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家砭“杨树案”,张家山费了吃奶的力气,算是和老汉马占山,打了个平手。事情一过,张家山说:“以后唯们接案子,得有个选择,不要学那些混眼狗,人一吆喝,就去咬。咋个选择法呢?遇到难缠的黑皮、死狗咱们能不染手,就不染手了。要不,经这么几回事,咱们自己,也叫踹成黑皮了!”
谷子干妈见说,笑了。她说这是地气的事,籽种的事,一方水士养一方物、这六六镇地面,就出这号黑皮,你是打着灯笼拾粪——寻着往屎上踏哩,你还怪谁?这号事,不信你看,瘸子担水,一瘸一瘸的,又来了!
谷子干妈的话,没有说错,不久以后,张家山果然又碰到一桩案子。这个案子,叫“三轮四轮”案,边墙村的事情。上次马家砭村,遇到的是死老汉马占山,这次边墙,遇到的却是活老汉麻子牛。
事情还得从个体户马文明说起。
六六镇有个后生,叫马文明,瘦瘦的身材,矮矮的个子,嘴里补一颗铁青色门牙。论年龄,今年才二十五六岁,因为是少白头,所以显得老面。适逢改革开放,这马文明就从信用社里,贷了笔款子,买了个四轮拖拉机,跑运输。
马文明跑的是北路。这天晚上,天黑漆漆的,马文明开着四轮出了六六镇,正忙着赶路,突然听到路旁有人叫喊。天太黑,又是荒郊野外的,马文明不想多事,可又一想,这一月是文明礼貌月,能做点好事最好,加之这叫声又来得凄惨,罢罢罢,停下车吧。
“过路的干大,你行行好,把我哥捎一程吧,我哥受伤了!”一个小后生,站在路旁说。
马文明打开车灯一照,见小后生身边的地上,还躺着一位。他说:“不要叫我干大,怪不好意思的,叫我马文明吧!”马文明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又说:“咋样受的伤?黑天半夜的,躺在个半路上。”
小后生答道:“唉,不要提了,行走间,后边过来了个三轮,静着眼睛往人身上撞。见撞着了人,屁股底下一冒烟,一阵突突,就揭瓦了。这还是个文明礼貌月哩,啥弄手?”
“闲话不说了,上车吧,我还要赶路哩!”马文明说。
那人喜悦,俯身抬地下躺着的那位。抬了几抬,没抬动。地下躺着的“哼哼唧唧”直呻吟。
“枉烦!”马文明说了句,下了司机座,帮那人抬。
“他叫拴牢,我叫圈牢,我们是这前边,边墙村的!”小后生说。
这样,马文明半路上做了一件好事。那兄弟俩上车以后,马文明开着四轮,继续前行。边墙村却也不远,说话间就到了。到了边墙,四轮停下来。圈牢跳出车厢,背起拴牢,说道:“脑畔上亮灯的那家,就是!马师傅,你不上去喝口水?”
让人是个理,不去才是正主意,马文明答道:“免了吧!”
圈牢见说,也就不再勉强,俯身背起拴牢,摇摇晃晃地向坡坎上走去。
马文明见圈牢有些力亏,就说:“看在这个文明礼貌月的分儿上,帮人帮到底,我送你到家吧,兄弟!”
图牢背着,马文明在尻子后边用力扶着,两人说着客气话儿,向坡坎走去。
这家的老掌柜的叫麻子牛,也算方圆地面一个人物,两个儿子,六六镇上办事,天这么晚了,不见回家,这麻子牛不免有些着急。正在心慌不定,听到坡坎上,有些响动,于是出了窑门,朝底下张望。
“坡坎底下是谁?你答个声!”麻子牛喊道,“你不答声,我就放狗来咬了!”
“大,天大的事摊下了。我哥叫车给撞了!”圈牢喘着气,答道。
麻子牛听了,没有答话。
一阵儿。圈牢和马文明,气喘咻咻地,算是把个伤号拴牢,弄到了家门口。
这时,麻子牛袖着手,在旁边说:“谁撞了,让谁拉上看病就是了,你们拉回家来干什么?家里又不开医院!”
圆牢见麻子牛误会了,就说:“撞人的三轮早跑了,没抓住。这位师傅是做好事的,他开的是四轮!”
麻子牛说:“你咋这么死板!三轮是拖拉机,四轮也是拖拉机,抓住谁算谁,叫他扔下八百块养伤费再走!”
圆牢说:“咱不能做这号事!将恩不报反为仇,这是小人的做法!”
