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五章  招夫养夫(中)

世界上好些事情,都是让世人的嘴给说瞎的。这王谋子住在秀嫂家里,不啻是雇了个会说话的牲口,遇见活儿,出力气就是,于秀嫂,于王谋子,都是这样看待的。两人相敬如宾,各尽本分,原本并没有什么勾连,可是这天,井台上几句闲话,惹得个秀嫂动了心思。

那天,秀嫂担了担桶,去井上绞水。上驿村的井深,井上边安着一个辘轳。秀嫂正“吱吱呀呀”绞着,远处的王谋子看到了:“谁叫你担的,累坏了身子!”喊罢,走过来,抢过辘轳把就绞。绞满两桶,扁担一闪一闪地担上走了。

秀嫂有点得意,跟在后边。可是,得意的神情并没有保留多久,脸色就红扑扑地恼怒起来。原来,她听见井台边上,上驿村的几个婆姨女子在那里嚼舌头,说她。

“这秀嫂好手段!男人的家具,不管用了,就明目张胆地勾引个野汉,睡在自家炕上。上驿村的乡俗,都让这小婆姨给糟踢坏了!”

“谁勾引谁,还说不定!那山东大汉,牛一样的力气,干靠着的身子见了这狐狸精,焉能不动心!”

“哎哟哟,你是口里不说心里话,分明你是对那山东大汉,心里起了意了,吃不到嘴里,只好眼馋人家秀嫂!”

“我家男人,我还支应不过来哩,我眼馋她!我家男人,你不要看腰身短,腰里那东西长着哩,足足一扎!”

“哪有这么夸自家男人的,没羞。我不是吹,要我吹,我家男人,更长,腰里缠三匝,还要上天奔着日老鸹哩!”

这两个女人,越说越没有正形,秀嫂听了,抿嘴一笑,她脸上刚才的恼怒消失了,现在换成了笑颜。“不做白不做!"她想。“时辰就在今晚上!”她又想。

平日的身子,是自己把自己禁着哩,有个妄念,压一压,就过去了。今个儿秀嫂这念头一出,登时人就不对了,全身风扇火燎的,一阵燥热,心口上,像有只猫儿在挠一样,两腿发酥,从井台到家门口,牙长的一截路程,竟走了半天。

秀嫂现在眼巴巴地盼天黑。从王大锤受伤到今个儿,这一年多时间,她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

井台上,那两个婆姨说的秀嫂和这王谋子睡在一架炕上的话,却也是实情。原来,秀嫂家只一面大窑,窑里一面大炕,那王谋子来了,住在别人家,不合适,住在院里,也不合适。秀嫂就说:你就將就着睡在炕上吧。炕很大,王大锤睡在火眼头上,王谋子睡在窗台这边,中间一大片地方,秀嫂经管着五个娃娃。奇怪的是,王谋子来了这么久了,彼此竟相安无事,可见这两人,都是正人君子。

井台边的那一堆脏话,点拨了秀嫂。挨到天黑,侍候着让五个娃娃都睡了,让王大锤小解一回,也睡了,好个秀嫂,偷偷掀开山东大汉王谋子的被角,一闪身子,钻了进去。

“今天井台边几个婆姨的一席话,开了我的窍,明白了不少世事。王谋子大哥,咱们一个炕上睡着哩,有也是有,没有也是有,咱何必要为难自个儿!

这番话说得在理,不由王谋子不从。更兼这秀嫂是过来人,又是长腰婆姨,床笫上的事情,通得最多,勾引个没经见过女人的王谋子,简直是手到擒来。

王谋子伸开亮晃晃的一条胳膊,一揽,把秀嫂揽到了怀里。

这一胳膊接得有力,让这个小婆姨从头顶舒坦到脚心。好久没有受到男人这样的宠爱了,秀嫂想到这里不由得一阵心酸。

一面火炕上,五个娃娃,两个男人,一个女人,那娃娃们瞌睡多,少不更事,哪里知道这些。知道的除了两个当事人以外,还有另一个男人。

怪却也怪秀嫂,一经人港,便再也不能自持,施展些女人的手段,非要这一夜就把以前的损失弥补得差不多才罢休。而那王谋子,被秀嫂欲得一时兴起,也就不再顾得许多,漂泊的身子,哪里能轻轻易易地就碰到这样的温柔所在,因此也就放胆来做。

