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六章 杨树倒了(下)

问来问去,问不出个名堂,二人只好灰塌塌地离开了房子,又来路上。

段长说:“尔格这人,一点儿觉悟也没有。事不关己,高高挂起,难怪坏人坏事这么多!我看,没决了,咱们走吧!”

张家山不搭话,他仍圪蹴在路旁,发闷。左邻右舍的态度,原本就不出他的所料,因此上,他也就对于刚才的失败并不介意,倒是刚才的问话中,反复出现约“响午端”“响午端”这个字眼,引起了他的注意。

“晌午端!晌午端!老百姓说话,你要想他话里的意思,‘晌午端,狼吃烟’!这五黄六月时节的晴天响午,歇晌的歇晌,吃饭的吃饭,还会有谁?顶着个大日头,在路上走哩!”

“你的意思是不走?”

“不走,咱们待到晌午端,再走!”

两人圪蹴在路旁,闷着头抽烟。

树萌慢慢地移动着,越来越小,最后完全消失了。段长看了看表,时间正是中午12点。

两人望着路面。

突然,传来了一阵歌声。马家泛小学放学了。一队小学生排着队,出了校门,顺着公路走来,一位剪着短发的女教师,正领着孩子们唱歌。

“是这些小学生!这些小学生是目击者!”张家山兴奋得眼睛灼灼发光。

段长也精神一振,一拾身子,站起来。

张家山一拽他的衣襟,又往马家门口瞅了瞅,说:“不急!等下午上学以后,咱到学枝去!”

这天下午,马家砭小学里,上课铃响过之后,漂亮的女教师站在讲台上,一甩短发,讲道:

“同学们,咱们学习了《读读写写》,又学习了对照图画讲故事,今天,咱们的学习进入一个新的阶段,就是作文。作文分两种,一种是记叙文,一种是议论文。咱们先学记叙文,今天,咱们要记一件事情,咱们要尽量地把这事记得翔实、准确。什么事情呢?十天前,放学回家的路上,在马家门前,有一棵杨树倒了。我记得,有许多同学,都去围观来着。今天,咱们就记这件事情,标题就叫——”

女教师说着,用粉笔在黑板上写下《杨树倒了》这个标题,接着,又用粉笔,在标题底下划了四个圈圈,继续说道:

“标题就叫《杨树倒了》。大家不是想当作家么?作家的最基本的训练,就是观察,看你能不能把这事观察得准确,描绘得准确,好,现在开始写,下课铃响交卷!”

老师讲毕,看看同学们纷纷抓起笔,写开了,老师来到了教室外面。

教室外面,张家山和段长,蹲在那儿,张家山一脸严肃的样子,那神态,好像正在酝酿一次大阴谋。

“这样讲,行吗?”女敦师问。

“好!好!张家山赞许道。

女教师见说,,很高兴,整了一下自己的头发,就进去监堂去了。

公路上过来一个走乡串户,卖冰棍的。骑着辆破自行车,后边带着白色的冰棍箱子,连走带吆喝。“卖冰棍的,你过来!”张家山减,“你这冰棍,我全要了!”

张家山示意,卖冰棍的将他的自行车,靠在教室的墙上。

下课铃“当当当”地响起来。

女教师手里拿着收到的第一份作文,半个身子还在教室里,手伸出来:“老同志,你看看,怎么样?”

张家山接到手,段长性急,一把拿过去:“我先看!”段长念道:

杨树倒了
十天以前我们放学回家。大家排着队,唱着歌,一想到马上就要吃到香喷喷的午饭了,大家的肚子都不客气地叫起来。
天有不测风云。突然,川道里刮起一阵旋风,只听“咔嚓”一声响,马家门前的那棵大杨树倒了。
奶奶说,遇到旋风,要一边躲,一边向它吐唾,口里还要说:旋风旋风你是鬼,我拿刀刀剜你腿!可是我们队的小朋友,没有一个躲的,也没有一个吐吐沫的(张小丽同学除外,她吐了唾沫,因为她唱歌时嘴巴张得最大,结果吃了一口沙子),因为我们是少先队员,我们不迷信。
杨树倒下的那个地方,我们看见马家的几个大人,齐心协力把老马大爷抬到了门外,放在树的跟前“他们想干什么呢?”我想。
马大爷就要死了。他用最后的力气,抱住了这棵树。
这事真稀罕。我想了半天,也想不明白老马大爷力什么这样做,他是不是想要告诉我们:十年树木,百年树人,要我们长大后当个好孩子。或者,他是告诉人们,要爱护树木,一棵树要长这么大,可真不容易的!
我脑瓜仁都想疼了,也没翻开这个事的道理。
我们国上去看,老师说:“从小就要注意观察事物。”
我们真想把这事看完,可是,马家的几个大人,赶走了我们。
过后,我偷偷地捋了些树叶,喂羊吃。我这样做是不对的,不能占公家的小便宜。
植树造林,绿化祖国。

