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七章 三轮四轮(中)

六六镇上,张家山正蹲在那里,看《参考消息》,风风火火地,从街西头走过来个马文明。

“你这是咋了,没出车?驴脸拉得有丈二长,好像谁欠你二百串铜钱似的,这个月是文明礼貌月,你这形象,不要影响市容!”张家山这样和马文明打招呼。

马文明心里有事,他想笑,笑不起来。停顿了一下,他发了一句大感慨:“张干大,尔格这世事,好人一满没个活路了!”

张家山所听了,皱起了眉头:“你这娃娃,舌头也未免摊得太宽了。你说这话,伤众人哩,坏人有,这是事实,哪一片天底下,都有几个坏人哩!可好人毕章是多数。即便是坏人,也是叫事情逼的,不得不坏,半夜里,他的良心,在折磨他哩!”

“大道理上我说不过你,不过,这次,我可是叫事情遇上了!”

“啥事情,车仰马醐了,还是叫人活抢了?”

“这些都不是,是叫人讹住了!张干大,边墙村麻子牛,一满不是人,他家拴牢让三轮撞了,我好心好意救他回家,这麻子牛,不但不领情,反回来用翻车塌,诬我撞了他家拴牢。最叫人气恼的是,公路段那个稽查员,纯粹他妈的睁着眼睛说瞎话,硬判我出八百块医疗费。”

“那稽查员姓啥?”

“姓贾,贾稽查!”

“噢,就是公路段原先那个文书,绵绵的一个后生嘛!马文明,世界上的事情,总有它的道理,你知道不,那姓贾的,跟边墙村沾亲着,他娘,是边墙村牛家的女!”

“怪不得!这事,我早有疑惑!怪不得麻子牛那只大黄狗,光咬我不咬他!”

“所以说嘛,你不要遇了一点点事,就把天底下的人都看扁了。娃娃,世事大着哩,你才吃了几年的咸盐,过了几座桥,晒了几天太阳!”

“是我不对,张干大!”

“知道不对就好!”

“那咱这一口气,就咽了?”

“咽是不能咽,憋到肚里,会憋出病来的!这样吧,我去找公路段!贾稽查以公徇私,这还了得!”

张家山把这件事揽到身上,领了马文明,来到公路段。一进大门,恰好遇见了段长。

“哎呀,张干大,有什么事,你尽管说,马家砭‘杨树案’,我还欠你笔人情哩!”段长见是张家山,满脸堆笑。

张家山说:“那个文书,啥时成了稽查员了?”

“你是说小贾。这还不是‘杨树案’之后的事。‘杨树案’给了我一个教训,公路上的事情,还得公路上管。恰好,上边要求给各公路段配稽查员,我就让小贾穿上那身绿皮了!”

“绿皮是能穿!只是,这小贾胆子也太大了。边墙村三轮四轮案,明显地是以公徇私!”

“是不是有这回事?好,我回来说他。不过,稽查这事,双向领导,一边是段上,一边是法庭。张干大,你最好再找找法庭。一般说来,按政策条文,段上不干涉稽查员独立办案!”

“那好,我找找庭长去!”

张家山起身告辞。

和张家山一起去的马文明,毕恭毕敬,局促不安地坐在那里,不时给段长和张家山递烟。

出来后,马文明说:“这段长态度还不错!”

“不错个球!这是推辞话,官样文章!你不了解官场上,尔格,这段长把皮球,又扔到庭长脚底下了!”

没奈何,张家山又领着个马文明,来找庭长张建南。

张建南也有些不悦,嫌张家山给他惹事。有张家山这老面子,他又不好推辞,于是说道:“屁大的事情,都找人民法庭。好吧,传那边墙村的麻子牛、六六镇的马文明,明个儿早上问话!”

晚上张家山回到所里,免不得又遭谷子干妈一番奚落,说那麻子牛,比起马占山来,也逊色不了多少,更兼他家里养着一条大黄狗,麻子牛叫咬谁就咬谁,你与他较量,还是小心一点为好。张家山说,碌拽到半坡了,还是拽上去吧。

第二日早晨,事主马文明、民事调解所张家山,圪蹴在法庭门口,眼巴巴等到响午端,大路上就是不见麻子牛的踪影。

张建南拿了个饭盒,到镇政府食堂去吃饭。

“还没来?”张建南问。

“i没来!”