两人翻箱倒柜,正折腾着,响动太大,惊醒了炕上的另一个男人。

那王大锤虽说身子不是自己的了,那脑子却还精明,惊醒以后,耳朵听着,眼睛看着,窗台底下那是咋一回事,立马(1)就解下了。

他想喊,又嫌喊出来失他的面子,想过去阻拦这事,又没有能力,好个明眼人,只好眼睛睁得明溜溜的,肚子气得圆鼓鼓的。

王大锤把他的气,放在吃饭时出。

平时,大家各人忙各人的,没有理他,遇到吃饭,才坐在一起来了。

这天吃饭,王大锤仰着身子,坐在炕上,背上垫着被子。

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尔格的王大锤,就成了这个样子。就连局屎,尿尿,也是秀嫂端着一个便盆来接。

饭熟以后,秀嫂先盛了一碗,端给王大锤。往日,王大锤接这碗时,总是面有愧色,沉默不语,可是今天,脸面上却带有一种怨毒之色,叫人看了害怕。

秀嫂两手递了过去,王大锺先是不接。后来见秀嫂递得殷勤,只得接了,碗到嘴边,想一想,气又来了,于是,将一老碗饭,在手里掂一掂,一扬手,“啪”的一声,老碗带饭,摔在了地上,老碗成了碎片,饭漾了一地。

五个娃娃正在吃饭,见了这阵势,不知道老子王大锤的病是在哪里害着,一个个号啕大哭起来。

这病秀嫂知道!秀嫂见王大锤这样,脸色一红,知道昨晚上的事情,让王大锤知道了。秀嫂既然已经迈出一步了,那么也就决心不再回头,王大锤知道了,也好,反正迟早得知道。

秀嫂给五个孩子背上书包,让大的拖小的,一窝端上学去了。老大上五年级,老小上育红班。孩子走了以后,秀嫂又捅了捅王谋子的脊背,让他端着老碗,到捡畔上吃去。

现在,窑里只剩下秀嫂和王大锤。秀嫂一扑,上了炕,扳住王大锤的肩膀,抽泣起来。直哭得王大锤也伤心起来,秀嫂才说话。

秀嫂说:“咱这光景,总得往前捧哩!你成这个样子了,你叫我咋办?你不为我着想,你也得为你的㖞五个狼娃子着想么!”

见王大锤沉吟不语,秀嫂又摩挲着王大锤的头发,说:“想咱们夫妇,原先何等恩爱,我不是野,我若不这样,就拴不住那个山东大汉,其实,我跟他在那里胡成精的时候,心里想的却是你!你也应当这样想,雇来的帮工的,就当他替掌柜的做事哩!你说对不对?”

秀嫂又是甜言蜜语地乖哄,又是鼻涕眼泪的一副可怜相,终于说得王大锤心软了,长叹了一声。

“来,吃饭,你不吃饿的是你肚子!”秀嫂说着,盛好饭,又拿来勺子,给王大锤喂。

王大锤勉强地张开了口。

秀嫂以为,她这一番乖哄,就把这事给压了。没有想到,事情没有压住,那王大锤根本不吃这一套。

有了那一档子事以后,这王大锤饭也吃得少了,觉也睡不着了,一天到晚在炕上长吁短叹地生闷气。孩子叫他,他也不应,秀嫂给他说些顺耳的软话,他也不搭。

这天,孩子们上学走了,王谋子又到石砭上背石头,想给秀嫂家垒个猪圈,秀嫂呢,相跟了村上几个姑娘媳妇,上山挑地菜去了,满孔窑里,只剩下王大锤。

王大锤觉得自己还不如死了算了,活在世上,活啥味气哩。想着想着,就从坑席底下,摸出一把老鼠药来。这老鼠药,是他得病以后早就预备好的。村里经常来走乡串户卖老鼠药的。

乡里人要死,一般是跳崖,又省事又不要花销,眼睛一闭,身子一纵,啥也不知道了。其次是上吊,自己身上有的是裤带,抽出来,找个歪脖树往上一拴,就能乍舞了,可怜个王大锤,连这两样事都做不得,所以只好求助于老鼠药。

