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规格:四尺整张

内容:晴耕雨读

第三章  贺红梅告状(下)

周宝元站在大路上,指天说地,一阵大骂。

陕北人做事,一般说来,但凡有个回旋的余地,不会把事情闹得公开,让满世界知道。假如要撕破脸皮,公开叫上阵了,这就是说,他是泼上劲了,准备跟你耍黑皮了。好汉怕癞汉,癞汉怕死汉,就是这个道理。

周宝元骂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是人老几辈子传下来的古训。好你个贺老五,欠了我的钱,不还我,拿女儿顶。你那女儿,饥颜寡瘦的,你当那能卖个骡子价马价,拿来充数。顶就顶了吧,我周宝元大人大量,算是认了。不承想,你又三天两头教唆女儿,老母猪跑圈一样地,人一不照她就跑。害得我周宝元如今,人财两空!”

周宝元这话,骂得难听。连李文化听了也看不过眼,站起来想要答对。这时,张家山一个眼色,制止了他,张家山想看看,贺老五如何说话。

贺老五见了周宝元,好像老鼠见猫一般,想缩回去,又不敢,只得壮着胆子,朝捡畔上走了几步,应事。

贺老五说道:“周宝元,红梅那天,不是你从这里领走了吗?我不找你要人,你怎么又跑回来找我要人?”

周宝元说:“领是领了,我不说没领的话。可我一不留神,她就揭瓦了。前次是跑到了镇上,让我给抓回来了。这次,谁知道她又跑到哪里去了。跑了龙王跑不了庙,贺老五,你说她不回贺家沟,又能跑到哪里去?你说我不找你贺老五要人,又找谁去?”

“找我要!”张家山应声答道。

说罢,拾身站起,双手又到腰里,朝捡畔上走来。

见了半截黑塔一样的张家山,周宝元的气焰顿时减了一半。“请来个大个子,来探河水深浅来了!”周宝元沉吟道。

周宝元眼儿亮,抢前两步,说道:“张家畔的张干大,什么风把你老给吹来了?你不在家里,品着个茶壶,享你的清福,跑到这荒沟野山里来,管这些人间的口舌,干什么!”

“哼,什么风!一年刮两场的老黄风。”张家山答道,“喂,周宝元,你这小子还是人下的吗?你把人家的黄花闺女,硬往你炕上拉,你就不怕断子绝孙?你尿泡尿照照自个儿,看你叫脏怂样子,般配不般配?”

“喂,张干大,你嘴里可要放干净点。谁断子绝孙来着?我周宝元正是怕断种,才找这贺红梅的,要不,我还不要她哩,一个人过着多轻松!”

周宝元又说:“贺家沟这一案事,说到金銮殿,理都在我周宝元手里,不信!他欠我的钱,我要他的人,周瑜打黄盖,一家愿打,一家愿挨,关你张家山鸟事!”

“大路不平众人铲!贺红梅告到我调解所里了,告诉你周宝元,这个闲瓷器(1)我是揽定了!”

“这事实际上好办,张干大,你腰里有,掏出四百块钱来,这事就一风吹了不是!那时我发誓,一辈子再不踏进这贺家沟了。哪个脚踏进来,你剁我哪个脚!”

提到钱,张家山出言有些木讷。好在李文化,这时接过口,说道:“钱有的是,机器一开,哗啦啦地就出来了。只是,钱给了你这号人,还不如拿去打水漂!”

“你看看,是我胡说还是你胡说,红口白牙,明明是你们在这里胡说哩!”

“你聚众賭博,不判你的罪,就算便宜你了,你还敢要钱?”李文化又说。

“赌博赢下的钱就不是钱了?”周宝元振振有词,“劳动所得嘛!你有本事,你也给我赢去!”

周宝元说着,一步一摇,上了捡畔,来到贺家窑院。贺老五忍气吞声,搬个小凳,请周宝元坐。周宝元“哼”了一声,不坐。所谓的“立客难打发”,看来,今天不说出个张道李胡子,这周宝元是不肯善罢甘休了。

“你不要声高!”张家山见周宝元来到了跟前,迎上前去,不紧不慢地问道,“周宝元,你跟贺老五,是咋样个赌法?”

“押明宝!”

“好吧,话说到这儿了。周宝元,今个儿我就和你赌上一回!”