段长在念,张家山不由得笑。张家山心想:老师老要学生在一篇作文里挖掘出什么主题思想来,也真难为了这些学生了,《杨树倒了》这个题目,如何挖据?

念罢,段长一拍大腿,嘴里连声说道:“好!好!孩童嘴里吐真言!我看你狗日的马牙,尔格还有什么话可说!”

女教师笑眯眯地将一沓作文都拿来了:“乡村小学,教学质量不高,两位见笑了!这作文,不知道是挑着要几篇,还是都要?”

“都要都要!”张家山赶快走过来。

接的同时,张家山又说:“老师,这一箱子冰棍,是公路段慰问小朋友们的,发给他们吧!”

老师一宣布,交了卷的小朋友,一窝蜂地围住了冰棍箱子。

教室门口吵成了一锅粥。

张家山将作文收起来,揣到腰里:“有这东西,这一场官司,大概就算赢了!”

六六镇法庭,这一天为马家砭杨树案举行一次公开审理。这个场面,与那一次上驿村“招夫养夫”案,却也有些相似,不同的是,流水一般,上次的一茬人,现在又换成了另一茬。

前面坐着的,有马家三兄弟,有公路段段长和文书,有那位漂亮的乡村女教师,那位开大卡车的小师傅也来了。庭长和“派出所”是重要人物,当然不能缺席。除此之外,一个重要的人物副镇长,今天也到了。他是庭长张建南硬拉来的。

张家山民事调解所,今天是倾巢出动,张家山、谷子干妈、李文化都来了。

审理开始,庭长张建南宣布开庭后,先由张家山民事调解所代理公路段陈述理由。

张家山清清嗓子,说道:“道旁树压死人,即便实有其事,我认为,不问青红皂白,武断地要求公路段赔款,也是不对的,更何况,事情有很大的出入,至于如何出人,我们先可以问司机小王。其实,早在杨树案以前几个小时,死者马占山就曾经横卧马路,想制造一起事端!”

庭长问道:“王为民,是否确有其事?”

那位卡车司机答:“确有其事!马占山要黑皮,硬往我汽车钻镜底下钻。幸亏那天换了个新刹车,要不,今天坐在这被告席上的,怕就是我了!”

“少扯闲!”庭长说。接着又示意张家山,要他继续说。

张家山说:“这件事由于司机采取了应急指施,没有形成肇事。但是,这件事起码可以说,马占山预感到他死期到了,他想制造出一场事端。这次不行,他还会等下一次。下一次果然等到了,这就是公路段的道旁树,让风给吹倒了!”

“你胡说!”

“你胡说!”

马家三兄弟,见话头儿越说越不妙,纷纷站起来抗议。

“我不敢胡说!我这身子,是在法庭上哩,旁边又坐了大镇长。我就是想胡说,也不敢的!”张家山挥手之间,送出两顶高帽子,送出以后,接着说,“我有证据!啥证据呢?下面请马家砭小学的教师薛冬梅,宣读一下该校学生提供的证词。”

“谁是薛冬梅?”庭长伸长脖子,往底下看。

“我是!”女教师落落大方地站起来,一甩长发。

女教师说:“严格地讲来,这不是证词,是我为学生们出的一道命题作文:《杨树倒了》。能在这里宣读学生们的习作,我很高兴!”

