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砭有个马占山,是个远近闻名的黑皮。啥叫黑皮?《陕北方言词典》上说,黑皮是无赖、赖瘩的意思。词典上的话,只说对了一半,无赖、赖痞的意思之外,黑皮的特征,应该再加上强悍、霸道这一点,才算完整。
这个马占山,村上人见了,凡事让他三分,外村人从他门前经过,绕道儿走。可见这黑皮,在一块地面,熬出一份地望,也是件了不得的事情,确实应当算到强人的数里的。
有一条横穿陕北高原的道路,叫210国道。这国道从马家砭穿过,就走了马占山的门口。不知道这建路的人,当年是不知道马占山的厉害,还是知道了,觉得区区个平头百姓马占山,他又能怎样。这路就这样修成了,一晃几十年,却也无事。
不出事是没有到时间。俗话说,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这马占山,一抹心思,早就给这公路,打卦上了。
这天,家门口,树荫下,马占山躺在一个简陋的交椅上,半闭着眼睛,对儿子马牙说:
“娃呀,我是不行了。今年的秋庄稼,我看是吃不到嘴里了。大逞强了一世,穷了一世,到老来,也没给你们置下什么家当。大要是死了,你们也不要破费,两个酸菜缸一扣,挖个坑坑,把大撂到山上算了!”
大儿子马牙也在树荫下乘凉,听了这话,他说:“大,你咋能说这话哩!你老要走,就放心地走吧!咱家光景虽然不怎么样,但是,我们兄弟三个合力,也要给你老,把事情办得红红火火的,不叫外人有闲话!”
“外人有闲话,又怎么样?男子汉大丈夫,主意自己拿。做事不要怕别人说长道短!”“闲话”这两个字,说得马占山害了气,他觉得儿子涉世太浅,见识太短,太注重一钱不值的名声了。
他抓住最后的机会,教训儿子:“大这一世,背了个‘黑皮’的名,可以说恶名在外。担上黑皮这个名,大占了不少的便宜,当然也吃了不少的亏。两相抵消,还是占便宜的回数多。谁要在咱头上找个气头,不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敢随便烧挖的,你说不是?哎,一人一个活法嘛!”
“骂你黑皮,是村上人没刷牙,嘴不干净,胡说!”
“不,这黑皮是我出了几身水,挣下的!马家砭的人,好些想学我,可是,这黑皮耍不出去,只好把脚蜷了,当松襄鬼!唉,你们兄弟,有一个能像我,这我就走得放心了!
马牙见父亲这样说,低下头来,不再言语。
马占山等了半天,不见马牙回话。睁开眼睛,虽然七老八十了,那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十分机警。
马占山说:“我的儿,我说了这么多话,你解下我的意思了吗?”
“大不是在安排后事吗?”
“是在安排后事!不过,后事之前,大还有一宗事,这宗事不了,大是死不目,门前这公路,大对它动了几十年心思了,大耍了一辈子黑皮,尔格,想最后再耍一次!”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你是说……”
“老百姓有一句话,叫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咱马家砭这地方,山是穷山,水是恶水,哪样都靠不住。我寻思,要想富,得靠这条大公路。大盘算,瞅个空儿,躺到这公路上去,让车给碾了。这样,大的棺木老衣,就有人给出了,弄不好,还可以给你们兄弟几个弄点钱!”
“大,这个瞎瞎想法,你可不敢有,人咋能那样死呢?那叫‘横死’!”
“啥叫横死?人死如灯灭,咋样死,跟自己本身,一点球相干都没有!”
“我没有你那理论。不过,你不能这样死!这样死,给亲戚邻人,我们也没法交代!”
马牙说话的当儿,远处有汽车声轰鸣。
“不论干啥事情,都得舍下身子。亏你还是我儿子哩,一点儿硬性都没有!”马占山感慨地摇头。
马占山拄着拐杖,颤巍巍地站起来。瞅马牙不注意,拄着拐杖一剪,到了公路边上,挪两步,到了公路三分之一路面处,然后就地一滚,到了公路中间,躺下。
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掣般驶来。
“大呀,你咋能这样!”
马牙一见,大叫一声,向公路中间冲去。
马占山倒在地上,像滩泥。马牙俯下身子拖他。老汉不让拖,他伸出手来,挡马牙的手。
汽车怪叫着刹车。
马牙惊恐得面色煞白。
汽车在距离马占山、马牙一步远的地方,停下了。司机脸色煞白地从司机楼里伸出个头来,司机骂道:
“马家砭的马占山,你要死,你就往车轱辅底下钻。我不怕你,我这车是保了险的!”
“放开我,让我钻!”马占山见司机这样说,掰开马牙的手,要钻。
“大!”马牙规劝道。
“唉!"马占山长叹一声,他明白,今天这一场黑皮,是耍不出去了,心劲一没,全身也就酥软了下来。
马牙拖着马占山,向家里走去。
司机等这一幕平息了,按按喇叭,车走了。
经过刚才那一番折腾,马占山现在躺在自家炕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租气,“有一句老话叫‘善始善终’。老了老了,我想再耍一次黑皮,唉,耍不成!”马占山嘴里念叨着,埋怨着儿子。
突然,风吹得窗户纸啪啪作响,电线杆子鸣鸣地叫。也是日怪,青天晌午的,哪里刮来这一股怪风。伴随着风声,只听见窗外,有什么物什“吱呀呀”一声声响动。
“这是阎王老子来叫我了,我好遗憾!”马占山说。
这时二儿子马面一脚踹开门,叫道:“大,不好了!杨树倒了!”
“你是说公路段栽在咱家门口,我刚才欧荫凉的那棵?”
“嗯,就是,猪圈里那棵。”
“确实有鬼,前不栽桑,后不栽柳,中间不栽鬼拍手!当年公路段栽的时候,我就劝他们别栽,那不是杨树,那是鬼拍手呀!”马占山说着,突然从炕上坐起,他一拍手掌,又说,“早不倒,晚不倒,单单这时候倒,这是天意!老天见我殁得殁得了,瞌睡处递枕头,倒下这棵杨树,分明是要我再耍一次黑皮。娃儿,快,你们几个,要是孝顺的话,把我抬到屋外去!”
马牙、马面互相看了一眼,不明白老父亲的意思。
“快!”马占山有些生气了。
这样,马牙、马面将父亲拍抬到了屋外,到了屋外,马占山又示意,往倒下的杨树跟前抬。到了杨树跟前,他又要儿子们把杨树抬起来,露出个缝隙,然后他一个胳膊,从缝隙中塞进去,抱住树身子,倒下。
这时候风停了,一群小学生唱着歌儿,由老师带队,从公路那边走了过来,这是马家砭小学放学了。
马占山把杨树抱住,死死不丢,他在临烟气地时候,对儿子说:“把公路断了,让公路段给抬埋费!”说完,闭上了眼睛。
见父亲已死,马牙和与面不角大哭四声。这时,一群小学生围了上来,马家兄弟,折下个杨树股,把小学生们断走(1)了,断走小学生以后,一面给还在地里干活的小兄弟马脑稍话,让他回来,一面跑回家中,把一家老小,都叫到公路上来。
这样,片刻工夫之后,国道马家砭段,马牙、马面、马脑,再加上他们的婆姨娃娃,一家人手牵着手,把个国道便给堵住了,上行和下行的几百辆汽车被堵,这杀南北经济大动脉中断,消息立即传到了六六镇。
(1)断走:陕北方言,赶走、撵走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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