周宝元见说,喜滋地从怀里掏出个宝盒,讨好地问:“张干大,你也会这营生?”

张家山哈哈一笑:“自小卖蒸馍,啥事没经过!”

见周宝元、贺老五,包括李文化,都有些吃惊,张家山不免得意,他按着又是一阵排侃;“不瞒你们说,陕北的各样賭博,梦和、顶棍、明宝、纸牌、掀棋棋、掷骰子,各种玩意儿,没有能难得住我张家山,只是,后来当了村干部,把这些营生,都丢开了而已。告诉你周家小子,我押明宝那阵子,你还没出世哩!”

说着话,一行人来到容里。

“这真是,英雄访好汉,我周宝元,今个儿算是遇到对手了。张干大,亮稍!”

周宝元说完,从腰里掏出一沓钱来。

“亮稍就亮稍!”张家山也从腰里掏出一沓。

“有些单薄!”周宝元见张家山的钱少,有些下眼观(2)。

“不要怕,我带的有秘书!秘书的外黑皮夹,你当是摆设!里面装的,都是钱。”

两个人脱鞋,上炕,将一个小毡拽过来,放在炕当中。两人在小毡的两边蹲下。

贺老五没钱,红着眼睛在旁边看。

李文化没有上炕,他腋下夹着夹子,坐在炕边。

张家山摸出一张十元钱,拽展,往钱上唾了口干唾沫:“呸,钱这东西,是世上第一大害物!”

周宝元拿出两张十元钱:“我不这样看,钱可是好东西!”说完,弹两下。

两人把钱放在炕边。

“我的稍大,我执宝盒!”周宝元说。

周宝元拿起宝盒,执到胸前,用小拇指一拨。

在宝芯转动的那一刻,将宝盒盖住,捂在手里,放在炕上的毡上。

约摸宝盒不转了,周宝元的手,轻轻离开。

周宝元的小拇指上,戴着一个戒指。李文化很认真地看了这个戒指一眼。

周宝元说:“我押红扣!”

“那么,我押黑棒!”张家山说。

宝盒揭开,张家山赢了。

周宝元说:“再来!”

三番五次下来,双方虽互有输嬴,但是明显地张家山输得多。

张家山腰里的钱输完了,又向李文化那里,借了几张。

谁知,张家山又输了,张家山看也没看,将手伸向炕沿这边,半天没有接到钱,抬头看时,见李文化用皮夹拍着自己的口袋。

“咋了?可倒没咧?”张家山脱口而出。

“张干大,你不是说,你皮包里,都是票子?”周宝元问道。

张家山辩道:“那是公款,动了要犯法的!”

见说,周宝元将宝盒收起,一猫腰,一趔身子,下了炕。周宝元一边用脚找鞋,一边说:“张干大,看来你好长时间不耍了,业务生疏。今个儿咱就到这了,改日你再捞吧!”

张家山仍旧蹲在那里,不想走。

他快快地看了一眼周宝元的口袋,刚才还是自己的钱,变魔术一样,现在成了周宝元的,他有些心疼这些钱,又有些于心不甘。

贺老五这人心眼不坏,他也有些心疼张家山:“越有钱越能赢!那狗日的财神爷,也长着个偏心眼,促红灭黑!”

贺老五正说着,见周宝元拿眼睛瞪他,赶紧把嘴封了。

张家山咽了口唾沫,下炕,临与周宝元分手时,他说:“今个儿在你这小河沟里翻了船,算我倒霉。好,三日以后,你到六六镇上来,咱再刀对枪,枪对枪,较量上一回!”

“能成!”周宝元说。

周宝元又对贺老五说:“黄瓜菜搁不凉。咱们的事情,先搁一阵儿,六六镇那一场事情完了,我再到贺家沟来找你!”

规格:四尺斗方

内容:承先贤衣钵,开自家面目。

路途上,李文化说:“张干大,你不要赌了!你再赌,还是个输!”

“连你这小子,也小看起我来了!”张家山有些气恼。

“不是你赌艺不精,是周宝元那小子,做手脚哩!”

“他咋样做手脚?”

“他带的那个戒指,是吸铁石做的。我给文化站放过电影,解下这吸铁石。宝芯里有铁片,有吸铁石吸着,他想叫宝芯咋样停,宝芯就咋样停!”

“这狗日的,给我眼里揉沙子。怪不得贺老五输得那样惨。嗨,我说你这半脑子,场合上,你咋不说哩?”

