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八章  碾盘事件

初夏的一天,秀延河的左岸,叮当有声,李忠厚老汉正在岸边的石层上,凿一副碾盘。河谷间吹来些小风,地里的麦子已经秀穗,风中掀着一个一个的绿波浪。五米、花生、洋芋之类青苗,绿葱葱的,有半扎高了。

顺着河岸,吵吵闹闹地过来了一拨人。走在前面的是李文化。小伙子经了这几年的磨炼,单薄的身材已经变得硬朗多了,脸色也显得比以前红润,说起话来,也敢跟人对视了。一股青春的东西正洋溢在他的身上。他见不得磨磨蹭蹭,所以现在一个人离了队伍,前面走着,边走边亮开嗓子,唱着那些代代相传的高原野调。

相形之下,张家山是有些衰老了。背比以前有些驼了,头发楂子也没有以前那么硬了。刚走了不到三十里山路,他的步子拉着地,明显地有些拖不动了。

谷子干妈有些心疼他。

河岸上栽了些“柳栽”。文化人把这叫“塞上柳”。有一株“柳栽”,根部活着,生着些柳枝,上边却已经干了,光秃秃的。谷子干妈走过去,两手抱住,使劲一掰。柳木棍倒是扳下来了,可是她抱着个柳木棍,跌了个“尻子蹲儿”。

谷子干妈用手挂着棍子,站起来,她拍了拍屁股上的土,然后将棍子交给张家山。

“你眼里,我非得拄这棍子不可么?”张家山有些不高兴,摆摆手不要。

“不要還强了!不是那二年了!”谷子干妈说。

张家山朝四周看了看,见没人注意他,就接过了棍子。

“笃笃笃”,“笃笃笃”,棍子墩在石板上的声音,清晰地响在河谷。声音和李忠厚老汉那“当当当”、“当当当”的凿碾盘的声音,交织在一起。

李文化腿快,他已经走到李忠厚跟前了。见李忠厚在凿碾盘,他停住脚步,一边等人,一边看着。

李忠厚见是李文化,隐约认得,于是抬起下鹗,指了一下旁边的水罐儿。

李文化明白这是叫他喝水,“不客气了,李干大!”李文化说着,端起水罐儿,扬起脖子,将水喝干。

“李干大,打搅一下!”李文化蹲下来,煞有介事地说。

李忠厚的锤声停了,扬起脸:“还有啥事?”

“我有个爱好,就是收集名人名言,听六六镇的人说,你肚子里的古董,多着哩!李干大,你能不能给我倒一倒,让我增长增长见识,也好有个长进!”

李忠厚笑着说:“名人才有名言哩!我一个乡巴佬,这辈子,走州过县,都是有数的几回,我能说出什么?你不要听人瞎曰曰,我有时候发干,管不住自己的嘴巴,说些调皮话,那是打耍耍哩!”

“那也是文化!李干大,就你那调皮话,给我说上两句吧!”李文化紧张地从腋下取出个皮夹,打开来要记。

见李文化确实出于真诚,李忠厚说:“真要我说?”

“真要!”

“那我就说一段给你听!只是,李文化,你听了,不要笑话我,也不要给镇政府揭发我,说我这老汉思想有问题哩!”

“我不说!”

“那好,我就显能了,李文化,你知道从古到今传下来一句话:啥叫四香?”

“‘四香’是什么,我不知道!”

“谅你们年轻人也不知道,告诉你,四香就是‘猪的骨头羊的髓,黎明的瞌睡……’”

“这一点也不香嘛!还有啥…”

“小姨子的嘴!”

“好好!大文化,大文化,猪的骨头羊的髓,黎明的瞌睡小姨子的嘴!这四样东西,确实一样比一样香!”

李文化赞叹着,提起笔来记录。

后边走来了张家山。到了李忠厚跟前,张家山清了清嗓子,要打招呼,又一怔,先把拐杖扔了。

谷子干妈在后边,数落了两句,拾起拐杖,夹在自已胳肘窝里。

“打碾盘?”张家山朝罐子里,探了探头,见瓦罐已经见了底了,于是咽一咽唾沫,没话找话,问道。

“打碾盘!”李忠厚回答。

“几个儿子?”

“三个!”

“三副碾盘,够你老东西打的!”

“自己的罪,得自己受!”

“咋样往家里搬理,隔着条河?”

“那儿有桥!”

张家山顺着李忠厚拿着锤子的手望去,见那儿有座桥,而李文化,已经开始过桥了。

李文化得了“四香”这句话,心中欢喜,细细琢磨,越琢磨越觉得这话有意思,不由得边走边笑。正要过桥,又见一个叫王禄的老汉,扛了把锄头,从桥上过来。

“王干大,你知道啥叫‘四香’?”李文化问。

“李文化,你没头没脑地问我这话干啥?告诉你李文化,你王干大不但知道啥叫‘四香’,还知道这世界上,啥叫‘四臭'。”那王禄说。

“还有‘四臭’这个说法?”李文化有些诧异。

“当然有!你想不想听?”

“想听!”李文化又掏出个小本来。

“杀了猪的水,连疮腿,娃娃的尻子,老汉嘴!”

李文化低头想了想,觉得这四样东西,确实是一样比一样臭,于是点点头,表示叹服。点罢头,继续赶路,走到桥的中间,又遇见个赵老大。李文化想人前卖弄一下,就拦住赵老大,问道:

“赵干大,你知道啥叫‘四香’、啥叫‘四臭”?”

“啥叫“四香”‘四臭’,我不知道,不过……”赵老大谦虚了一下,接着说,“不过我知道啥叫‘四软’、‘四硬’!”

“咋个说法?”