说完,女教师就拿起作文,念开了。

女教师念的这篇,正是我们曾经见识过的那篇,不可否认,除了“中心思想”有些过于牵强附会以外,这篇作文写得十分精彩。而此刻,在这堪称庄严的场合,再由女教师那清脆美丽,抑扬顿挫的声音朗诵出来这篇作文,便产生了意料不到的喜剧效果。

开始时大家还都一本正经地听着,念着念着,有人笑起来。一个人一笑,这笑声便遏制不住了,到后来,是女教师念一句,大家笑一句。法庭一时间变得热闹起来。

大家开始是笑这小学生的作文,听着听着,后来的笑声,便变成了笑马占山这一场事情了。大家觉得这事情稀奇古怪,真是稀罕。

女教师念完了,她停顿了一下。台下是一片吵嚷声,吵嚷声中,夹杂着马家兄弟的抗议声。

“你完了吗?完了,请坐下!”法庭庭长张建南,见法庭的秩序有些乱,他把这看做是损害了自己的尊严,因此有些恼火。

女教师可以说是够单纯了,她好容易有了个表现自己口才的机会,焉能就此罢休?听到庭长问话,她赶紧答道:“还有!还有!”接着又拿出第二篇,说道:

“一共是45篇作文。我刚才念的是第一篇。现在我念第二篇。第二篇《杨树倒了》,用的是倒叙法,先从马家大爷之死写起,再写他抱住杨树,再写杨树倒了。这种叙事文体我还没有教过,是孩子们自己想出来的,这孩子真聪明!我现在开始念了:《杨树倒了》……”

庭长终于忍耐不住了,他用拳头叩了叩桌子,说道:“行了,行了,不要念了。你的口才很好,你的学生的作文也写得很好,改天,教学观摩会上,你再显露吧!今个儿,就算了!”

女教师见说,不无遗憾地坐下来,胸膛一起一伏地,情绪还处在刚才的激动中。

庭长接着又说:“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这件事有水分。马牙,还有马面、马脑,你们说哩!”

马牙硬着头皮说:“这明明是张家山串通了几个人,设计来害我们!可惜,我大死了,我大要在,看你们谁敢这样欺侮我们马家!”

这话等于没说,话一出口,众人哄堂大笑。张家山忧郁的脸上,也露出笑意。女教师掏出叠得四四方方的手绢,擦了擦鼻子。

场上只有一个人,从始到终,都品着脸儿,不笑不恼,这是副镇长。大家在笑罢以后,看看副镇长,羡慕地想:你看,人家怪不得是领导,拿得多稳!

庭长看了副镇长一眼,然后说:“休庭十分钟,待我们合议以后,宜布判决结果。”

说完,叫起副镇长、“派出所”,到他的那个宿办两用的房间里去了。

庭长大约觉得这“杨树案”,也有一些稀奇,回到房间,张口说道:“马占山这老黑皮,真不是个东西,死呀死呀,还把咱们日弄了一回!”

说过以后,等了半响,不见副镇长搭茬,抬头看时,见副镇长脸上有些不高兴,就又说:“刚才我是乱发议论,现在咱们进入正题。镇长,你看这案子……”

副镇长严肃地说:“咋能说日弄?这杨树倒和马占山的死,明明是有因系嘛!要不,咋能这样巧,倒下个杨树,就死下个人!”

“你是说……”庭长试探着问。

“我是说,凡事总有个因果关系,这是辩证法。马家砭杨树案也是这样。那杨树,即便不是直接地場在马占山身上,也是那一声“咔嚓’,把马占山给吓死的。塌死和吓死,当然表现的形式有所不同,但是它的本质是一样的,这就是:杨树倒从而导致马占山死亡!”

庭长拍手道:“有道理!有道理!还是镇长水平高,学过辩证法,看问题能看到实质上。那么,马家砭杨树案,你的意思是:咱们还按照原来预定的方案判?”

“我没有意思!”副镇长说,“公检法独立办案,党政部门无权干涉,你是政法战线的老同志,应该懂得这一点。至于我,我今天也不是什么镇长,而是你们临时拉来的个什么什么陪审而已!”

