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六章 杨树倒了(中)

一辆吉普驶向马家砭。六六镇十分重视这个事件,责成镇上主管工交的副镇长担任事件处理小组组长,公路段段长和法庭张庭长担任副组长,以最快速度,赶往事件现场。

公路上歪歪斜斜地堆满了汽车。吉普在汽车堆里穿梭着。这是公路段的汽车,鸣着喇叭,因此,道路上大家也就争相让道。马家砭也不远,一会儿工夫,吉普就到马占山家门口了。

“这像什么话?事情有事情在,把个国道竟然给断了 ,这还了得!”副镇长一下汽车,“啪”地把车门一关,指着现场骂道。

马牙是老大,得他出头。马牙松了手,走过来:“大镇长,你可得给我们做主呀!公路段的杨树,把我大给塌死了。人命关天,我们要公路段偿命!”

众人指指点点,来到杨树跟前。

一棵大杨树,足有一搂粗,横在公路当中。那马占山,人已经死去,但神色安详,两手环抱大杨树。

法庭庭长张建南,蹲下来,掰了掰马占山的手,手把得很紧,没有掰开。

公路段长拿一根皮尺,在量着路面,一边量一边嘟着:“要死,也不挑个地方,真是害人!”

副镇长站在那里,指手画脚:“人总是要死的,今天不死,明天也会死的。这叫辩证法。辩证法你们懂吗?谅你们不懂!其实,我也不大懂,不说这个了,咱们现在说说这事情咋个处理。道旁树塌死了人,这责任说怪公路段,也对;说不怪公路段,也对。这树又不是人,你叫它去塌谁它就塌谁?你说对吧,段长?”

副镇长是镇上的秀才,他的一段话,说了半天也不知道是在说什么,听得个段长云里雾里的,摸不着头脑,他茫然地点点头,他感到,这些话后面,还有下文。

果然,副镇长又说了。

“但是它确确实实把人塌了,这叫客观存在。既然塌了,我们就给它想个善后的办法!办法总是会有的!我的意思,是公路段认了,出上一点钱,拆财消灾,息事宁人,先让中华人民共和国国道畅通,才是正理!”

“只要国道畅通,钱我出!”段长说,他有些不乐意。

副镇长又说:“多少钱呢?钱不能多出,出多了,那叫掏腾国家的。咱们不能多出,自然也不能少出,出得少了,安抚不下这马家砭的,咱们自个儿心里也下不去。所以嘛,我的意思,是出两千块!”

段长吊着个脸,没有言传。

马牙见这数目,说得合辙,心中暗暗一喜,不过嘴头子上,他还得争执一番,商人把这叫“讨价还价”,农村人把这叫“搬扯”。

马牙说:“两千块太少,镇长你再把口开大一点。好歹是个人,又不是一条狗,两千块,你就想把我们的嘴堵住!”

副镇长见这马牙,不给他面子,有些恼了,说道:“我说两千块就两干块,多一个子儿也不给你。马牙,你不要不识好歹,顺着竿儿往上爬!”

马牙见副镇长真恼了,赶紧说:“那我就认了吧!老实说,没有这两干块钱,我也一样地抬埋老人哩!”

“不要多嘴!”副镇长拦住马牙的话头,又弯过头来,对张建南说,“虽然这桩事情,是由我牵头负责,可是,张庭长,法庭独立办案,党政部门无权干涉;因此,我这只是一个建议,具体咋办,还得你庭长拍板定案。”

副镇长话虽然这么说,其实,这事就等于已经定板了,只是人面面上,给建南一个尊重而已,张建南好歹有了十几年工龄了,焉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张建南应声说道:“就按镇长的意思办,两干块抬埋费,我是没有意见。段长,你说哩,你要没有异议的话,那就公路段十天之内,将这笔钱交清,你看咋样?”