“我不好意思说。当面锣对面鼓的,我怕周宝元难堪!”

“人家把刀都架到咱脖子上了,你还这么软面情。唉,你这后生,啥时能长大哩!”

张家山和李文化,一脸的晦气,灰塌塌地往回走,全没有早晨去时侯的那个欢势劲儿了。周宝元这狗日的,使这么个毒招,却是张家山所没有料到的。赌博场上最恨的,就是这种昧了良心做手脚的人。尔格,张家山对这周宝元在恨的程度上,又深一层。恨罢周宝元,又气恨这自家的李文化解不下个轻重,该,揭穿时侯不去揭穿。这么个单位,就靠张家山这个大个子撑着,张家山现在感到自己有些身单力薄。

远远的,山根下的川道里,一条小小的街道,街道左右两排建筑,六六镇到了。贺红梅站在事务所门口,把着门框张望。

“怎么样了,张干大?事情办妥了?”瞅见从山路上下来的张家山,贺红梅眼巴巴地问。

张家山,李文化,一老一少,这灰塌場的一对儿,下了山,走进屋里。

张家山强作欢颜,对红梅说:“孩子,不要着急,事情迟早得解决!这次去,不凑巧,没有见上你大!”

贺红梅信了,她说:“这倒灶鬼,跑到哪里去了!”

“谷子,我跟你商量一件事情!”张家山把谷子干妈拉到一边,悄声说。

“啥事?”

“咱所里,还能不能腾挪出来几个钱?”

“我明白你的意思,你是想去填那个黑窟窿,得是?”谷子干妈说着,望了贺红梅一眼。

“也是,也不是。反正,你不要问了,你先给我腾挪几个,救救急,几天以后,我就会还你的!”

“你是领导,我服从!不过,钱往这上头花,我思想上通不过!”

谷子干妈说着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沓钱:“这是这一阵子咱们的收人!”又从毡底下摸出一个手绢,打开手绢,手绢里包着一沓钱:“这是那年卖猫的钱!”末了想一想,又,从箱子底下,摸出一沓钱:“这是我的一点私房钱!”

“这些钱一共加在一起,也不足二百!”谷子干妈将三沓钱摞在一起,递给张家山。

张家山像接一团火一样,去接这些钱。

钱在手里,他想了想,将谷子干妈的私房钱取出,还给她。

“这个我不能要,你收回去吧!”张家山说。

谷子干妈没有表情地将钱收回去了。

张家山将剩下的钱点一点,揣到腰里。

门外,张家山日常看报纸的那个土台上,李文化正和一个小青年,在地上划了些方格,用些石子玩“老婆补裤裆”或者“狼吃娃”的游戏。

“这娃娃,一满不担事!”张家山见了,说了句,然后走出屋子,来到土台上。“让我来!”他说。

张家山将李文化拨拉到一边,蹲下来,三棰两梆子,把那小青年赢了。那小青年挠着头走了。

张家山一边在手里拨拉着石子,一边和李文化拉话。

“一想到三天以后的那一场赌博,我就心慌得一满盛不定。这次,咱是赢起输不起了!”

“干脆,给周家捡回个话,咱们不赌了!”

“不,要赌,不出这口恶气,我张家山,还叫什么张家山?事情通到这个份上了,那贺红梅,还在窑里盛着哩!这次,咱要把贺家沟咱们的钱捞回来,还要把贺老五输的钱也捞回来,治一治这周宝元!”

“既然是賭博,那么谁输谁赢,就很难确定!”

“不,我这一次,一定要赢!”

“要羸,只有一个办法,万无一失。你给‘派出所’打一声招呼,正赌着,让‘派出所’来抓赌,这样,周宝元腰里的钱,就都拿出来。罢了,再用这钱,交给贺红梅赎身!”

“我是要嬴,但不能这样。赌博场上栽了,还得赌博场上往回捞,这才过瘾。你刚才说的,也算一种弄法,不过不合我张家山的脾气。倘若叫社会上知道了,会笑话我的!”

“既然你一定要赌,叫我说,这明宝咱是不能押了,再押还是输,咱要另想一些门道!”

“哎呀,咱们想到一块去了。李文化,我是人在事中,一满有些迷概,你也动动脑筋,想一想,看怎样赌,哪种赌法,咱们把握大些!”