“人民陪审员!”“派出所”纠正说。

“对,人民陪审员!”副镇长说。

庭长张建南,听了副镇长这一席话,算是有了主心骨,知道这马家砭杨树案,该怎么判了。二回回来,往主席台上一站,挥挥手,示意大家安静,然后红口白牙,说出一番话来。

张建南说:“法庭合议结果,认为张家山民事调解所所查事实,虽系属实,但是,杨树倒与马占山死在同一时间发生,绝非偶然,虽然杨树没有直接导致马占山死亡,但是,杨树倒下时所产生的巨大声音,不能不说是造成马占山死亡的重要原因。故此,六六镇法庭判决如下:从即日起,十天之内,公路段务必将两千元葬埋费,交到死者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马牙手里,不得拖延。”

张建南说完,好一阵,不见台下有声响。“不管是好的反响,还是不好的反响,总该有点才对呀?”张建南想。

张建南朝台下一看,见台下人人目瞪口呆,看来,是他刚才那一番理论,把大家给说愣了。见是这样,张建南只好再用拳头敲敲桌子说:“今天的开庭,就到这儿,散场了。谁要坐,谁就继续坐吧,坐到晚上,这里放电影!”

话刚说完,首先惊醒的是马家三兄弟的马牙,马牙原来以为,这次是输定了,贏得意外,他刚才也有些目瞪口呆,不相信庭长张建南的话。尔格,他明白,千真万确,他嬴了,于是,一个马趴,向前一跪,抱住张建南,嘴里学着戏剧里的唱词:“青天大老爷哪,草民这里给你下跪了!”

接着清醒过来的是公路段段长。本来,段长眼见事态发展,心中不免得意,觉得公路段这次是胜券在握了,想不到,半边脸还在笑着,半边就成了哭相了。段长和庭长,算是平级,就是比科长低一级的那一级,叫股长,因此,这段长,尔格气愤之余,也就指着张建南,骂道:“张建南,你这浆子官!你这么办案,是羞先人哩!”

张建南听见了,权当没有听见,工作嘛,难免惹个把人的,因此,他也不十分在意。

副镇长要走,张建南陪着副镇长出了法庭。

张家山用嘲讽的目光,望着他的侄儿,看着他走远。

尔格,所有的人都走了,法庭只剩下了张家山、谷子干妈、李文化,还有公路段段长和文书。

段长像被霜打蔫的庄稼一样,哭丧着脸。他对张家山说:“还有什么好说的!牙打了,咽到肚里就是了,你的疼,你给谁哭去!”

“这件事没完,段长,走,咱们再去马家砭,看能不能再搜腾些事!这口气我咽不下去!”张家山一拍桌子说。

“我不去,我是怂了!反正是公家的钱,出就出,权当是给张建南他大买药吃了!”段长说。说到最后一句话时,见张家山不满意地“嗯”了一声,段长明白自己这话有语病:谁是张建南他大,张建南他大就是张家山的亲哥哥。想到这里,段长拍了拍张家山的肩膀,算是道歉,拍罢,抬脚走了。

“谷子、李文化,收拾一下,咱们走!”张家山说。

谷子干妈说:“人家公路段都受了!八竿子打不着个你,张家山你去逞什么英雄哩!”

”我就不信活着个张家山,斗不过你个死了的马占山!废话少说,咱们起身!”

“这不是跟马占山斗,是跟你糊脑松(1)侄儿斗哩!”谷子干妈摇摇头,表示无可奈何。

只为了一口气,张家山二返马家砭,蓄意寻事,要为公路段出这一口窝囊气。也是苍天不负有心人,这一次,张家山倒真的,又找出一宗事情来。

马家砭马占山家门口,如今是静悄悄的,只那棵树身,还静静地躺在那里,让人记起这宗“杨树案”。开始农忙了,马家三兄弟都上山锄庄稼去了。他们心里已经坦然,明白公路段这一次是栽定了,十天之内,他们不敢不送钱来。事情弄到这地步,已经不是他们马家和公路段的事情,而是法庭在和公路段较劲了。

既然这棵树还在,那么,就只有在这棵树上做文章了。

张家山绕着这棵树,转了三圈,感慨地骂树:“树呀树,别人家的门前的树,都立得端端的,独有你,爱惹事,倒了。你不知道,你这一倒,给世间添了多少麻烦呀!”

骂罢,张家山突然一拍脑门,省悟道:“对呀,别的树都没倒,独独这棵树倒了,这里面,真该有一点儿名堂的!”说罢,在树的根部蹲下来,开始端详。

“李文化,你给我找个树枝,硬些的!”