“事已至此,就这么办了吧!”段长阴沉着脸说。

“那好,马家砭杨树案,这就算结案了!”张建南说。说罢,又弯回头来,大声对马牙说:“马牙,你都听见了,十天之内,公路段将两千块抬埋费送来。而你从现在起,叫回你的家人,叫他们不要闹事,保证国道畅通。再要闹,连同前面断路的事,一齐追究。听见了没有?”

马牙说:“我听公家的!”

“好,现场办公,快刀斩乱麻,痛快!”副镇长高兴地说。

因为上驿村“招夫养夫”案,张家山民事调解所被停业整顿一个礼拜,张家山本人,被勒令写出书面检查一份,交法庭存档,记得,这样判了以后,侄儿张建南说,权当是给他叔老子,放一个礼拜假哩。

这个假可没有放好。农村人有个怪毛病,就是天生下是干活的,一不跑跑坎坎,身上就来病。张家山也是这样。对付着,和李文化两个,把检查写完,交上去了,通过了,这事一毕,他就感冒了。只觉得头重脚轻,腰酸背疼。

张家山一病,急坏了谷子干妈,心近不由人,要领着张家山,去镇卫生院看。张家山嫌花钱,不去。谷子干妈说,那我用土办法,给你治一治吧!

谷子干妈说,这是头上钻进去风了。说罢,在张家山额颅上,捋一埒,捋罢,点亮一盏煤油灯,用一根绱鞋的针,烧红,然后在张家山额颅上挑。

“嘣!”“嘣!”张家山额颅上的肉皮,直响。

张家山疼倒不是十分疼。只是心里寒颤,他把个头,一个劲地往旁边趔。

谷子干妈将张家山的头扳过来,抱在怀里,继续挑。一边挑一边数落道:“瞧你,男子汉大丈夫,一点背头都没有!”

张家山的额头,沁出一珠发黑的血珠。

“瞧,血都成了黑的了!”谷子干妈说着,腾出手,挤血,挤完以后,用指头蛋抹去。接着,又在两边太阳穴上,照这个办法,挑了阵。

完了,谷子干妈又说:“风冲得不轻,罢了,我再给你瓯一瓯!”

正要瓯时,“笃笃笃”,有人敲门。张家山说:“这门敲得蛮有节奏,是个公家人,谷子,你且看看,是谁!”

光凭敲门声,就能判断出公家人,谷子干妈有点不信,她下了炕。将门打开,不由一愣。

门开处,站着个衣冠整齐的段长,段长后边还跟着个提黑皮包的文书。

有客人,平时谷子干妈肯定要褒奖张家山两句,说声“算你能”!如今,见是公家人,于是将话咽了,赔个笑脸,请客人进屋。

进得屋来,段长抬头一看,见张家山横在炕上,像是有病的样子,于是伸出两只手,往前压,嘴里说道:“你不要起来!你不要起来!”

其实,张家山根本没有起来的意思,他的背上还背着个罐头瓶儿理。段长所以这么说,是搭话的一种方式。

张家山见说,身子闪了闪,又躺下,“那我就不起了。”

“张干大,你感冒了?”段长俯下身子问。

“有点冒风。”

“你要药?完了,我让文书给你捎来些!”

“不用了,谷子给我整治了整治!”

“土办法,也好,尔格弘扬国粹!”

“段长,你找我来,肯定有事,我看你,今个儿灰場塌的,好像受了什么欺侮似的,我这人爱干脆,有啥,你说!”

“事情也不大,两千块钱个事情。”段长停顿了一下,让烟。让完烟后,继续说道:

“张干大,你知道马家砭那个马占山么?前几天,道旁树下来,把他给塌死了。是不是場的,现在还难说。法庭偏偏斧头往下砍哩,罚公路段赔款。罚就罚,两千元是个小数,公路段腰粗着哩!问题是这样判,叫人气不顺,这明明是坑公家哩么!”

