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规格:四尺整张

内容:晴耕雨读

世上数百年老家全在积德,天下第一等好事还是读书。

第三章  生男生女在于男(下)

夜色幽暗,繁星满天,子午岭山下这个小小的村庄,笼罩在一片安详的静谧中。

窑院里,卸了牛犋,喂了牲口,喝过汤,小翠打来一盆水,盆上放个毛巾,端到院子,说:“洗一洗,听我的招呼,再过来!”

笨牛洗脸。

小翠走回了自己窑里。

笨牛侧耳听着,是小翠哼着小曲,哄孩子入睡的声音。

笨牛洗完脸,在院子里转圈。

一会儿,哄孩子的声音停止了。

门“吱呀”一声开了一条缝,王小翠探出半个脑袋来。

笨牛一晃身子,进了窑。

王小翠和笨牛,就这样人不知鬼不觉的,做了一夜夫妻。好灶火费炭,好婆姨费汉,这话不假。笨牛平日和自家婆姨在一起,哪有这种感觉,用他的话来说,往日吃的是粗茶淡饭,今个儿吃的是细米白面,因此那个狂呀,自不待说了。至于那小翠,田野地头上的那句“急得撑不定了”的话,却也是真话,靠了半个月的身子,真是遇火就着,更兼这笨牛,来得很粗野。王小翠嘴里叫唤着,“轻些轻些,慢些慢些”,莽汉笨牛哪里等得,一阵急风暴雨,直叫个王小翠全身的骨头都酥了,肠肠肚肚都翻起来,身不由己,只有挺直身子去迎。

折腾到半夜,王小翠说:“够了吧,你该动身了吧!一会儿天亮了,你从这里就出不去了。”笨牛嘴里应承着,正待离去,这时候月亮从东山那边出来了,月光透过窗户纸,照在小翠白生生的脸上。笨牛见了,舍不得走,又上来成般(1)了一回,才恋恋不舍地提着裤子,走了。

小翠原先答应过马澄清,只让笨牛一回。尔格有了这第一夜,于是身不由己,又连续几个晚上,让那笨牛上了自己的身子。小翠心想:一回也是做,几回也是做,拔了萝卜坑坑在,自己不说,他马澄清又如何晓得?

说话间,到了一月头上,地里种下的春玉米,已经破土,长得有半扎高了。

笨牛依旧给王小翠家帮工,自家的庄稼荒了,也不管。笨牛媳妇打发孩子来叫了几回,笨牛嘴里支吾着,把孩子支走了。

村上人见了,不说笨牛,却说王小翠:“这婆姨好手段,把个莽汉笨牛,拴到她的红裤带上了!”

这天,笨牛正在锄地,王小翠提了个饭罐来送饭。地里,笨牛正在吃饭期间,小翠感到一阵恶心,于是背转身子,蹲在那里,想要呕吐,却又呕吐不出,一副痛苦的样子。

“你这是咋了?”笨牛停止吃饭,问道。

王小翠看了他一眼,继续呕吐了两下,停止了。一丝笑意爬上了她的眉梢。她以手扶腰,站起来。

笨牛要来扶她,她摆了摆手。

王小翠收敛了笑容,一本正经地说:“笨牛,帮工就帮到今个儿。算起来你澄清哥快回来了,等他回来,给你结工钱!”

笨牛吃了一惊:“小翠,你咋冷不防就要辞退我?工钱我不要了,愿意白干,你别打发我走就行!”

王小翠正色道:“这不行,吃屎的还把屙屎的给箍住了?锄放下,你现在就走!”

“你别在我面前装正经了!咱们两个,谁跟谁呀!你看你那脸色凶的,一满就像真的一样。”笨牛说。

有了前面那一档子事,笨牛投手举足,不免有失检点,他说着,一只糙手,要往小翠脸上摸。

“大胆!”小翠用手隔开,就势就是一巴掌。

“槽里偷吃的驴,吃顺嘴了?”小翠又骂道。

笨牛摸着自己发烫的脸颊,翻了翻白眼,眼前的小翠,好像换了个人似的。他瞅着小翠,看了半天,闹不清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他想亲近一下小翠,看小翠那凶狠的样子,不敢;想发作,朝四下看了看,见地里还有锄庄稼的人,怕人笑话。想了想,咽了口唾沫,只好作罢。

”我走!”笨牛雄赳赳地说道,“咱们就此罢了,一刀两断!以后,你想我,八抬大轿抬我,我也不上你这钩竿了!”