“这世界不公平!”王大锤说完,一扬脖子,把一包老鼠药吞到了肚里。

也是王大锤命不该绝。上育红班的那个孩子,今天老师有事放假,她蹦蹦唱着儿歌,从育红班回来,见了王大锤的样子,吓了一跳。

王大锤口吐白沫,人事不省,趴在坑沿上,一只手还伸在喉咙里,好像要往出掏什么。

孩子摇晃了两下,叫“大”,王大锤翻了翻白眼,并不搭话。孩子吓坏了,大哭起来,赶快跑到捡畔上喊人。

农闲时节,村里游游荡荡的闲人倒不少。听到喊声,村子里好多人都来了。跑得最欢的,当然是王大锤那几个兄弟。“打虎还得亲兄弟”,不管怎么说,毕竟还是亲的嘛,秀嫂是外人,王大锤井不是外人。

兄弟们有的挖鼻子,有的掐人中,有的从茅坑里出一勺人粪尿,倒进王大锤的嘴里。平日道听途说的,电视电影里看到的各种救人的方子,现在都用上了。

这些方子却也管用,只见王大锤一个喷嚏,恶臭从口中涌出,人粪尿、老鼠药,再加上肚子里原先的饭食,随着喷嚏,天女散花一般,星星点点,飘了半窑。

这老鼠药倒却还是真的。窑里原先有些苍蝇,嗡嗡乱飞。尔格,有的翅膀扇动两下,便直升飞机一般落下来,打几个滚不动了,有的灵巧,嗅见气味不对,从门里窗里,夺路而逃。

大吐大泻一场以后,王大锤算是脱离了危险。他睁开眼睛以后,见是自家兄弟,不免以泪洗脸,哽咽不止。

“为啥要救我,兄弟?让我死了,多好!于我,眼底下干净,于旁人成全人家的好事!”王大锤说。

“你到底是咋了?说出来,兄弟们为你做主!”

“啥事情,还不明摆着哩么,欺我不能动弹,一对奸夫淫妇,明铺暗盖的!”

“好!野毛光棍跑到咱们上驿村,蹲到咱们头上拉屎来了!”众兄弟们吵吵道。

王大锤之外,王大屁为长,该他出头。王大屁说道:“事不来咱不攆事,事来了咱不怕事!尔格,这‘盖佬’的帽子,给咱哥扣上了,这是欺咱们兄弟,欺咱们上驿村,那王谋子,咱们不能饶他!”

一语说罢,村里人也都人声鼎沸,义愤填膺,纷纷嚷道:“王谋子在哪儿?”“王谋子在哪儿?”

王谋子正在石砭上,当年修完公路,炸完石头,路旁还有一些零散的破开的石头。王谋子见闲着没事,就搜罗着背些石头,想给秀嫂盖猪圈,娃娃上学,花销大,一年能养两槽猪,就把这个窟窿补上了。

这当儿,王谋子背着一块小山一样的石头,从石砭上一步一推地往回走。秀嫂窑里发生了天大的事情,他还一点儿不知道。

“那不是他?”有人眼尖,看见了,一指。

众人见了,发一声,向王谋子攆去。

王大屁顺手抓了一根火绳子。

王谋子见大家撵他来了,不知是咋回事。他朝四周看了看,看四周并没有什么吸引人的事情,明白了这一拨人是奔他来的。他找了个塄坎,款款地将那块大石头放在上面。石头离了脊背,他直起腰,并且捶了捶后腰。