谷子干妈拿了个小一点的黑瓯罐,开始往张家山的额颅上、刚才火针挑过的地方瓯。

段长继续说:“法庭判了,叫十天之内付清。今个儿恰好十天,我带了钱,就要去马家砭,出了门,就又翻心了。他妈的,我想这理不公!国道上有多少棵树,数都数不清,你不能叫我每一棵树底下都站着个养路工。天有不测风云,谁知道会有什么事情!这个先例一开,汽车碰到树上了,会来找我们!庄稼让树荫‘歇’了,会来找我们!谁家女人想不开,解裤带在树上吊死了,也要来找我们!我们这公路段,从此不要想有安生日子过了!”

“你这话说得在理!只是,马家砭马占山的事情,我不想管!”

“你这是怕马占山?你张干大要不管,我也就认了。有一出戏,叫作《死诸葛吓走活司马》,原来我不懂,死人咋能把活人吓走哩,现在我懂了!”

“你小子,少给我来激将法!马占山活着的时候,我都没有怕过他,何况现在死了,我张家山平日,就是专治这号人的。我是可怜他。他耍了一辈子黑皮,都耍过去了,这最后一次,却要我去拦住。我想,他阴曹地府里,都会骂我的!”

“张千大,我们不是白请你,我们付劳务费!文书!”

文书顺过黑皮包,往出一倒,倒出一堆钱来。

“实话实说吧,这是两千块,本来是往马家砭送的,今个儿,送给你,请你出门,去赢这场官司,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你也看出,张干大,我不在乎钱,我是纯粹想争这一口气的!”

“既然这样,张家山民事调解所,就揽下这一件案子吧!只是,钱,只能收二十块,算是受理费。输赢都收。官司赢了以后,那又另当别论!”

“好!算你给我验!文书,把钱收起来,拿出二十块,要个收条!张干大,咱们动身,你看身体能行不?”

“走就走!只是,去马家砭之前,你得先到法庭,提出诉讼,这样,给咱们宽限几天。”

“好!”段长站起。

吉音就停在门外,当下,公路段段长去六六镇法庭,打了声招呼,接着拉了张家山,直奔马家砭。

途中,迎面过来一辆大卡车,卡车司机认得这辆公路段的吉普,会车时,司机从车窗里探出头来,叫道:“段长,到底让马占山把你们公路段给讹住了!”

“你咋知道?”

“这一条线上,大家都在说,本该,这马占山是想讹我。咽气那天,这死老汉,一拾一拾地,往我车轱辘底下钻,幸亏我那一天换了个新刹车,才躲过了这一场枉烦。想不到,却让公路段给摊上了!”

司机的话,对段长来说,不啻是一把火。马家砭杨树案,他是非翻腾不可了。

张家山从小车另一侧下来,问:“小师傅,你是说,这马占山,那一天,先跟你寻过一回事?”

“是寻过,只是没有寻成。哈,树把人塌死了,这事好蹊跷,树是死的,人是活的,树没有长腿,人却长两条题,人咋能叫树塌死?真是奇了!”

“你言下之意是说,马占山不是叫树塌死的,是树先倒,然后,他抱树死去的!”

“我没有看见,我不敢胡说。不过,这事,你们查访查访吧,天底下的人,又不都瞎了!”

“这话在理!小师傅,如果法庭传讯,你愿意不愿意去做个证人?”

“证啥?”

“不是叫你去证树塌死人这事,是叫你证明,死人这天,马占山曾经想往你这车轱辘底下钻来着。”

“这事我能证明!”

闲言少叙。当下,张家山辞了汽车司机,重新钻入吉普,吉普一个发动。那马家砭,说声到,就到了。

马占山家,一场葬埋刚刚结束。大人孩子,头上都还蒙着白布,马家三兄弟,正在门口拆灵棚。

那棵树,树梢已经被砍去,搭了灵棚。那树身还在,只是,原先是在公路上的,现在为了不妨碍车的通行,顺了过来,搁在路旁。

今天恰好是十天期限。那马家兄弟,早就在这里等钱了。尔格,见小车过来,认得是公路段的,于是停了手中活儿,站着看。车刚停,老大马牙就凑了过来。

马牙努了努,做出一副刁蛮状,上来搭话:“段长,你果然准时,请吧,屋里坐!”