李文化从马家的柴禾摆里,抽出一根狼牙刺棍儿,交给张家山。

张家山用棍儿,在树的根部捅起来。这一捅不要紧,有木屑纷纷地落下来,还有几条蛆一样的虫子,蛄蛹蛄蛹乱动。

“咋能不倒,树根都朽了,都让虫给掏空了!”张家山说。

“杨树就是爱招虫!”谷子干妈说。

“爱招虫?别的杨树,咋都好好的!”张家山白了谷子干妈一眼,又问,“树的根,在哪一块?”

“在猪圈里!”李文化说。

“猪圈里?谁家的猪圈?”

“还有谁家的!谁能把猪圈修到马占山家的门口?马占山家的呗!”

“马占山,我这一次,算是把你的把柄又抓到手了!咱们看看,是你能还是我能!”张家山站起来,捶了捶后腰,笑道。

猪圈围墙不高,石片砌的,张家山打量了一下,一跃身跳了进去。

一头大公猪,嗷嗷叫着,向张家山扑来,呲牙咧嘴的。张家山吓得一闪身子,又跳了出来。

“谁喂的猪像谁!”张家山解嘲道。

“看我来!”谷子于妈说。

谷子干妈迈动“解放脚”(2),挣扎着爬上墙去。张家山又掐着屁股扶了一把。过了墙后,谷子干妈手里挥动着棍儿,嘴里“啰啰啰啰”地叫着,赶猪。

却也怪,猪不但不咬,还驯服地摇着尾巴。

谷子干妈用棍儿打着猪屁股,将猪轰进了一个石砌的小房间里,关死门。

“关死了?”张家山仍然心有余悸。

“关死了!”谷子干妈答道。

张家山一跃身跳了进来。

猪发觉上当了,这不是来喂它吃食的,于是在枥栏门里,“哼鸣”地叫着,使劲拱门。

张家山伸出两只大手,刨开稀稀的猪屎。

根部显露了出来。

谷子干妈在旁边用棍儿戳,又戳出几条虫子来。

突然,响起一阵汽车的喇叭声,一辆吉普款款地停在猪圈墙外。

段长和文书走下车。

“我放心不下这事儿,又赶来了!”段长解释道。

“你看,蛆虫咬,猪嘴拱,这树焉有不倒之理!”张家山猫起腰来说。

“马占山这小子,就是逞强!公路上三令五申,不准把道旁树圈到猪图、茅房里去,别人都不敢,就他敢!”

“公路上,可有关于这道旁树的管理和处罚条例?”

“关于道旁树的没有。有一个条例,是针对整个公路设施而言的。不过,我想,这道旁树,也属公路设施的一部分吧!”

“这就好!车走车路,马走马路,前一案事,已经下成死棋,咱们就不提它了,尔格,咱就提这后一宗事。咱们就以马占山破坏公路设施为名也罚他狗日的两千块!”

“行是行,不过,像这种情况,罚款数额,最多只有五百。”

“咱这是特殊情况,特殊情况要特殊处理,树都把人塌死了,你看,这破坏有多严重!”

“好!”

“能把这拍照上,最好!”

“文书,你回段上去,火速取个照相机来!”

张家山拿着厚墩墩的一咨材料,还有花花绿绿的一堆照片,来找庭长。庭长正在吃饭,张家山故意把一张拍有姐虫的照片,往庭长面前一搁。庭长见了,恶心,饭也吃不下去了,只好把碗放下。

“张建南,你狗日的,马家一案,你肯定吃了黑拐(3)!”张家山开门见山,骂道。

“好叔老子理,你冤枉我,兔子不吃窝边草,我张建南真要吃,也不能吃咱六六镇的,你看我这‘一头沉’(4)的光景,像个吃黑拐的人吗?”

“那马家砭杨树案,你咋能这号处理?”

“叔老子,我有我的难处,我不好说。不过你也不是外人,那我就实话实说吧,马家砭这事,副镇长参与意见了!副镇长是副科级,我是股级,虽然我那任命书上,有个括弧,括弧里说‘股级干部,按副科级对待’,可是,在人家正儿八经的副科级面前,总觉得辈分低些!”