如狼似虎的一伙儿,走上前去,一脚踢醒了山东大汉王谋子。王大屁适时赶到,一根火绳儿,将王谋子五花大绑。

王谋子为人温顺,他没有反抗。

秀嫂在山上挖野菜,早瞧见这自家门口的事情了,待她赶来时,王谋子已经五花大绑,缩成一团,停在院子,那阵势,分明像缚了一只虎。

“你们众人欺侮一个外乡人,算什么本事!王谋子是吃你的来,还是喝你的来!”秀嫂大着胆子,走上前去,想要解绳。

王大屁骂道:“你这贱货!你把你哪×夹紧,滚到一边去。你再胡骚情,连你也一根绳子绑了!拴蚂蚱一样,把你们拴到一块!”

王大屁说着,朝秀嫂脸上,吐了口唾沫。

秀嫂捂着脸,羞愧难当,圪蹴在一边,不敢言语。

王大屁说道:“乡亲们,大家给个主意,你们说,该怎么发落这王谋子!”

众人起哄:“按老规程办!”

“按老规程办”

贺家沟贺红梅的事情,得了个圆满解决,至此,六六镇的张家山,名声大振,一些积年陈案,一些法庭解决不了的事情,都来寻张家山民事调解所,张家山好个高帽子戴,于是,来求他的人,一顿米汤就灌得张家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件件事情,只要求到门下,他都应承下来,然后,跑烂鞋底,磨破嘴皮,去调解。有些事情,办好了,落了个皆大欢喜,有些事情,非人力所为,张家山也是尽心尽力,回天无术,心却是尽到了。众眼是秤,大家说,有张家山这么个好人,抬头不见低头见,在眼皮底下晃搭,这六六镇,太平了许多,公平了许多哩!

这天,张家山是去赶一个场合,回来得晚了。

啥场合?贺家沟的贺红梅结婚!贺红梅自由恋爱,找了自已小学时候的一个同学,婚礼订下日子,那贺老五捎话到六六镇来,叫张干大无论如何要去,贺老五这是真心。于是,张家山忙里偷闲,只身去了趟贺家沟。酒席之间,言谈过往中,有人又不免拿高帽子给张家山戴,张家山嘴里说着“谦虚使人进步”,心里却乐得像孩子一样,这样,不免多喝了两杯酒。天黑以后,便辞了众人,一路踉跄,直奔六六镇。

山风吹来,酒往上涌,张家山见山路空寥,没人听见,于是,不免放浪形骸,唱起酸曲来:

花开能有几日红,
要交朋友趁年轻。
没有朋友跟你走,
活在世上不如狗。
年轻人看见年轻人好,
白胡子老汉球势了!

正唱着,突然看见头顶上的上驿村,灯笼火把,人声嚷嚷,就像1947年那阵跑胡宗南一样。张家山见了,吃了一惊。

秀嫂家捡畔底下,是一个场。场边堆些麦秸垛。

场中间,挖了一个大坑。

一个大活人,五花大绑,站在坑里。

灯笼火把照耀处,几个壮小伙子正挥动铁锨,往坑里丢土,土都快埕到这壮汉的胸脯上了。

张家山走上前,夺过一把铁锨,喊道:“国有国法,家有家规,世事都到了什么年月了,你们这上驿村的人,咋还这么大胆,敢把一个大活人,眼睁得明明地往土里埋!”

这一声喊得突然,几个挥铁锨的人,都停了手,去看张家山,看罢张家山,又看王大屁。

王大屁还没有言语,弟兄们中有个小的,就按捺不住了,这也是个八成货,他指手画脚,往前扑坎:“谁的裤档破了,露出个你,跑到这里来充人物!”

这话骂得难听。农村人大约把聪明,都用到这骂人上了。

王大屁认识张家山,他见兄弟出言粗鲁,训斥了两声,然后,拨开自家兄弟,走到张家山跟前,说道:

“张干大,正应了你这‘家有家规,国有国法’这句话。这个外路人,从小的讲,他犯了家规,从大处讲,他犯了国法。我们这是替天行道,为民除害哩!”

