你个烂舌头的,全没个正经话。告诉你,我在跳山现哩!”王小翠答。
”山现”是指太阳光照下远处的山的轮廓。
“白脸脸妹妹捡畔上站,眺不见哥哥眺山现!民歌上说的,没错!”笨牛说。
“好我的笨牛哥哩!你不去拉你的牛,在这里胡骚情啥哩!当心马澄清一会儿回来,打断你的腿!”
“你不要拿马澄清来吓唬我。他成天闹着要离婚,要把你一脚踹到门外边哩!”
一句话,说到小翠的难受处,小翠一下子脸色灰塌塌的。
笨牛又说:“真的,小翠,我跟你说句正经话。马澄清要是不要你了,你到我窑里来盛。哥每晚上给你打洗脚水。”
小翠受了委屈,泪花花在眼眶里转着,说道:“笨牛,你再在这里磨闲牙,说些没眉眼的话,我就喊人了!”
“别!别!我走!唉,人家的婆姨,自家的儿子!”笨牛自言自语,赶牛走了。
“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尿泡尿把自个儿照照,看你那脏怂(1)样子,还想打我的主意。”
王小翠朝笨牛的背影,吐了口唾沫说。
王小翠转过身,正待进窑,又见从远远的山路上,下来了一拨人。她手搭凉棚,眺了眺,见是张家山一行。
“哎呀,张干大,今个儿咋有空,走到我们这山旮旯来了!”王小翠是小辈,远远看了,先出声。
“人在世上,不走的路还走三遭哩!告诉你吧小翠,今个儿,我们调解所娃娃打狼一齐上,来到老庙沟,就是为调解你和马澄清的事情的!”
“你可不敢叫我们离婚!”
“咋能哩!干大这一把年纪了,咋能做这号缺德事。遇官司说散,遇婚姻说合,是张家山调解所的规程。干大这次来,是带了灵丹妙药,专为治马澄清那小子的病的!”
“那敢情好!”王小翠说。
王小翠放下木勺,从家里拿出个笤帚疙瘩,扫张家山身上的土,一边扫,一边拣好听的说。
“老庙沟,老庙沟,原先有座庙,‘文化革命’时候拆了。尔格,人们咋呼着,把庙建起来了,可这庙里空空的,缺个菩萨。我看,张干大,你就不用走了,住到庙里去吧,我王小翠一天三次给你烧高香!”
“小翠,你这话叫人听了心里滋润。住我是想住,只是怕你谷子干妈不答应,她雇下我,晚上给她暖脚哩!”
谷子干妈一听,红了脸:“张家山,你真没出息,有一点福,都从嘴上跑了!“
“一对老烧包!”李文化说。
“马澄清呢?”张家山收敛笑容,认真起来。
“他在窑里挺尸哩!镇上一回来,他就茶不思饭不进的,躺在炕上哼哼。地里的庄稼都叫草火了,他也不管,张干大,一火三不收,这光景,是没法过了!”
王小翠说这话时,擦起围裙擦了一下眼睛。
“马澄清这小子,把戏唱得就和真的一样!”张家山摇头。
王小翠请张家山一行,到窑里坐。
小翠上前推门时,却发现门从里头关上了,原来这马澄清听到外面张家山的声音,知道他又来寻事,就从里头把门给关上了。
张家山上前敲门:“马澄清,马澄清,你真有本事,一个大男人家,大天白日,像个怀娃婆姨一样,把自个儿关在家里!”
窑里马澄清答道:“你是张干大,我早就听出来了!你在六六镇待得好好的,跑到这儿来干哈!我惹不起你,还躲不起你吗?尔格这社会,吃屎的倒把屙屎的给箍住了!”
张家山有些恼了,他使劲捶着门,嚷道:“马家小子,你把舌头伸展了,再跟我拉话!”
“我爹娘生就这一张嘴,你不爱听,你拔根球毛,把耳朵塞住!”
张家山这回真的生气了,他一踩脚,说道:“谷子,李文化,咱们走!”
王小翠见了,赶快阻拦。
“哎呀,张干大,你可不能走呀!仗你的势,马澄清才不敢胡作非为,你要一走,我们这婚是离定了。”
张家山恼汹汹,气咻咻地站在那里,不说话。
拦定了张家山,王小翠上前捣门。
“掌柜的,事有事在,你得把门打开,有礼不打上门客,这是礼势。张干大为咱们的事,行了几十里山路来调解,你看你这脏怂样子,一满不够成!告诉你,张干大的怀里,揣着灵丹妙药哩!”