“我小翠会想你?”王小翠哈哈大笑。

笨牛将锄头撇在地里,垂着头,怏快地走了。

走到地头,弯回头,贪恋地看了一眼王小翠风摆杨柳一样的身段,自言自语道:“他妈的,莫名其妙地叫雇上,莫名其妙地叫辞了,莫名其妙地风流了一回。女人的心,真是摸不透。”

王小翠在地里捡起锄把,继续锄地。

大路上,有人下南路。王小翠手拉着锄,满面春风地给过路客说:“捎个话,给南路,叫我家男人回来,就说庄稼苗‘坐’住了,叫他回家作务!”

六六镇上,这日无事,张家山仍在太阳底下晒太阳,看《参考消息》。看着看着,突然想起老庙沟的事。

张家山对旁边坐着的李文化说:“李文化,你到卫生院问一下李院长,不知道老庙沟的王小翠,来做过结扎没有。要是还没做,你让院长挑个好大夫,小翠要来了,让大夫给小翠把活儿做得细一些。”

“知道了!”李文化有些不情愿地向小镇另一头走去。

望着李文化的背影,张家山说:“男人家做事,要说到做到,莫让那马澄清说我没给卫生院打招呼。”

张家山说着,又看报纸。

“报纸这东西,就是日怪。一张报纸能顶上十万兵丁。咦,这话是谁说的来?李文化!李文化?

张家山想询问一下李文化,抬眼看时,才想起李文化到镇卫生院去了。

规格:四尺斗方

内容:大风吹宇宙,红日照高山。

王小翠坐在捡畔上,两手捧着肚子。她的肚子已经显形,像一口锅一样扣在肚子上。因为怀孕,脚面发胀,鞋后跟勾不上,鞋子像拖鞋一样拖着。

王小翠骄傲地平视着川道。

马澄清烧好了米汤,端来一碗。

“回窑里喝吧!当心有风,凉了你!你是双身子,自个儿要招呼自个儿!”马澄清说。

“不,就在这里,这里眼界宽!”

王小端起碗,喝面汤。

马澄清又回窑里,端来一小碟酸菜,放到王小翠跟前。

马澄清圪蹴在那里,满怀敬意地看着王小翠的肚子。

马澄清说:“尔格这科学,要能造出一副眼镜多好,隔着肚子一看,长没长鸡牛牛,一眼就看见了!”

王小翠地把碗放在地上:“我给你说了八十遍了,是个男!你老是不信我的话!你再不信,我偷偷跑到卫生院去,把它流了!”

“我咋能不信哩!只是孩子没落生以前,我这心里,老不踏实!”马澄清说着,端起碗,递给婆姨。

“我给你保险!”王小翠蛮有把握地说。

王小翠接过碗,继续吃起来。

“这孩子金贵,我看,放到卫生院去生吧!”

“不行,还是放在家里生,我听说,医生见了这超生下来的孩子,脑门上给一针,登时就咽气了,咱这个宝贝儿子,可不能去冒这个险!”

“你这话在理!”

距马家夫这番拉话不久,王小翠就生了。那天,马澄清从外村请来了最好的接生婆,又红糖鸡蛋准备了一大摊,单等王小翠给他带来好消息。婆姨王小翠大约比他还急,着急之外,又不能不有一份担心。

门户紧闭。

马澄清在窗外,踱来踱去,他板着个脸儿,一副庄严的神情,和凡人(2)不搭话。

屋里,王小翠正在生孩子。

接生婆的声音:“不要怕,小翠,你看你浑身颤的!你这又不是头生,怕什么!”

“怎么了,小翠?”马澄清在窑外喊。

接生婆在窑内喊:“马澄清,你少在外面聒噪!尻子屙尿球鼓劲!”