张建南望了望大路,说:“传票都发了这不知死活的麻子牛,耍黑皮不来,你叫我有什么办法!”

张家山站起来说:“短不下我去跑一趟吧!”

“也是办法!”张建南说。

“边墙”是指长坡。陕北说书中“秦始皇修边墙天下共怨”、“孟姜女三两声哭倒边墙”,说的正是长城。村子以“边墙”做名字,想来,过去的年代里,这里是该有一段长城的。陕北境内的长城,最早的是战国时期的长城,最长的一段是明长城。边墙村四周,只有高高低低的山,没有个长城的影子,想来,这长城,是毁灭于哪一次战乱中了,于是只空留下这个名字,让后世猜测。

麻子牛是边墙村最老的住户,别的住户,都是后来移民移来的。有朝年间,从山西大槐树底下移来的,有民国十八年大年谨中,从关中平原逃荒上来的,而更多的住户,是陕甘宁边区政府时候,响应政府号召,从北路移民下来的。

先入为主,老住户麻子牛,以及麻子牛往上的这个家族,长期以来,有一种莫名其妙的骄傲感。这种骄傲感主要是后来迁来的住户给培养起来的。麻子牛觉得,这山坡上的树木,山坡下的小河,以及那条道路,总之,这个方圆几里的空间,从名分上讲,都在某种意义上是属于他们家族的,这个概念,直到山下的土路变成简易乡村公路后,才逐渐淡薄。

村子里家家养狗,狗成为生活的一部分,这里大约是陕北地面最穷的地方,所以在长期的时间状态下,这里流传这样的一句笑话,就是“狗咬穿整齐衣服的”。狗少见多怪,它一生下来,看见的就是穿烂衣服的,因此见了穿新衣服的,就觉得这事情不正常。

这当然是前些年的事情了。这几年,大家的生活相对来说好了些,公路修起来后,这个封闭的空间也被打破。穿整齐衣服的逐渐多起来,穿烂衣服的也慢慢少了。这样,就给狗出了难题,不知道该咬穿新衣服的,还是该咬穿烂衣服的。想来想去,觉得还是听主家的,主家叫咬谁就咬谁吧,不主动出击了。

随着生活好起来,养狗的习惯也得到改变,好些人家不养了。不过对于麻子牛来说,狗是非养不可的,传统不能丢,而确实在某种程度上,狗成为家庭的一员,它的威势,成为这个家庭的重要特征。试想,如果没有大黄狗的出现,那天晚上和马文明的争执,麻子牛的优势就该减弱许多了。

张家山也有一些怕狗。站在公路边上,他先呐喊了一阵,麻子牛搭声了。那麻子牛说,他不放话,大黄是不会咬人的,张家山听了,心才有些放下了。

来到麻子牛家里,未曾搭话,先见那拴牢躺在炕上,“哎哟哎哟”地叫着,张家山想,话就从这里开始吧。

“看病来没有?”张家山问道。

未待拴牢搭话,麻子牛截住话头,答道:“病是看来,骨头也给接上了,只是药单子还在这里。没钱抓药,眼睁睁地等着那八百块哩!”

麻子牛好不精明。张家山一露脸儿,他就知道是干啥来了,所以先把这个难题摆给张家山。

窑里的陈设确实有些寒碜,一条大炕,一个锅台,几床脏兮兮的被子摊在炕上,满室的家当凑起来,大约也不过二三百块,再加上那拴牢长一声、短一声地叫着,这场景,令张家山也有一些难受。

张家山努力了一阵,从自己腰里,掏出五十块钱,递给拴牢:“不吃药怎么行,先拿这个看吧!”

拴牢有些不好意思接,麻子牛说:“拾到篮篮都是菜,拴牢,收起它!”拴牢见说,收起钱,嘴里说道:“谢谢张干大!”

“张干大,得等那八百块钱到手,我才能还你!”麻子牛说。

“还不还是次要的事,我手头不管怎么说,比你宽裕一些!”张家山说,“我此番来,专为了一样事情……”

没容张家山往下说,麻子牛打断了他的话。麻子牛说:“若是为了别的事情,张干大你尽管说,若是为了四轮的事情,你最好不要说,省得周个脸红!”