“他妈的,你解下啥叫世事!你哥挺在炕上,你说咋办?”麻子牛训斥儿子。
说话间进了窑,拴牢被放在了炕上。
一直没有说话的拴牢,这时说:“大的话有理,圈牢!那三轮早揭瓦了,黑灯瞎火的,哪里去找!没办法的办法,只好拉上这个四轮,来垫背!”
马文明见说,暗暗叫苦:“天地良心,你们咋能这号做事!”此时不走,更待何时,他说了声:“你们好自为之,我走了!”说完,就想离开。
事到如今,要走也迟了。麻子牛见马文明抬脚要走,一闪身子,拦住了门:“钱不出,你就想走?圈牢,你赶快到公路上,把四轮那摇把儿,卸了!”
“我不去!”圈牢说。
“你不去,看我打你!”
圈牢见父亲真要打,只得跑了下去,将那四轮的摇把儿,拿了回来。
麻子牛将摇把儿,拿到手里,他说:“现在,你走吧!没了摇把儿,你那四轮就开不走了!”
马文明有些急了,舍下身子,来抢摇把。
二人厮打起来。
“哟儿哟儿,大黄大黄!”麻子牛见不是马文明的对手,要圈牢帮忙,圈牢不肯,麻子牛于是张嘴唤狗。
从屋里的灶火口上,突然蹿出个大黄狗来。
“咬他!咬他!”炕上的拴牢,忍着痛苦,支棱着腰,喊狗去咬马文明。
狗昂着头,端乍着尾巴,“呜”地叫了一声,向马文明扑去。
“妈呀,你真咬!”马文明松了手,一个箭步冲出门,连滚带爬地向坡下跑去。
狗一口咬住了马文明的小腿。
黄狗兴犹未尽,继续追赶。
“大黄回来!大黄回来!”麻子牛唤狗。
狗摇着尾巴回来了。
麻子牛一手握摇把,另只手为狗摩挲着毛,冲坡下喊道:“开车的,你是个聪明人的话,明天带八百块钱来,取你的摇把。不要计较这些小钱,要往大处想,你车轱辘多转两圈,这钱不就回来了!”
狗温顺地摇着尾巴。
第二日,马文明来到边墙。他没有按麻子牛说的那样,带八百块钱来,却带来了一个稽查。这稽查我们认识,正是“杨树案”中的文书,姓贾。
这一天阳光灿烂,不比昨夜,黑漆漆的怕人,加之又有一个穿绿戴大盖帽的壮胆,马文明也不似昨夜那么畏首畏尾,他气昂昂地,很有几分得意。
“贾稽查,那血口喷人的,就是头顶那家,百家姓中,他姓了个牛!”马文明向上一指,又指了指路旁的拖拉机,这就是我的那四轮,昨晚做好事用的就是它!"
贾稽查手搭凉棚,朝头顶上看了看,又走到四轮跟前,抬起皮鞋踢了踢车轮胎,说道:“小事一桩。走,上!”
两人相跟着上坡。马文明眺见,那麻子牛手里摩挲着黄狗。于是乎在捡畔上站着,大声吼道:“边墙的麻子牛,你乍起耳朵听着。我一状告到了公路段。有公路段给我撑腰,你这黑皮,耍不出去了。识相的,把我的摇把儿交出来,这事便了了;不识相的,叫你吃一回官司。告诉你,这是公路段的稽查员,老贾!”
上了捡畔,面对麻子牛,贾稽查表态道:“麻子牛,我是公平判案,这你不必有思想顾虑。先告的不一定是赢家,尔格社会,恶人先告状的事不是没有!”
马文明觉得话语有些不对,神色上,不似刚才那么胸有成竹了。
麻子牛股勤地回贾稽查的话:“这我知道!这我知道!有贾稽查出面,我就放心了。能吃上公家这碗饭,肯定都是有两把刷子的!”说罢,看马文明一眼。
马文明的心里,犯开了嘀咕,心里想:今天这个救兵,很可能没有搬好。
窑里,伤号拴牢听见外面的响动,呻吟起来。
“进屋去看看,见见当事人!”贾稽查说。
正在呻吟的拴牢,见了贾稽查,张口要说什么,麻子牛“嗯”了一声,拴牢就把话咽回去了。
“伤在哪里?”贾稽查问。
“在腿上!”拴牢答道。
“昨个儿晚上,你们看清了没有?到底是三轮,还是四轮?”周稽查又问。
“是四轮!倘若不是四轮,四轮为啥要揽这闲瓷器,把我娃捎回来,又送到家里?”麻子牛说。
正在笔录的稽查员,停止记录,说:“我不是问你!”