李文化闷着头,想了想说:“镇上有个两兄弟联手,打麻将一年盖起了两层小楼。大家都说,他俩一定在麻将场上,做了什么手脚!”

“好,你收拾一下,提上二斤点心,咱们去请教!”

张家山将石子扔了,站起,拍拍身上的土。

“点心你买,我腰里没钱了!”李文化说。

这天夜里,六六镇星斗满天,张家山、李文化提了二斤点心,来到一幢二层简易小楼门前,敲门。两兄弟见是张家山,分外热情。楼上落座以后,张家山曲曲弯弯,说明来意,只见兄弟两个面面相觑,吭哧了半天,那老大说道:

“我俩已金盆洗手,不干这事了。张干大,你这是难为我们!”

张家山说:“贺红梅的事情,二位该听说了吧!我走这一着险棋,正是为了救贺红梅。况且,那对方是周宝元,他耍世人,咱们耍耍他,也不为过!你俩说是耶不是?”

兄弟两个凑到一起,又嘀嘀咕咕了一阵,看来是商量通了。

老大走到一个架板前,拿出一副麻将,“哗”地倒在桌上。

老大一边用手指抹牌,一边讲解道:“怎么偷牌?两个指头,夹着一张牌,打出去以后,手心上的肌肉一夹,就把牌桌上的牌,夹回来了。这是小技巧,有些南方的大耍家,身上原先就揣着几张要紧的牌,紧火了,将这几张牌插上,就和了。不过不能叫人抓住。那一次,在县城里,一个南方耍家,就这么弄法,叫抓住了,众人一声喊,将他打了个半死!”

老二见老大逞能,也不甘寂寞,说道:“一个人势单力孤,最好的办法是二人联手。这叫溜通和。咋样溜法,这里高深莫测、玄机四伏,一个眼色,一个手势,一句八竿子打不着的题外话,对方就解开了,拆副子放牌。”

张家山对这“溜通和”的事情,蛮有兴趣,正想细问,不料那老大又把话岔开了,老大说了另一招。老大说:

“当然,最简单的办法,是摞牌上做手脚。摞牌时,你将好牌摞到一层,牌底子摆到另一层。这样,你们两个,老揭好牌,别人老揭烂牌,遇到错开了,你吃一张牌,就倒转了!”

张家山听了,拍手道:“这真是行行出状元,不经一事,不长一智。麻将牌上,这么多般数。不过我和李文化业务生疏,真要弄成这事,最好还是定些口诀,溜通和,顺当!”

听张家山这样说,老二于是亮开家底,将他们当年麻将场上定下些的口诀,一一传投。

罢了,老大说:“张干大,我们这是没有拿你当外人,才核桃、枣儿一齐往出腾,你可不能到处瞎说,卖我们!”

老二也说:“自从挣下这座小楼以后,我们真的是金盆洗手了!”

张家山说:“我一向口紧的,二位放心!”

起身时,张家山又说:“帮人帮到底,这麻将牌,也借我们一用!”

老二将麻将整起,交给李文化。

一夜无话,第二日一早,放下饭碗,张家山对谷子干妈说:

“谷子,我听说李家村的李士旺老汉,这两天走了。可怜兮兮的,身后连个烧纸的人都没有。你去买个花圈,代表咱们事务所给送去,顺路你再回家看看,看你那几个宝贝儿子,把地种了没有。”

“我这几天,正想回家去看看的!”谷子干妈说。

张家山又说:“你把红梅也带上,有个伴儿,反正她在这里也没事!”

“好!”

支走了她俩,张家山神色严肃地将门关上,然后支起桌子,放上毡片,将牌三三两两地取出。

“来,咱们商议一下,定出些口诀!”张家山叫李文化。

两人关起门来,圈到家里,像做贼一样,从早上一直干到下午红日西斜。参考那二兄弟提供的口诀,再加上他们自己的思考,成九字真言。这九个字是:松、顶、打、成、和、吃、乱、摸、风。

九字口诀既已定出,张家山说:“写上两张,咱一人一张,从今个儿起,咱就是不吃不喝,也要把这口诀背会。李文化,你说咋样?”

李文化说:“论起背功来,我比你强。说不定,我有个时对时(3),就背会了!”

“光背会不行,还要现场发挥,灵活运用!”