窑里迟疑了一下,还是把门开了。
马澄清探出个头来:“什么灵丹妙药!张干大,你干脆拿来一包老鼠药给我吃,这事就一了百了了。”
“欠打!”张家山吼了一声,进门。
马家窑内。
张家山一行落座。
张家山说:“我是吃饱了饭撑的,不看到我跟你大的那一点老交情上,我才不管你娃娃的事哩!”
马澄清的父亲,原来和张家山都是农村干部。
“你不要提我大。他当了一回村干部,把个老庙沟越弄越穷。他执事的最后几年,手里握个生产队的红砣砣,唯一做的事情,是给出外讨吃的开通行证!”
“你大辛苦了一辈子,到头来,就落下你这么两句话。你光记得他的吃米汤、屙一炕,就不记得他的过五关、斩六将了。娃呀,你大地下有知会骂你的!”张家山说。
马澄清说:“张干大,你不知道村上人怎么说的。我一个劲地生女娃,村上人说,这是我大原先做了亏人事!”
张家山说:“你这秃脑小子,一会儿怪老婆,一会儿怪你大,你就不能开展一下自我批评,检查一下你自己?”
“好你个张干大,你拿反车塌人,莫非你要把这生女娃的责任,搁到我头上不成?”马澄清说。
“你小子还算聪明,善解人意。告诉你,我张家山手里握的有科学。科学上说:生女娃的责任,在你马家小子身上哩!”
“你胡说!”
“是你胡说还是我胡说,咱们两个说的都不算数。这里有报纸,《参考消息》,且看报纸上是咋说的。”
张家山从怀里掏出报纸,递给李文化:“马澄清,你驴耳朵伸长,听着!小翠,你也听着!”
李文化手端报纸,环顾四周,清清嗓子,念《生男生女在于男》。
“生命的营造,是宇宙间的一个蓝色大奥秘。一个精子与一个卵子结合,于是便有一个新生命来到人间。长期以来,人们一直认为,生男生女的主要责任者在于女性,因为这个生命,正是由于女性的十月怀胎,才得以以物质的形式,带给这个世界的。其实,这种观点现在被认为是错误的。生命学的最新研究成果认为:生男生女的主导者在于男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当精子………”
李文化正念着,张家山手一举,说:“对了,就到这里!这里面这么多洋名词,谅你马澄清也解不下。不过,这意味,你该解下列吧!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生女娃的责任,在你哩!”
马澄清有些傻眼。
马澄清要过报纸,翻来履去地看了一阵,说:“他妈的。这是哪里出的报纸,真是没见过面的冤家,成心跟我马澄消作对!”
“你怨报纸做甚?报纸上说的是官话,它并不知道老庙沟有你个马澄清。”
马澄清有些灰。
张家山远一步说:“憨小子,生女娃这事,你怨不得报纸,怨不得张家山,也怨不得小翠,一揽子责任都在你,这回,你该服气了吧?”
马澄清转向小翠,寻求支持:“小翠,你看,大早白晨,这一杆子人,撵到咱家门口,耍我!”
王小翠说:“昨是耍你哩!报纸上说的是实话,种瓜得瓜,种豆得豆,你种下个西葫芦,想叫我结下个老南瓜,我咋能给结下哩!你说是不是这个理?”
马澄清木然地点点头。
谷子千妈低着头偷偷笑。
谷子干妈忍住笑,扬起头来,面孔板起:“澄清,听干妈一句话,不要嫌弃小翠了。多好的一户人家,散了多可惜。回头,到镇上卫生院,给小翠把手术做了,不要气了,两口子安安生生地奔咱们的小康日子,多好!生男生女,那是天意,咱就认命了吧!”
“你说得对,谷子千妈!既然这样,我也就只好认命。”
李文化也说:“反过来想,有些人,纯粹就是骡子托生的,压根就不会生。比起他们来,你马澄清又强他们许多了。”
这个理也说得扎实,不由马澄清不服。
马澄清又将李文化的这个道理,发挥一下,说:“人比人,活不成,马比骡子驮不成,我马澄清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是该满意了!”
张家山见说,欣喜地一拍大腿:“这不就对了?能这样想,才叫明白人!有你这句话,干大这一趟路,也算没有白跑。澄清,咱们是男人说话,今个儿是个界线,从此以后,你可不能再跟小翠用离婚了!”
“不离了,张干大,幸亏你提醒,要不,我要再恋了婆姨,还不是照生女娃,花费银钱不说,劳人哩!”