段长心想,可不能进屋,进了屋子,话说投机了,面情上下不来,话说得不投机了,这一家老少,正在伤心处,弄不好会被堵在屋里,打上一顿。自己是干啥来了,自己心里清楚,还是疏远些才好。想到这里,于是说道:

“先不急着进屋。马牙,我们这次来,只有一个任务,是还想仔细看看。上次来,仓仓促促的,看得不仔细!”

“段长,你这话是什么意思?”马牙见话不投机,心里有些吃惊,追问道。

“没啥意思!”段长品着脸说,“事情有些不明白。我们公路段,不能平白无故地挨个肚里疼!”

“好狗日的,你哄得我人也埋了,路也通了,尔格,嘴巴上安了个转轴子,上紧了的弦,又一圈一圈地往松的绽!”

马面、马脑都是些愣头儿青,加之父亲新丧,心里都有些不痛快,尔格,见话不投机,一个个嗷嗷叫着,扑过来。

“大哥,少跟他啰嗦,白费唾沫星子,只问他一句话,看带钱来了没有。带钱来了,万事皆休,没带钱,先把这小子放展再说!”

段长见了这阵势,有几分怯,一想到吉普里,还有个张家山,就赶紧抬了眼睛,往车里瞅。

张家山在车里,一直不动声色,这时候,一开车门,下来了,张家山的颅上,有个明显的火罐印,乌青的一个圆。他的额颅上,还沁着一些汗,大约感冒还没完全好。

“嗯,没个王法了!马家的这几颗灰汉,大天白日的,你们想干啥?”张家山半截塔一样的身子,往那里一站,瓮声翁气地说。

“哎呀,张干大,是你!麻纸糊的一张大脸,是处都有个你!你能不能放我们兄弟一马,不要揽这号闲瓷器。我们是掏腾公家的,又不是掏腾你的!”

见车厢里突然钻出个大个子张家山,马家三兄弟有些怵,但是嘴上还撑的梆硬。

张家山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掏腾国家的,掏腾个人的,这都不对!马家侄儿,我跟你大,也都是多年的老相识。咱们穷虽穷,可不能做这号事,让人指脊背!”

“做什么事来?你说一说。我大叫树塌死了,尸首都在那儿明摆着哩!又不是讹人!谁不服气,谁也往下死!”

“马面,你不要声高!段长请我来,也只是踏访踏访,问个究竟,真的是叫树塌了,再说;如果不是树塌的,你可不要哄人!”

“那天有镇长,有法庭庭长,人家看了的就不算数,就你张家山长了个鸡牛牛,尿得高。身正不怕影子斜,你要踏访,你就踏访吧!”

“这话说得多好!”张家山说。

马家三兄弟都不是善茬儿,马家门前摆开这阵势,也不敢叫人掉以轻心,言谈过往之间,那张家山虽然出语罩利,其实内心也是有些毛的,生怕吓诈不住场面,被这兄弟闹事,惹出一场械斗来。

尔格,话说到这里,双方都还没有撕破面皮,见好就收,张家山赶紧拉了段长,跳出圈子,到就近的一户人家踏访。

前面说了,这马占山老虎不吃人,威名在外,左邻右舍,凡事都让他三分。尔格,马占山虽然死了,可是人怕人是心里怕、左邻右舍,提起这马家,仍然畏怯。那天大杨树底下的事情,不信没人看见,只是,看见归看见,要叫大家把装到跟里的事情说出来,却不那么容易。

张家山和段长,到左邻右舍踏访,大家都装聋作哑,问得紧了,左邻说:“你问的外事情,我们不知道!那天是刮过一场大风,正是响午端,吃响午饭的时候!”问罢左领,又问右舍,右舍也是这号说:“响午端,还有谁在路上哩!大家都在家里,正端碗哩!”


往期回顾: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2)第六章 杨树倒了(上)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1)第五章 招夫养夫(下)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0)第五章 招夫养夫(中)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9)第五章 招夫养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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