窑里,王小翠呻吟声和喊叫声,阵阵传来。

一会儿,声音渐渐小了。

“怎么样了,小翠,男的还是女的?”马澄清在窑外按捺不住,又问。

小翠突然在窑内,大声地哭起来。

马澄清明白了大事不妙,可他还抱着一线希望。他说:“你们倒是说话呀,交挡里长不长鸡牛牛?”

接生婆答道:“马澄清,你不要难过!看来,你这辈子注定是丈人命!”

马澄清见说,然地蹲下来,两手抱住头哭泣。

“我命真苦!”马澄清说。

接生婆走出门,拍了拍马澄清的肩膀,走了。

马澄清一闪身,进了窑。

王小翠躺在那里,半盖着被子,鼻涕眼泪的。见了马澄清进来,有些怕,不敢用正眼看他。

“这事没完,小翠!你实话实说,这孩子,可是笨牛的?”

婴儿用一件小褥子包着,放在里炕。马澄清乌青着脸儿,指着孩子问。

小翠说:“是笨牛的。可是这事真日怪,笨牛给自己一连生了四个,轮到咱烧香,庙门子就关了!”

“你真不要脸,用这号子办法,还说!前一阵子,你钢嘴铁牙的,还说保险是个男孩!”

马澄清说着,气喘咻咻,一副受了委屈的样子。

王小翠低着头,任马澄清使威,只是不吭声。

“不,我不能吃这个亏,我要找狗日的笨牛拼命去!”马澄清说着,霍地站了起来。

“你不能去,马澄清!和人家笨牛没关系!”

“怎么,你向着笨牛?”

“不是这个意思!”

马澄清不再啰嗦,顺手从墙边操起一把大铡刀。王小翠拦了拦,没有拦住,被马澄清一把掀得栽倒在地。

马澄清向笨牛家跑去。

“狗日的笨牛,你给我出来!我下了趟南路,不在家,你竟敢勾引我老婆。我今天和你拼了!”马澄清站在笨牛家院门口,骂道。

笨牛走出窑门说:“是有这档子事儿,我认。只是,你不该来问我,你最好回去问问自家婆姨,看是她勾引我,还是我勾引她。俗话说得好:母狗不摇尾巴,公狗不敢上身子!”

“你还敢嘴硬,看我不铡刀劈了你!”

“澄清哥,有话好说,反正这儿事已经做下了,多说无益。这样吧,你要是嫌吃了亏,这也好办。就我这泔水婆姨,你不嫌弃,你也用上一回,正好,我也想要个女孩!”

笨牛婆姨在窑里听见话头不对,“哐啷”一声将门开圆:“马澄清,你净想些好事,看我不放恶狗咬你!”

说时迟那时快,笨牛婆姨话音刚落,窑里“嗖”地蹿出一条大黑狗。

笨牛婆姨一指马澄清,嘴里再一吆喝,狗“呼”地一下扑向马澄清。

这畜生来得凶猛。马澄清吃了一惊,倒提铡刀,反身就跑,跑了一阵,见狗不追了,停了下来,抬头去看,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狗夹着尾巴,吐着舌头,回去了。

笨牛站在自家捡畔上,伸手摩挲着狗毛,说:“澄清哥,你的心思,小翠的心思,我是解下了。我知道,你们猴急了,是想要个男孩。凡事得有个起根发苗,这一场事情,不怨天不怨地,算来算去,这祸事的根子,是六六镇的儿老汉张家山。”

一句话提醒了马澄清。

马澄清朝自己脑门拍了两掌,扭身向家里走去。

马家窑里。

马澄清说:“这事不能怪笨牛。我现在想明白了。日弄咱的,是张家山那狗日的。冤有头,债有主,我要到六六镇,找张家山算账去!”

小翠也说:“是怪张家山,什么破报纸,生男生女在于男,硬是给咱们乡里人灌迷汤哩!咱们真傻,还信了!”

马澄清弯腰抱孩子。

“你去就去,抱孩子干啥?”王小翠问。

“我要把孩子扔给张家山!”

“你不能!“小翠说。

马澄清抱起孩子,头也不回地走了。

小翠手扶门框望着。

夜晚,六六镇上,张家山民事调解所门口。

怒气冲冲的马澄清,抱着孩子来到门口,刚想推门进去,听见屋里正在拉话。

张家山的声音:“李文化,你说那句话怎么说?”