张家山说:“他倒是把你们咋了?犯了你们的啥王法?”

“他蹲在上风头拉屎,要臭这上驿村一村人哩!”王大屁说。

“你不要咬舌头,说实在一点!”

“他要把‘盖佬’这个帽子,朝我哥王大锤头上戴哩!”

“噢,是这事?”张家山听了,沉吟道,“王大锤的事情,我却知道,那年修公路,炸石头,我们张家畔也参加来。我是领头。大锤兄弟成了那样,叫人心疼,我这几年忙的,也没顾上来看,不知道他这光景,怎样过的!”

秀嫂见张家山强人出头,心里已经有几分胆壮。尔格,见张家山又提到“光景”二字,不由得眼圈红了。她霍地站起,指着王大屁以及另外几个兄弟骂道:“不提光景来,我不生气,提起光景,我是满肚子的委屈。你们自己说,你们哪个算人。我庄稼种不到地里,种到地里又收不回来。你们像两姓旁人一样,爽着手,站在旁边看哈哈笑。自从来了王谋子兄弟,我这光景,才往前撵了。我是跟王谋子睡来,我欠下人家的了!你们谁要热,谁来给我帮忙,反正我这x也不值钱,我夜夜侍侯你们睡!”

这话说得厉害!女人逼急了,简直就是一只母老虎。村上人平日见惯了秀低眉下眼的样子,今天秀嫂一番话,算是叫众人开了眼,知道了不要小看女人这个道理。

秀娥的话等于给张家山把理送到了手里。张家山见秀嫂说罢,四周鸦雀无声,于是趋机打劝道:

“王谋子做事,是有不对的地方。可是大锤兄弟的情形,也是禿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的,秀嫂刚才的话,话丑理端。看你们几个兄弟的嘴脸,五个娃娃,一个瘫瘫,你们先说好,谁负担这些,说定了,再说埋人的话吧!”

见张家山这样说,大家觉得这事确实有些麻缠,都不敢随便言语了。抬起眼睛,王家兄弟们怎么办。

王家几个兄弟见理上说不过,就避开话头说:“咱们不管,咱们埋人就是了,大不了大牢蹲上几年,吃上一回公家饭。”

“蹲大牢”这句话,点拨了众人,那几个拿铁锨的,像扔什么一样,扔掉铁锨,钻进人堆里,变成看热闹的人了。

“一不做,二不休!”王大屁说完,亲自拿起一把铁锨。其余那几个,也都检起铁锨,那个老小刚才抢张家山手中的铁锨让拦了,这回趋前一步,一把抢过,叫道:“咱们丢土!”

一时节铁锨乱飞,向坑里丢去。

张家山见了,没奈何,使出了黑皮手段。他眼窝一闭,一纵身跳进坑里,,说道:“你们要埋,连我这一把老骨头,也一块儿埋了!稍带地再哭上两声,算是我的孝子!”

兄弟们硬着头皮,又扔了一阵土,见张家山撑得梆硬,死活不出来,只好罢手。

王大屁停止丢土,朝坑里说:“你比我们厉害,张干大!算了,不埋人了,你说,这事该咋办哩?”

“办法咱们一块想。活人不能叫尿憋死,两全其美的办法,总是有的。只是,先回到窑里,让我洗把脸,喝口水,再说吧!”

“依你!”

半个时辰之后,张家山坐在村委会的办公室里,正襟危坐,道貌岸然,全不是前番狼狈模样。只是脸虽然指过,头发茬子里还是有不少的土,害得他不时地用手拨拉。那耳朵里,大约也没少钻土,只见他拿了个火柴棒,不停地掏着。

王大锤的几个兄弟,村上的几个白胡子老汉,村民小组的领导成员,都坐在这里,那秀嫂,抱了个最小的孩子,站在门口。

王谋子仍被捆着,放在门外的台沿上。

张家山咳嗽了两声,加强他这番话的重要性,然后说:“有个两全其美的法子。这法子,实际上老辈子经常用。文明一点,这叫招夫养夫,用咱乡间的祖话讲,这叫‘拉帮套”!”