李文化巳经不再听张家山的聒噪,扯开嗓子,背起来。

“松——我这一次满是松了!”

“顶——把庄家顶紧!”

“打——打牌打牌!”

“成——这次看来只有我成了!”

“和——没和没和!有和有和!”

“吃——不吃牌了,吃牌露张!”

“乱——我这牌还乱着哩!”

“摸——自摸自摸!”

“风——出风报停!”

张家山说:“这九个只是顶九个数目字用,牌有条、饼、万,如何要条,如何要饼,如何要万,咱们还得规划一番。我思谋着:要条时牌顺着出,要万时牌斜着出,要饼时牌横着出,如何?”

“好!”李文化表示赞同,接着他又说,“咦,张干大,我这里还有个问题,明明是一抹牌,你拆了一张放和,还不合常规。牌推倒,明眼人一眼就会看穿的!”

张家山说:“这还不好办!比如我手里的牌顺着出来,诈唬一声下家吃牌,这是要六条了。你手里有个五条,有个六条,你先打出五条,过一圈后,揭起牌来,倒两倒,将六条在手里攥攥,问问大伙:牌回头了,留不留?算了不留了。说话间,六条顺手打出,我不就和了?我若还想再骚情上两句,不坊说:幸亏我没碰牌,要么,对面就自摸了!”

李文化鼓掌说:“张干大,你真是聪明过人!”

张家山说:“聪明人干啥事都聪明!”

两个男人都不再说话,每人拿着纸,踱着方步,念念有词,像小学生背书一般。纸背在后边,故意不去看,哪个字记不住了,拿着眼前看一下,又赶快把那纸背着屁股后边去了。

正背着,有人敲门,听声音是谷子干妈。

“大天白日的,把门关起来干什么?”谷子干妈在门外大声地问。

李文化念叨着,毫无表情地将门关子拉开。

谷子干妈看了念念有词的李文化又看了看念念有词的张家山,一边用笤帚扫鞋上的土,一边说天没见,你们两个大男人,咋就像叫狐狸精给缠住了,成了瓷人!”

两人都正在情绪中,没答理她,继续念念有词地背。

谷子干妈抡起笤帚,朝张家山的屁股上给了一下。

张家山好容易有了一点儿感觉。

他瓷着眼睛,看了一眼谷子干妈,说道:“谷子,后格(4),你跟红梅出去躲上一天,我要和周宝元在这屋里来一场大赌。”

谷子干妈想说点什么,看了看张家山严肃得怕人的脸色,她没有说。

贺红梅在屋外悄声说:“谷子干妈,张干大要赌博,你不劝劝他!”

“你张干大不是那号糊涂人。他要做这事,自有他这样做的道理。唉,男人们!”

谷子干妈说完,开始挽起袖子做饭。贺红梅忙抱来柴禾,拢火。

三天时间,说话间就到了。这天一早,公鸡喔喔地啼着。贪睡的张家山,这天破例起了个大早,将两扇房门开圆,然后抱了把扫帚,在大门口慢吞吞地扫着。

这不叫扫地,这叫拿了把扫帚在做运动。地上横一道、竖一道的,用老百姓的话说,这叫“给关老爷画胡子”。

“让我扫吧,张干大!”贺红梅过来抢扫帚。

张家山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继续扫着。

谷子干妈使了个眼色,叫红梅不要去惊扰张家山。

太阳初升的时候,早饭已经吃过。地很干净,上面洒了些水。麻将桌子端端正正地摆在屋子中间。桌上的麻将,四堵墙一样,也端端正正地摆好。

谷子干妈背个小包袱,和贺红梅要躲出去。

门口。

谷子干妈充满爱意的目光,在张家山脸上停下来。

“他张干大,你不是那二年了。凡事不可逞强!能撑过去,就撑,撑不过,就松下来,毕竟是有搭几岁的人了!”谷子干妈说。

“我知道!”

张家山的眼神中,突然出现一种温柔的东西。他抬起头来望着谷子干妈,突然,越过谷子干妈的头顶,他看见远远的山路上,一颠一颠地,过来了周宝元。于是,混浊的眼神,突然像豹子一样锐利和明亮起。

谷子干妈从张家山的眼神发现了什么,扭头一看,也看见了周宝元。

“红梅,咱们走!”