“我说的就是四轮的事情,牛老弟!”张家山逞起了性子,“不是我说你!孩子有病,当然要看,要寻钱,只是,你这做法不对。三轮碰了,咱们找三轮,你咋能蛮不讲理,硬把粪兜往人家四轮头上扣哩!”

麻子牛岂肯示弱,他虎下一张脸来,颗颗麻子涨得通红:“张家山,你是干啥来了?谁搬你来的,磁上你这大脸来偎尻子,你要是来串门,咱们还是老弟兄,以礼相待,你要是来充当说客,你就抬脚走人!我家的事,你少管!”

麻子牛说完,一声吆喝,大黄狗又从灶火边出来了。大黄狗走到麻子牛跟前,摇着尾巴听候使唤。麻子牛蹲下来,用胳膊将狗脖项抱住,腾出一只手,顺着狗的脊梁,一路摩挲下来。狗舒服地舒着长腰。

“你咋还不走?你真的要撕破了面皮才走?”麻子牛见张家山还不动身,扬声说道。

狗听见麻子牛的声高了,摩挲时的手指僵硬了,它“睡”地站直四条腿,弓起腰,翅着尾巴,乍起耳朵,嘴里发出“鸣鸣”的恐吓声。

这地方的狗大,大得有点像藏獒。陕北说书中说,“柠圣梁的家狗大如牛,那说的就是这地方的狗。这狗为什么这么大呢?有个好事者考证说,那个现今已经不见踪影的西夏王朝,当年是转悠着从青藏高原过来的,难说,他们来时,把那地方的狗也带过来了。

张家山明白自己该走了。

走归走,可这张家山,比起那马文明来,到底多吃了几年咸盐,多一层智慧,他明白自己不能跑,一跑,那狗就会追来的。人怕狗,狗却也怕人,即便是在自家门口,可它毕竟还是畜生,心里怯人着哩,只要你舒稳一点,放缓步子,倒退着走,狗不一定敢上身子。

这一招还真灵,狗没有扑过来。不过没有扑过来的另一个原因,大约是麻子牛没有继续发布口令,他委委实实是想给张家山一个面子。

下到坡坎底下的公路上,张家山心定了。狗歪歪在家门口,到了这公路上,众人的地盘,狗就不敢那么狂了,张家山脚踩在公路上,站定,然后冲捡畔上站着的麻子牛喊道:

“你不够意思,麻子牛!搁给前二年,我不一顿拳脚,把你这狗,打死才怪哩!”

麻子牛站在捡畔上,一手扶狗,笑道:“是我给你面子,你却还不领情,还说大话!老百姓说,‘狗是一口人’,这话算是说对了。有大黄给我护驾,你们谁也不要想欺侮我,任你世事变化,我躲在我这山上,来个老虎不出洞,你又把我奈何!”

张家山在山下,突然想起传票的事情,于是把这事抬出来,压他一压:“麻子牛,我差点忘了,我这次来,是成命在身,六六镇法庭,要我问你,传票的事。”

“什么传票?”

“法庭传你去过堂的传票!”

“传票是收到了,我就是不去,你把我咋!公路段的贾稽查放话了,这事他们管,龙多不治水,就听他们一家的,谁要插手,你不要理他!”

“这话当真?”

“当真!”

“当真就好!”

说完最后一句话,张家山站在公路上,不再言语,今天这个人看来是丢定了,想到这里,他有些恼怒起麻子牛来,觉得这人太有些逞强,横行乡里,一点儿王法都不讲。

正恼怒着,见旁边有个老汉,正在挥舞着拐杖,驱赶那些在拖拉机上玩耍的孩子。张家山见了,却也认得,于是强作一副笑脸来,前去搭话。三言两语,拉到麻子牛身上,那老汉说出一番话来。

老汉说:“说出麻子牛,我有一句话啰嗦。麻子脸也是脸,而且比咱们这些光脸,把脸看得更重,他何尝不想装人,不想拿出一沓票子,往你跟前一甩,嘴里说一声:钱不多,先凑合着应急吧!他委实是没法子,才耍这号黑皮。张家山,你尔格在太阳坡里站着哩,你要体谅一点他,才对!”

老汉这话,藏头藏尾,并不打人,却把张家山刚才掏出50块钱那柱事,指了几句,并且话语之间,处处可怜着麻子牛。张家山初听这话,有些不高兴,细细一想,却都觉得这话句句在理,于是恼怒有些消了,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张家山说道:“我张家山民事调解所受理了这事,就得给这事有个交代,俗话说,劈柴劈小头,问路问老头,老人家,你比我年长几岁,这一河水,咋样开,我得请教你了!”