“拉帮套?这我们解下!”村上几个白胡子老汉说。

“解下就好!这样就少费我许多唾沫了。招夫养夫,于王大锤,于五个孩子,于秀嫂,都好。咱把光景往前撵,才是正主意,得是?只是,怕就怕你们几兄弟,怕面子上搁不住!”

王家几个兄弟,一个看一个,拿不定主意。

倒是几个妯娌,闯了进来。原来,她们几个也尾随着来到会议室,躲在院子听着。

“啥面子不面子的!尔格活埋了一回王谋子,就顶给咱把面子拉住了,这事儿,就照张干大说的办。王大锤那烂光景,看你们谁敢往身上染!”

这些婆姨们讲究实际,她们现在翻开这个道理了,觉得真的把这王谋子拾掇了,于她们并没有多少好处,反倒是后患不少。

尔格世事,婆姨都是当家的,她们的话就是圣旨。况且,这些婆姨说这些话的当儿,都用眼睛找着了自己的男人,死眼瞅他。

事到如今,王大锤那几个兄弟,还有什么话可说呢!

张家山说:“有人言传没有?没人言传,这就是同意了,赞成了,那我就开始写。谁有不同意见,现在说还来得及,不要等条约立了,又瞎吵吵!”

张家山这一套,完全是当大队干部时候的路数。

“没意见!”

“没意见!”

“没意见,那我就写了!”张家山问道,“有纸没有?”

有人从王大锤家的小学生作业本上,撕下一沓纸。

张家山从自己身上,掏出那支老式金星笔,写起来。他用的是握毛笔的姿势,这让人想起:这是一个快要过时的人物了。

招夫养夫文书
兹有六六镇上驿村村民王大锤,家有妻子一个,儿女五个,石窑一孔,牛两头,羊五只,猪一口,承包地三十亩,另有小件家当不计。王大锤因伤残丧失劳动力,卧炕不起,无力养家糊口,今经中人张家山调解说和,愿招山东人王谋子上门,与其妻卢氏秀结为夫妻。膝下子女,随王大锤姓,不得更改。上门以后,王谋子负责五个孩子的生活兼学业事宜,并尽力照顾王大锤的生活,不准虐待,不准有不良企图;王大锤死后,并负有送终义务。
白纸黑字,立此为证。乡規民约,大家监督。
此约:甲方:王大屁
乙方:王谋子
公证方:张家山
年  月  日

一式三份,誊抄好后,王大屁瞅了瞅,按上手印。

“事已至此,那王谋子,恐怕得放了吧!”张家山说着,向外走去。

没想到门外有人,比他手脚还快。这个秀嫂,喜坏了的秀嫂,将孩子放在地上,跪在那里,用牙齿咬结在王谋子身上的死疙瘩。

张家山上手,将王谋子解开。

王谋子额颤巍巍地站起来,个头高张家山半头,张家山不由赞叹说:“好一条大汉!”

一身是土的王谋子,走到灯光底下,按照张家山的指点,在《招夫养夫文书》上按了手印。

“你也按吧,张干大!”王大屁说。

我是要按。不过,我是自己的嘴,公家的身子,要按,得按这个!”

张家山说完,从怀里掏出“张家山民事调解所”的红砣砣,溅上印色,又在嘴上哈两下,“啪、啪、啪”,一式三份,都盖了。

哈气是一道多年的程序。这个下数,是张家山跟镇政府的文书学的。有了这道程序,张家山自己感觉良好,像个公家人。

一场乡村热闹,至此告一段落。张家山将一份文书折了,交给王大屁,王大屁接了,兄弟们妯娌们,又传着看了一回,都觉得这样蛮好。见好就收,男的女的,互相使了个眼色,离开这是非之地了。

张家山将另一份文书折了,交给王谋子。王谋子迟疑了一下,秀嫂在旁边,赶紧捅他。王谋子也就伸手,将文书接了。

第三份,折好,张家山自个儿揣上。

“各位乡亲,张家山在六六镇,还有一摊子事,就不在这里耽搁大家的工夫了。改日到镇上赶集,莫忘了到我那调解所里喝杯茶!”