谷子干妈手牵着贺红梅,匆匆而去。

周宝元下了山路,拐过墙角。在拐过墙角的时候,顺便撒了一泡尿。撒罢尿,一边拴裤带,一边来到门口。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你这癞人手,果然说到做到!我在这里,迎侯你多时了!”张家山手扶门框,一面大笑,跟刚才好像换了个人似的。

“男人家说话,一口唾沫一个坑,况且这次,遇的是你张干大!”周宝元已经把裤带拴好,他拽拽衣襟,拍拍小肚子,回答说。

“闲话少说,咱们进屋吧!”

“张干大,我刚才在山梁上,瞅见你家门口有个人影,瞧那走势,好像是贺红梅!”

“周宝元,你这是瞅花眼了,那是你谷子干妈!”

“我想也是!”

闲拉着,进了屋子,周宝元见屋子中间,端端正正地支了个桌子,放着麻将,他有些意外。

“张千大,你看,我把明宝盒子都带来了!”

张家山接过明宝盒子,一把扔到炕上:“尔格社会,讲究潮流。十亿人民九亿赌,剩下一亿作侯补。这賭的,就是麻将!咱们攆攆潮流,最好!”

周宝元哼唧了两声,只好坐在桌前。

“三缺一!”他说。

“李文化,你到门口瞅瞅,看见个过路的,拉过来,支个桌子腿儿!”

李文化往门口一站,恰好遇见田庄的田本宽,于是不容分说,拉了进来,麻将场上,一场昏天黑地的大赌,张家山、李文化有备而来,依计而行,直赢得周宝元场光地净,叫苦连天。

暮色四合。

周宝元栽得不明不白的,哭丧着脸,走了。

“张干大,这事没完!”周宝元说。

谷子干妈、贺红梅见周宝元走了,急急地回到所里。谷子干妈进门第一眼,先看张家山的脸色。张家山面色沉重,耷拉着眼皮,脸上根本看不出个输赢。

有一串鼻涕,从张家山的鼻子上掉下来,挂在腔子上。

谷子干妈掏出手绢,将这鼻涕擦掉。

“赢了!踢死了周宝元!”李文化觉得屋里的气氛有些压抑,他瞅了谷子干妈一眼,将结果说出。

说完,李文化将赢下的钱,一张不剩地掏出来,交给张家山。

张家山将自己身上的钱,也掏出来,两沓钱合在一起,全部交给了谷子干妈。

“你数一数,谷子!”

说完,张家山挪动身子,走过来,心不在焉地摞麻将,往盒里送。

李文化眼瞅着谷子干妈数钱,他想知道究竟赢了多少。

“一共是七百一十三块钱!”谷子干妈说。

“将那钱,取出二百,你拿着,是你交给我的本钱。取出四百,交给贺红梅,让她拿给她大,去还周宝元的赌债。剩下的,给我吧,这是那天在贺家沟,我输的!”

谷子干妈应了一声,然后给指头蘸了些唾沫,又一五一十,按张家山分咐的,将这些钱分开。

接过谷子干妈递过来的钱,张家山数出三张,给李文化:“这是那天贺家沟,我借你的!”

张家山扶着桌子站起,挪到炕上,身子一横,上了炕。上炕以后,他指着还没有摆完的麻将,对李文化说:

“李文化,你将麻将拾掇了,送给西头那两兄弟去吧!我有些累了,让我躺一躺!”

张家山感到全身筋骨疼痛,他呻吟起来。

谷子干妈拿起一只枕头,塞到他头底下。

叮叮咚咚,李文化在装麻将。谷子干妈和贺红梅在扫地、拾掇房子,乍舞(5)着做饭。

李文化说:“张干大,我看这麻将桌子,就支着吧!牌也放在咱这儿!这营生能干,空里叨着吃,又省心,又不要摊本,比咱办这个民事调解所,来钱快多了!”

张家山见说,一扑拾起来,骂道:“屁话,你经过多少事情!小子,见好就收吧!这种营生,干多了,要折阳寿哩!”

    


(1)闲磁器:闭事的意思,这话大约是从“没有金钢钻,敢揽你这磁器活”一句脱胎出来的。
(2)下眼观:小看,瞧不起,轻蔑的意思。
(3)时对时:从这天的这个时辰到第二天的这个时辰,叫时对时,亦即二十四个小时。
(4)后格:后天。
(5)乍舞:陕北方言,张罗、忙碌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