“你给婆姨一个保证!”
“小翠,从前都是我的不对,现在张干大一开导,我算明白了,种下西葫芦咋能收下老南瓜哩!完完全全是种子的事。小翠,咱们从此收心吧,到医院做个绝育手术,安安生生过咱们的日子吧!”
小翠说:“话说到这里了,我也不能不说两句。其实,娃他大,光生女娃,我这心里,也不是滋味哩,总觉得对不起你们马家!”
小翠眼泪在眼眶里转。
马澄清一阵心疼,挨过来,用袖子为小翠擦眼泪。
张家山见自己轻轻易易地排解了一桩离婚案,有些得意,乐颠颠地望了谷子干妈一眼。
谷子干妈别过脸去,故意不看他。
张家山有些遗憾。
张家山站起来:“马澄清,干大这是闲不住的身子。既然这桩事情到头了,我们也就该动身了!”
马澄清说:“我知道你老价重要,到处是事情,我也就不留你们了!”
“吃了饭再走!”小翠有些过意不去。
谷子干妈说:“不了!"
规格:四尺三开
内容:心经
张家山一行离去。
张家山走了几步,站住,回过头来,对捡畔上的马家夫妇说:“马澄清,咱这是男人说话,你可要算数。真的,叫我张家山再来一次老庙沟,可就没有今天这么多好话了!”
“你抬脚走人吧,张干大!小翠是我婆姨,我不心疼她,谁心疼哩!”捡畔上,马澄清扬扬手臂说。
“那好,就当我刚才那话没说。”张家山咽了口唾沫,又叮咛道,“哦,还有,你要领小翠来镇上结扎,你找我,我给她寻最好的医生!”
“谢谢张干大!”没容马澄清回话,小翠代他说了。
捡畔上,马家夫妇看着张家山一行渐渐隐入窑后。
马澄清回头看了一眼小翠,见她头发乱乱的,眼睛红红的,脸上还有原先厮打时留下的黑青印儿。
马澄清突然可怜起小翠。他亲昵地捡去小翠头发上的一片草屑,这是小翠刚才喂猪时留下的。
小翠将头偎在男人怀里。
小翠说:“咱不忙着结扎!等我再生一次,完了再结扎,你看咋样?”
马澄清说:“再不敢了,都四个了!”
小翠说:“这次,我保险给咱生下个男娃!”
马澄清说:“保险?”
“保险!只是,你要依我一件事情!”
“啥事?”
“明个儿早上,你背上褡裢,走趟南路。过两三个月,再回来!”
“你这是唱的哪出戏,我不明白!”
“我要说破了,你不要恼!”
“你说!”
“张干大不是说了,生男生女在于男吗?你看人家笨牛媳妇,简直长了屙金尿银的神仙肚子,和我同一年嫁到老庙沟的,如今,跟前有四个男娃了!”
“你提笨牛媳妇做甚?我还是不明白!”
“我都不好意思说了。我说的不是笨牛媳妇……”
“那是谁?”
“是笨牛!”
说出以后,小翠有些后悔,用手捂住嘴。她脸色绯红,生怕马澄清怪罪。
这话果然惹恼了马澄清。
马澄清伸出手掌,“啪”地一声,掴了王小翠一个耳光。掴完,还不解恨,又骂道:“人说这世上的女人,不要看人前一个个人模狗样的,其实都是些脏下水,我还不信,说你王小翠是例外。今个儿,你安下这号心事了,你说,这是咋回事?”
王小翠的眼泪又出来了。
“谁看下那个笨牛了?他那个脏怂样子,哪比得上你端正!”王小翠说,“我这么胡成精,不为我个啥啥,纯粹是为了你们马家有后呀!”
“叫我当‘盖佬’(2),不行!”
“娃娃一坐住,咱就不张(3)他了!人不知鬼不觉的,有啥不行!是咱占便宜,是他吃亏,羊打羊羔猪打圈,还得给人家出钱哩!”
“这事总不美气!哼哼,他的娃娃………”
“谁的娃娃,生到咱炕上了,就是咱的娃娃!他敢不把你叫大,把我叫妈?”
马澄清咽了口唾沫:“我只让他一回!”
“一回就够了!”
“还不能让他知道我知道这事!”
“不让他知道!”
马家夫妇在捡畔上酝酿这个阴谋,走在山路上的张家山还不知道。他一路小调,唱得正欢,为自己的本事高兴。
张家山突然停止唱歌,问李文化:“那张报纸,你拾掇着没有?”