李文化的声音:“你都问过一百遍了,那叫‘一张报纸顶得上十万毛

瑟枪’。”

“好了好了,这是最后一遍了。哎,年纪大了,记性没有忘性大了!”

马澄清到底是农村人,有些怯张家山,怕闹腾起来,自己占不了便宜。于是,低声骂了一句,将孩子往门口一放,返身走了。

女婴哇哇地哭起来。

屋里。

谷子干妈侧耳听了听,说:“是我这耳朵响,还是真有响动?我怎么听着,好像有娃娃哭!"

张家山也侧耳听听:“是娃娃哭,好像就在门口!”

张家山要出去。

谷子干妈说:“他干大,怕是狼叫!狼饿极了,会装吃奶娃哭,黑更半夜的,蹲在门口,等人上当!”

谷子干妈的话,说得张家山也有一些嘀咕,步子缓了。

“狗怕摸,狼怕戳!”谷子干妈将一根擀面杖递给张家山。

张家山“哗”地一下把门打开,手提擀面杖,冲出来,大叫一声:“谁?”

躲在墙角偷看的马澄清,吓得打了个趔趄。

女婴哇哇地哭起来。

“真是女娃娃!”张家山挠挠头,将女婴抱起来。

张家山将女婴交给随后走出来的谷子干妈。

马澄清看见门“嗵”地一声关了,于是返身回了老庙沟。

翌日,张家山民事调解所内。

女婴哇哇地哭着。

谷子干妈把女婴抱在怀里,怎么哄也哄不下。谷子干妈无奈,只得揭开衣襟,让孩子噙自己干瘪下垂的奶头。

孩子哭得张家山烦透了,他烦躁得在屋转圈圈。

“哪一家父母,禽兽不如,将自己的亲骨肉,丢在咱们门口!”谷子干妈嘟囔。

“咱慢慢查访,送回去就是了!”张家山说,“只是,眼下,你得出去给她找一口奶。你看镇上哪家婆姨有奶?”

谷子干妈抱着孩子,嘟嘟囔囔地出去了。

俄顷,屋外传来了谷子干妈的声音:“张家山,我是不出去了,丢人败兴的!”

谷子干妈进来。

“咋了?“张家山问。

“儿不儿孙不孙的!你叫我抱着她,像啥?奶倒是给喂了,一点绊没打,只是,我前脚走,后脚不断地有人指脊背,说这孩子怕是我生养的,还把你也给拉扯上了!还有人扬言,要到计划生育专干那里去告咱们哩!”

“随他们说去,随他们告去,咱们全当是扩大张家山调解所的影响哩!”

“说得轻巧!你不嫌丢人,我还嫌丢人哩!咱们这一大把年纪了,叫儿孙们听见,以后咋活人哩!”

张家山抱过孩子,逗一逗:“好歹是一条命哩,撂到咱家门前了,这就叫缘分,你先养着,容我四处打问打问,就这么大个六六镇,我不信找不到主儿家!”

正说着,李文化突然急勿勿地闯进来:“张干大,这孩子有主了。刚才,我在镇政府遇到了老庙沟的笨牛!”

“哦,这孩子莫非是他的——马澄清?”张家山问。

“听笨牛说,正是的!”

“这狗日的,不听我的劝,驴下驴驹子一样,又生了一回,走,谷子,李文化,咱们二进老庙沟!”

谷子干妈接过孩子,抱好。

高建群老师现场创作“大风吹宇宙,红日照高山”四尺斗方中国画作品!2021.11.2

张家山一行说走就走,当下锁了门,一路前行,直奔老庙沟。行走之间,大人吵娃娃闹的,煞是热闹。

到了老庙沟,张家山气喘咻咻,在马澄清家捡畔上站定,然后高喉咙大嗓子地一阵叫喊:

“马澄清,你狗日的,给我出来!啥弄手,年纪轻轻的,日娃不管娃,还放到我的调解所门口。你可知道,法律条文里有一条叫‘弃婴罪’,这顶帽子给你戴上,刚合适,像你这号瞎怂,要判你三年徒刑哩!”