“是四轮,我敢保证!”拴牢说。
稽查员记录。
“你咋能血口喷人,硬往我身上塌茬哩。我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肺了!”马文明说。
贾稽查看了马文明一眼,没有吱声,又问:“另一个当事人哩?”
“你是说圈牢,他到地段医院,请接骨匠去了!”
“嗯!”
贾稽查将笔帽拧上,将记事本“啪”的一合:“事情只能到此为止了!”
贾稽查说:“马文明,牛拴牢,你们双方都听着。你们一个说是三轮撞了,一个说是四轮撞了。三轮四轮,黑灯瞎火的没个对证,一时半刻也说不清。我的意见,咱们先不说事,先不说理,先不说谁长谁短,治伤要紧。马文明你先拿出八百元治伤费来,给牛拴牢看病,不要让这牛拴牢,落下残废了。三轮四轮问题,容后咱们再细致调查,做出处理!”
“凭什么叫我出钱,我不服!”马文明见说,跳起来,“我请你来,实指望你给我做主,贾稽查,你咋能眼窝睁得明明的,钝刀子割我的肉哩!”
“马文明,你不要生气。我知道你是个万元户,这几年开四轮挣了不少的钱。谁叫你染上这事了,你就权当拿出八百元赞助吧。文明礼貌月嘛!”
“文明礼貌月也不行!赞助是赞助,赔偿是赔偿,这样处理,分明是欺侮人哩嘛!”
“这仅仅是初步处理。容后,还要仔细调查哩。查清了,真的不是你的责任,返还不就行了!”
“初步也不行,我是不交!”
“你请我来的,又不是我爱来!我裁决了,你又不听。你当我把你没办法了:你的四轮,公路段先扣下!”
麻子牛见说,喜迷了眼。
麻子牛将摇把儿从枕头底下取出来,交给稽查:“贾稽查,这是摇把儿,我这里交给你了!”
贾稽查接过摇把儿,说道,“我要走!我这稽查,不是给你一个人当的!前村还有一柱事情,我得到那里去。马文明,你要是想好了,来公路段找我!”
“贾稽查,你不能走呀!”马文明哭丧着脸,拉住贾稽查的袖子。
贾稽查拽。
马文明不丢手。
“你妨碍国家工作人员执行公务!”
“我不敢!”
“那你丢手!“
马文明丢手。
贾稽查大摇大摆地离去。下了坡坎,又返回来:“麻子牛,摇把儿这铁家伙,怪重的,先放到你这儿。我啥时要,啥时再取!”
“搁到这还不是跟搁到段上一样,谁敢来抢!有我家大黄看看!”麻子牛说着,白了马文明一眼。
麻子牛将摇把儿拿回屋子,仍然放到拴牢的枕头底下。
马文明站在捡畔上,眼睁睁地看着贾稽查离去,想拉住他,又不敢,只好拿言语,说道:“尔格这世事,好人一满没活路了。天大大,地妈妈,你叫我咋办哩!麻子牛不讲理,这还能说得过去,你一个稽查,戴大盖吃国库粮,人面前的人,也这么胡说八道!”
这时,圈牢领着医生来了,看见马文明蹲在捡畔上,有些可伶他,上去搭话:“马师傅,你今个儿又来了?”
没容马文明搭茬,麻子牛训斥道:“就你嘴长!不抓挖几个现钱,给你哥咋样看病?好人谁不会当!你要能拿出钱来,这事自然了了!”
圆牢不再言语,低着头,领着医生进屋去了。
突然公路上有喇叭声响起。
马文明听出这是他的四轮的喇叭声,抬头一看,见公路上,边墙村的一群孩子,上到四轮上玩耍,那喇叭声,是小孩按出的。
“麻子牛,事情有事情在,这车,你可一定要看好!成物不可破坏,你当心让小孩把零件卸了,或者让谁偷油,把车给烧了!”马文明说。
麻子牛笑道:“车是公路段扣的!贾稽查一经手,便成公路段的事了,我是事外之人,我管球它哩!”
马文明长叹了一声,只得拍脚走人。
临下坡坎时,马文明扭头指着麻子牛说:“麻子牛,我这次是跟你摽上了。老百姓有一句话:为挣一口气,输了二亩地。凡事都是让事情逼上梁山的!我这会就是倾家荡产,也要出这口气,讨个公道。麻子牛,你听着,六六镇上出了个张家山,就是专治你们这号黑皮的。我不行,可是有能行人,恶人还得恶人治,我这就去求他!”
说罢,马文明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