张家山向仍然坐在电灯底下,岿然不动的几个白胡子老汉,点头告辞。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张家胖的,好走好走!”

老汉们站起来说,个个礼式周到。

出了会议室,张家山见卢秀、王谋子,还有那个在卢秀怀里睡熟的孩子,都在台沿底下等他。

秀嫂说:“我们是在等你,不说上几句谢忱的话,我们心里下不去,张干大,今天要不是你,这摊场,不知道弄成啥了!”

“你不要说这话。你不了解你张干大,他平日最怕人给戴高帽子。好卢嫂哩,今个儿这事结得体面,用一句洋名词,叫“皆大欢喜’,只是行人离了灯亮处,踩着月光向秀嫂家走去。路上,张家山继续说:“只是,我张家山还有一句话,要给你们夫妇叮咛。其实,我不说,你们也明白,就是要对王大锤好一点,不记别的,就记这一日夫妻百日恩,你也不能亏待他。他是活天天的人了,咱们尽个心吧!好心总有好报的!”

秀嫂说:“我是个明白人,张干大!这道理我解下!”

“解下就好!丑话说到前头,往后,要是叫我张家山听到什么事情了,看你卢秀儿,咋有脸见我!”

“哪能哩,张干大!”

夜已深沉。张家山送王谋子卢秀夫妇,进了窑门,然后折身,仍然是一路唱着,向山下走去。

到了六六镇,敲门进了所里。谷子干妈还在灯底下坐着等他。

谷子干妈说:“人家贺红梅结婚,把你惊的,连觉都不睡了!”

张家山说:“你不知道事情!不是贺红梅,是卢秀儿。我晚上路过上驿村,几句话,就把一场人命官司化解了。谷子,你说我能耶不能!”

“你能!你干的哪一件事情,不赢人!”谷子干妈说。

有了这个《招夫养夫文书》,算是堵住了天下人的口,秀嫂和王谋子名正言顺钻进了一个被窝。王谋子原先是雇工,短期行为,尔格,就像个被塞进辕里的高脚牲口一样,这一摊子,都是他的了,他只有拉着车,往前走,秀嫂殷勤,因此这王谋子,也不生外心。

那王大锤,有这《招夫养夫文书》遮丑,因此也不过于计较,晚上也能睡着觉了。有时一觉醒来,见这两个折个不停,气恼之余嘟一句:唉,人活低了,就按低的来!叹息完毕了,用被子蒙住头,眼不见心不恼,一会儿就沉沉睡去了。

王家的几位兄弟,原先那一场烧叨,也并不是为了王大锤,而是为了自个儿的面子,一场活埋闹剧,面子就收回来了,尔格又有这《招夫养夫文书》障人眼目,因此也就分门另户,不再理秀嫂的事。余下的只有一件事,就是等王大锤啥时起身,兄弟们再合力送他上路,这兄弟情分就算完了。

秀嫂的光景,现在真真是男耕女织,上了正路。猪圈垒起来了,猪也育肥了,田里的庄稼,也长得不比别人的差,孩子们都穿上了新衣服。秀嫂没忘了她给张干大说过的话,对王大锤小心侍候,像对待老人一样。

秀嫂本来就是个妖娆的女子,尔格有黑凶凶的山东大汉王谋子在身边站看,好衣服也敢往身上穿了,村子放个电影,也敢去看了,见人言谈举止,也不那么低声下气了。

女人全凭男人宠,有人宠她,这秀嫂紧皱的眉心舒开了,脸色变得红扑扑的,秀和溜的。秀嫂还嫌自己不俊样,又去镇上,一篮子鸡蛋,换回来一瓶增白霜,一早一晚往脸上搽,山东大汉见了,喜得合不拢嘴,干起活来,更卖力气了。


(1)立马:陕北方言,立刻、马上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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