马澄清将门打开,两扇门开圆,走出来,双手叉腰,站在那里。

马澄清说:“我不来寻你,你倒自己找上门寻死来了!好,张家山,今天咱们把这事情理论清楚。”

张家山有些诧异:“咦,你还有道理!好,你说,我不妨听听!”

“都是你那张破报纸上的‘生男生女’的文章,引起的这一摊子烧叨!话我也不想往明的说,说了嫌夯口,你去问王小翠,你去问笨牛吧!”马澄清忽气冲冲地说。

婴儿哭泣起来。

王小翠从窑里跑出,把婴儿从谷子干妈怀里抢过来,撩开衣襟,给孩子喂奶。到底是亲生,为这小东西疼过一回,小翠现在亲昵着自己的孩子。

“澄清,那是丑事,搁不到桌面上。你就不要提它了!”王小翠拽拽马澄清的衣角,哀求他。

马澄清双手抱头,蹲下来。

“有什么话,到窑里再说吧,张干大!又不是做下什么赢人的事情了,何必嚷得让满世界都知道!”小翠说。

张家山一行进了窑。

小翠拽了拽马澄清的衣角,马澄清不情愿地跟了进来。

马澄清窑里。

张家山说:“马家侄儿,干大不是跟你开玩笑,法律铁面无情,弃婴罪这个大帽子,可是轻易戴不得的!”

“弃婴?弃谁的‘嬰’?实话实说了吧,张家山,这孩子不是我的!”

“不是你的,那是谁的?”

“是笨牛的!”

”我不管,生到你家炕上,就是你的!”

“你这是歪理!”

王小翠这时插言:“张干大,你放心,好歹是娘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咋会扔掉哩!他不养,我养!”

王小翠紧紧地抱住孩子,惊恐地坐在炕上。

“你看小翠多懂道理!一个是犯了弃婴罪,坐牢房;一个是抱了孩子到镇上结扎,接受罚款,这两样,哪头轻,哪头重?马澄清,你又不是孩子,你能掂量出的!”

张家山坐在炕边,循循善诱。

马澄清抬眼看了一眼张家山,不紧不慢地说:“张干大,你枉费心机了!你指出的那两条,都与我马澄清不沾边。我还是安安宁宁过我的日子,既不会坐班房,也不会叫罚款!”

“咦,这么能行的人,我真还没有看出!马澄清,你有啥道理呢,能一个萝卜两头切?”张家山蛮有兴趣地问。

马澄清继续说道:“诚如你说,生到我家炕上,就是我的孩子了,我当然要养她,这样,‘弃婴罪’和我沾不上边了!”

“这一条有理!”

“第二条更有理!凡事得讲个来龙去脉。俗话说:不怕杀人,单怕递刀。王小翠的这一抹心思,都是你那报纸上的丑文章引起的。那文章就是祸事根子,镇上要罚款,得罚你!”

“好侄儿,世界上的道理,咋有这样说的哩!那文章,是报纸上的,又不是我自己造出来的!”

“所以你也不要怕,乡上找你,你再去找报社,不就得了吗?”

“报社在北京城里,我到哪里去找?”

“那我不管!”

“生男生女在于男”这个故事,就这样结束了。马家夫妇像对待他们的其他四个女孩一样,认真地抚养起了这个女婴。王小翠很愉快地到镇卫生院做了结扎手术。笨牛经了这一事,也不敢胡成精了,还是觉得搂着自己的婆姨睡觉踏实,丑是丑点,不开灯就是了。张家山民事调解所支付了三百元计划生育罚款。张家山有没有去找那家报社,我们不知道。不过据李文化说,张家山原本是想去找的,是李文化拦了他。李文化说:“参考参考,那《参考消息》上的文章,本身就是供你参考的,又没说一准是这样。你要去找,不碰上一鼻子灰,你来问我!”张家山听了,也觉得李文化言之有理,这一口气,只好受了。


高建群写四尺整张“晴耕雨读”并分享他的运笔方法。2021.11.2
(1)成般:北方方言,折腾、捣鼓的意思。
(2)凡人:平凡的人,和自己没有关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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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4)第二章 敲银元(下)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3)第二章 敲银元(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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