“拾掇着。在我怀里揣着哩!”
“把那张报纸拿好!不,给我,让我揣着。这一类生男生女的官司,还会遇到,有这张报纸,一念,事情就解决了,也省得咱们多费口舌!”
张家山把报纸要过来,揣进怀里,又说:“李文化,你说,这报纸还真厉害!”
“报纸当然厉害。有个叫拿破仑的外国人说:一张报纸,能顶上十万支毛瑟枪!”
“这话好!可惜不是我张家山说的!我要把它记下来!”
张家山圪蹴在路旁,掏出小本记下这句话。
心经全文刚刚写完,在欣赏在……
老庙沟里,王小翠一杆唢呐,支走了马澄清,然后,穿着一件鲜艳的衣服,站在捡畔上,等着笨牛上钩。
像往日一样,笨牛赶着牛,从门前经过。
好小翠,上前主动搭话:“笨牛,你澄清哥不在,你把你拦牛鞭,让给别人几天,你腾出身子来,给嫂子帮几天忙!”
笨牛一听,乐了:“帮工可以,白干都行!只是,小翠,你要做好吃的给我吃!”
“那是自然!”小翠说,“笨牛,我听说,你月子里没了娘,欠奶吃!等嫂子高兴了,亮开奶头,给你吃口奶吧!”
笨牛跳起来:“你骂人!”
“这回不是骂人,这回说的是真心话。”
王小翠说这话时,表情上有些苦涩。
笨牛兴奋地“呀”了一声,上身一晃,单脚往起一踢,一只鞋飞到天上去了。
一番言语过往,笨牛撂了拦牛鞭,来给小翠帮忙。
原来这笨牛拦的牛,自个儿只有几头,大半是村上人的。各家都有牛,交给一个人放了,出些工钱,或者工换工。六六镇地面,都是这样的,尔格笨牛有事,这牛鞭交给别人就是了。
包产到户以后,邻里之间,互相帮忙,因此这小翠雇用笨牛的事,也在情理之中,不会惹出什么话头。
正值春耕大忙季节,笨牛在前面扶犁,王小翠在后面撒种,年年都是这样的农活,轻车熟路,他们干得倒也默契。
这一天,又是下种,笨牛在前面扶着犁,有些躁。三停的地,已经种了两停了,那王小翠,整天把他哄得像个猴一样燥热,说归说,就是到了节骨眼上,就让她给滑走了,笨牛疑心,这王小翠是哄着让他出力气,给她种地哩,根本就没有那一门的心思。
“小翠,你巧口口说下些哄人话,把我笨牛当憨娃娃耍哩!”笨牛弯过头来,不满地说。
“你当你有多值钱的!你不想干,就回去算了!守着你那丑媳妇去!”
笨牛翻了翻白眼,心里很矛盾。后来他说:“我不走,守着你王小翠,每天看两眼,心里也舒坦!”
王小翠一听,“扑哧”一声笑了:“这话听起来才耳顺!”
笨牛跟着牛,继续走着。
撒种的王小翠却停下来,掰起手指算起了日子。
牛犋已经走远了小翠赶紧撒着种,攆上来。
小翠说:“笨牛,你说心里话,你想不想?”
“想!”
“真想还是假想?”
“真想!”
“嫂子要是把裤子脱了,你真的敢……?”
“我敢!我怕谁哩?”
“那好,今个儿晚上,你就不要回去了!”
“当真?”
“当真!”
“你又逗我,把我逗得硬硬的,到了晚上,不等天黑,你就把窑门关了!”
“这回是真的。不怕你笑话。你澄清哥走了这么些日子,我也急得撑不定了!”
笨牛高兴地跳起来:“谁说我笨牛没本事!我笨牛尔格也活成人了,吃了碗里的还有锅里的!”
“你不怕你那丑媳妇来造我?”
“她敢来,看我不打断她的腿!她也不尿泡尿把自己照一照,看她那人样儿,摆到当街上,把裤子脱了,都没人张她!嫌她恶心!”
小翠抿嘴一笑,继而严肃起来。
“只准你偷吃这一次!笨牛,你听着!”小翠一本正经地说。
“一次就一次!”
笨牛眼睛瞅着西天,只恨那圆砣砣迟迟不落。太阳终于落山了,牛通人性,犁到地头,便不走了,扬起脖子,“哞哞”地叫唤。笨牛抬头看小翠,小翠发了话,说“收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