老汉说:“人在事中,难免迷惑,‘请教’二字不敢当,我只是个在旁边看西湖景的人,插两句闲话,如此而已。依我看,这一河水要开,得找到那个开三轮的。麻子牛没有力量去找。你该动动这个心思,才对!”

这话算是点拨了张家山。张家山听了,连连称是。想了一想,他又问道:“这公路上,跳跳蹦蹦的,到处都是些三轮四轮,我该如何去找?老人家既然把话说到这里了,莫非心里已经有几分约摸?”

老汉心里果然有几分约摸。原来他成天蹲在这公路边晒太阳,过往的三轮四轮,却也知道个大概。他说,跑这一路的,多半是从子洲下来的,结帮成伙,出外谋生。想来,他们该有个头才对,找到头儿,查一查,这件事,总该留下些妹丝马迹的。

张家山听了,不觉大喜。好话能当钱使,当下双手一拍,叫了声“仙人指路”,算是对老汉的赞美。罢了,离了边墙村,赶回六六镇。六六镇上,约了马文明,又调动了谷子干妈和李文化,一伙人满镇查访,找到了这“子州帮”的窝儿,然后一桌酒席,将这些满身油腻的拖拉机手们,请到了饭桌上。

陕北地面,十里不同俗,一条沟岔,一个山,一处河川,一架梁峁,人民说话的方言土语,便有差异,性格的爆烈成者柔顺,往往大相径庭。究其原因,一说是地理环境,生存状态对人的制约,一说是来源于人种。民族战争,烽烟不断两千年,一支又一支泯灭在历史进程中的民族,将它们的零散的后裔交给深沟大山去意掩庇护,例如有着赫连勃勃墓的那个地方,生出一群横行无忌目空天下心比天高命比纸薄的家伙;例如西夏王元昊一路掩杀而过的宁夏川,生出一群诸熟床第之事的长腰姿姨短腰汉;例如延水注人黄河的那一处地面,生出一群精明过人工于心计的良善百姓;例如无定河以远辽阔的北方大漠上,男人们赶着牲灵,女人们唱着热列的情歌,男人女人,个个天生的美人坏子;又比如我们的六六镇,张家山想用他的道德力量改造的这一块地面,黑皮丛生,人性猥琐,蹊蹊跷跷,尽生些叫人帝笑皆非的闲事。

这子洲最初的名字大约叫怀远,怀远在民族历史进程中曾经是一个杀气所质的地名称谓,边塞烽烟,金戈铁马,无定河边骨,春国梦里人。它在二十世纪因李子洲而易名。这一处地面,是黄士高原和毛乌素沙漠的结台部,光秃秃的黄士山崖,险峻苍凉,飞飞扬扬的黄沙荒流,无边无界,这一处地面,好像从黄土高原的胳肘寓里生出来一股怪风一样,生出一支性情刚烈、好勇善斗的人类族群,好结伙成团,好抱打不平,爱闯事惹事,爱排侃显能,因了地头的苦焦,本土不能谋生,往往像鸟儿一样,四处觅食。偌大高原上,只要谁喊一声:子洲人来了!大家赶紧明声,退避三舍,让子洲人出头,六六镇上,顺蔓摸瓜,找到那“子洲帮”的头儿,却也不是一件难事。这是一个脸上有一块亮斑的中年人。

听了张家山一番叙说,这亮团面皮渐渐变了颜色,凭空说出一句话来,说这是给子洲人头上栽赃。要不是这张家山在六六镇上有些势力,地望又好,说不定两人会口角起来。那亮斑说:“你要栽赃,你也不打问打问,大理河,小理河,生出一个无定河,这一方水土养出来的人,你敢往他眼里,揉沙子么?”