“我不懂你们这些渠渠道道,不过,我早就知道,你背后,肯定有人拽着你一条筋,看看,不是?”张家山有些可怜侄子,觉得这官也真是难做,原先的气,也有些消了。

他将那一摆材料、照片,往张建南眼前推一推,又说道:“我今个儿来,还是杨树案。不过不是上一次的那个,那一个,你大庭长一锤定音,已经走成死棋了。我这次,是受公路段之约,状告马占山破坏公路设施,致死人命的。本该由段长拿到县上,找公路稽查处去办。我说,还是让法庭办吧!这不,状纸、照片,都在这里,一目了然的一件事情,你受不受理?”

庭长将状子、照片翻了翻:“先放这里吧,待我考虑考虑!”

“我等你回话!”张家山一甩袖子离去。

送走叔老子以后,法庭庭长张建南,捧着这状纸,照片犯了难。他明白这事搁不下,张道李胡子,你非得给他有个交代不行。想来想去,还是觉得应该找副镇长,向他请请主意。既然这事副镇长插手过问了,那么出了新的情况,就得给他通通气才对。想透了,于是一个大卷宗,将这状纸、照片装了,来到镇改府。

“镇长,马家砭杨树案,公路段又翻腾开了。”副镇长办公室,张建南展开卷宗,汇报道。

“那不是都定了么,又翻腾什么?法律还有个尊严没有?威信威信,一是威二是信,没了这两样,还叫法律?”

“镇长,不是上次的那个,上次那个,已经定了,他们自然不敢翻腾,这次,是张家山出面,又状告马占山将杨树圈在了猪圈里,猪拱虫咬,导致杨树倒下,致死人命一事。张家山还扬言,法庭要是不管,他们上县里去!”

“受理是要受理的!发生在咱们地段上的事,咱们不管,哪能行?这事,轻点说,叫推卸责任,重点说,叫失职。至于如何处理,你去办吧,不要把大小个事情,都推到我这里!我要腾出身子来,抓大事。工作方法中最忌讳的一条,就是‘事务缠身’!”

“镇长,这我解下,来惊动你,我也于心不安。我这次来,只是来讨句话,只要有了你这一句话,我就知道咋样处理了。”

“啥话?”

“你跟马家砭那边,可曾沾亲带故?”

“既没有亲,也没有故!”

“可还有别的啥关系?”

“你这娃娃,咋能这号说话。我是外县人,大学毕业,分到这六六镇的,那马家砭,谁家大门朝哪边安着哩,我都不知道!”

“那那天?”

“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此一时,彼一时。那天,国道上汽车堵了三天,你不放那一句话,马家那几个愣后生,能撤兵?话既放了,就得执行;哪怕是违心,也得执行。军中无戏言,要不,一镇之长,以后说话,谁还听?”

“我明白了。镇长!今个儿,我算是又长了一番见识!”

庭长说完,毕恭毕敬地离去。

“下次开庭,你还去不去?”庭长出门时,又问。

“杨树案一了,我还去干什么!公务这么多!你要到镇上拉陪审员,你找别人去!”

几天以后,法庭又开庭。这次开庭,仍然是上次的那些人。只少了个副镇长,换了个镇政府的大师傅。

庭长张建南朗声说道:“这次开庭,是为马家砭的杨树案。不过这个杨树案,不是上次的那个,上次的那个,已经结案。这次,是公路段状告马占山,破坏公路设施……”

张家山坐在那里,见侄儿还是嘴硬,言语之间,不忘了肯定他上一次的判案,不由得有些好笑。

法庭处理结果,判马占山赔偿公路段两干元,由马占山的第一顺序继承人马牙十日内付清。鉴于两案实属一案,且赔偿数目相当,故并作一案处理,双方均不再向对方索赔和赔款,从此两清。

这件事结案以后,张家山民事调解所收取公路段200元胜诉费,并用这笔钱,为李文化买了一架照相机。

三十年风水轮流转。马家砭马氏三兄弟见黑皮耍不出去,明白老父亲马占山一死,不比从前了,为人处事须谨慎些才好,从此收心,安分守己,成为良民。这是后话。


(1)糊脑松:是说人头脑不清楚,犯迷糊。
(2)解放脚:旧社会妇女缠脚,新社会解放妇女,不让缠脚,因此这曾经缠过,后来又不在缠的脚,叫解放脚。
(3)黑拐:吃了黑钱,行贿的意思。
(4)一头沉:指男人在外工作,妻子在家做农活的人家。
往期回顾: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3)第六章 杨树倒了(中)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2)第六章 杨树倒了(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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