张家山见话不投机,嘿嘿一笑,拿出最后一招,他说这事情也不是他的事情,他是球闲了,往骡子身上蹭理。你道这是谁的事情,这是马文明的事情,马文明是谁,马文明是子洲马沟的马家,正宗的一个子洲人,这是你们窝子里的事情,你们自己看着处理吧,我张家山是不管了。

听说这开四轮的也是子洲人,况且是马沟的,这亮斑的语言有些变化了。又经不住这马文明一副哭哭相摆上,在旁边唉声叹气,这亮斑终于答应了往席面上坐。

席面上,酒过三巡,人人都赤红了脸,张嘴问着,看有啥事。亮斑见了,敲敲桌子,待众人静了,三言两语,说明事情。亮斑一番开场白后,张家山开了言。

张家山说:“各位,今天这个场合,是老大给的面子,把各位都请到了,设席容易请客难,各位一到,这柱事情,就算成了一半了。我先介绍一下,这位是马文明,子洲马蹄沟的,你们的老乡,又是同行。这桌饭,就是他破费的。马文明尔格有一件事情,缠住手了。啥事情?你们恐怕也听说了。一挂三轮,把人撞了,三轮找不着,尔格,边墙村的麻子牛,把马文明这个开四轮的给粘住了。事情也不大,八百块的银钱过往,马文明出得起,我张家山这个旁人,看不过眼。只是,这气不顺,公路段那个贾稽查,太欺侮人了。人争一口气,佛争一炉香。尔格马文明四处查访,见人叩头见庙烧香,是想找到那个开三轮的,还自已一个清白之身。各位兄弟,就是这事情,我张家山快人快语,无遮无拦,一股脑儿倒出来,至于咋样解决,大家看着办吧!”

张家山一路排侃,滔滔如泻,手里打着手势,嘴角挂着白沫,把个李文化,在一旁看得有些呆了,心想火车不是推的,牛皮不是吹的,张干大这两下子,轻易不露,露出来确实惊人。

没容李文化在一旁惊叹,那亮斑喝了几口酒,又得了张家山这一场话,头早晕了,将个大手往桌子上一拍,骂道:“他妈的,你们谁撞了人,给我往出说!谁要不说是女子养的!谁也不说,我就认了,把马文明先开脱了!”

众人听了,互相看了一眼,都摇摇头,说不知道这事情。

亮斑又说:“出门闯生活,遇事情,连这个悍性都没有,咋行?没人认,我就认了吧,张干大,你说咋样?”

张家山没有答亮斑的话。他见一个留着乱糟糟的长发,长着瘦脸尖下巴的后生,自坐在席上以后,一言不发,也不敢拿正眼看人,只一个劲地拿着筷子,往嘴里填菜,他心里已有几分约摸,于是拿眼睛盯着,又用言语道:“那位小兄弟,我看你心里有事,有什么话,你就说吧,都是自己人!”

“没事没事!”那小后生,赶紧低了头,搪塞道。

亮斑见了,明白这就是肇事者了,于是把筷子“啪”的一声,甩到桌子上,大喝一声:“小子洲,你狗日的站起来!”说完,扬起举头要打。

众人见了,赶紧阻挡。

那叫小子洲的,被逼不过,只得点头认了。他说:“是我来!我见撞了人,怕挨打,慌慌张张地就跑了,再说,我刚开上拖拉机,腰里也拿不出来钱!”

张家山一见,喜道:“说出来就好!说出来就好!千万不要为难这个小兄弟,腰里不方便,也不打紧,我这里先垫上。了事才是正主意!”

“不,钱得自个儿出!”亮斑张口拦住张家山的话头,说道,“没钱,我们几个先垫上,出门在外,仗义是第一紧要。不要为难张干大了,他本来是事外之人,能为朋友,这么出力,就让人感动了!”

俗话说“两好搁一好,你好我也好”,双方都这么做事,于是,这席面上,气氛越发变得融洽起来,真真地成了一群君子国的红脸汉子了。

接着,张家山又说道:“这位小兄弟,我也是个急性子的人,了一事少事,咱们说好,明个儿一早,法庭上走一道程序,了了这事,咋样?”

“去法庭,该不会把我关起来吧!”小子洲胆怯地说。

“哪能哩,张干大已经和法庭庭长说好了,一手交钱,一手了事!”马文明说。

亮斑说:“怕啥哩,自已闯下的,自已拾摄!赶明儿,我们几个一起去,给你社胆!”

“好吧!”小子洲勉强答道。

话拉到这里,就算拉好了。张家山见事情已经有了着落,踏实下来,嚷着让马文明看酒,借这事打断了刚才的话头,“店家,有红塔山么,再拿来两盒!”张家山又说。

随后,所有的话题,都被猜拳行令声淹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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