“姑娘腰,棉花包,火晶柿子,猪尿泡,这是四软。‘铁匠的钻子,石匠的凿,小娃牛牛,金刚钻’,这是四硬。”

说罢,赵老大一闪身子,过去了。

李文化合上本子,感叹地说:“鼻子底下一张嘴,只要肯问,到处都是学问。你看我今个儿,尽遇上些大文化。”

以上是扯淡,和这“碾盘事件”没有丝毫的关系,重要的是这李文化一番打搅,为我们打搅出来三个人物,一个李忠厚,一个王禄,一个赵老大。

现在,这三个老汉,站在了碳盘跟前。

李忠厚已经将碾盘凿出,一个完整的青石板上,他用凿子凿出一个很大的圆。然后,再加木楔子,顺着留开的石口,斜着凿进去,碾盘慢慢地松动了。接着,他又用一根铁的撬杠,伸进石口,一闪一闪地撬起来,试图让碾盘与石层脱离。

李忠厚正撬着,一前一后,王禄和赵老大来了。遇到这类事情,邻里之间搭个手,是正常的事情。王禄、赵老大问一句:“打碾盘?”不待回答,就凑上前去帮忙。

这样,三个老汉,李忠厚唱主角,站在撬杠的顶端,两手抱住撬杠,屁股坠地,用全身的力气往下拉。王禄、赵老大分列左右,双脚跳起来,往下压。

这个活儿,一半用的是力气,一半用的是巧劲儿。三个人,都是石头渣子里滚出来的老石匠,干起这活儿来,得心应手,配合默契,一阵“嗨哟嗨呦”号子声喊过,一块完整的碾盘,离了那石穴儿,侧棱地停在那里。

三个老汉鼓起余勇,将这碳盘立起来,又滚动到离河岸远一点的一个坡坎边,立着靠在那里。

这桩事算是干完了。现在,三个老汉喘着气,圪蹴在那里,抽起了旱烟。

那王禄和赵老大,原来是没有过门的儿女亲家。瞅这个空儿,王禄对赵老大说:“赵亲家,咱们那儿女婚事,啥时办理?”

赵老大说:“媳妇我给你看着哩,跑不了!过了忙罢再过门吧,让她帮家里,收完了麦!”

王禄说:“那好!一天不过门,我这心里是一天不踏实!”

王禄接着又对李忠厚说:“李干大,这么重的东西,你咋往回搬哩?我都替你熬煎!”

“咋搬?”李忠厚咂了一口旱烟,说,“赶明个儿,叫上八个后生,从桥上抬过去!”

“叫我家小毛,也来给你帮忙!”王禄说。

“小毛就免了吧。十亩地里一棵苗,他是个金贵身子。况且,刚才不是说了,过了忙罢,就结婚!”

“乡里乡亲的,说这种见外话!一定,叫小毛一声!”

“好!”

老百姓有一句话,叫作“麻绳单从细处断”,这句话这一次又说准了。第二天,抬碳盘过桥的时侯,桥突然塌了。八个后生,别人都好好的,单单塌死了个王小毛。

桥是一座临时性质的桥,全部用圆木搭成。圆木的连接处,用铆钉铆定。这桥,冬天搭上,赶夏天第一次涨水拆掉,年年如此。

木头是有些朽了。八个后生,抬着碾盘,走在桥上时,桥承力过重,吱吱呀呀直响。响的同时,还左右摇晃,八个后生,随着晃动,一闪一闪的。

李忠厚跟在后边,手背着,手里拿着根烟袋,他一个劲地侧下身子,伸长脖子往桥下看,心都提到噪子眼上了,人没长前后眼,要知道会出事,而且是出在独根苗王小毛身上,他无论如何,也不会叫抬这碾盘的。

到了桥的中间,桥摇得更厉害了,桥下是湍急的河流,看了让人头晕。

突然,吱吱呀呀的一阵响,桥上蓬着的几根圆木,齐茬断了。八个后生,扑扑通通地全部掉进了水里。

别的后生都扶着木头站起来了,李忠厚扳着脑袋数了数,独独不见个王小毛。“屙下了,小毛让碾盘给場住了,快捞!”李忠厚带着哭声说。

一块门板,将个王小毛的尸首,抬进了王禄家。进门的那一刻,李忠厚实在是不敢进,但是事情已经趸下了,没法子的事情。门板在前,李忠厚在后,他跪在当院,说:“王干大,怕怕处有鬼,这事,摊到咱们头上了。”

王小毛躺在门板上,好像睡着了一样,面孔白白净净的,身上红背心,水浸过以后,还没有干,红艳艳的。

这事对王禄不啻是一声睛天霹雳。王禄不信这事:活生生的一个人,一眨眼的工夫,咋就成了一具尸首了。他上前来往起扶儿子,扶起来,手一松,儿子又躺下了。好久,王禄才明白,这事是真的,他的独生子,确实是死了!”

王禄抱住王小毛的尸首,放声大哭:“好孩子,你还没有活人哩!大正乍舞着,忙罢以后,给你办事哩!你咋说声走,就连一句话也不留,抛下大、妈,自个儿走了!”

李忠厚走过来,往起拉王禄。

王禄一把格开李忠厚的手,他边擦眼泪,边冲着李忠厚吼道:“李忠厚,事情已经发生了,不怪你,怪我家小毛阳寿到了;也不要你偿命,只是,三天之内,你拿出八干块钱,算是命价,你拿不出,我家小毛,你往你家烧火炕上抬!”

这天六六镇逢集。张家山、李文化闲着无事,便在集市上转悠。一头毛驴“咯哇咯哇”地叫着,吸引了张家山的注意。抬头看时,见一头毛驴,栓在树上,毛驴头上插了一根谷秆,李忠厚老汉,灰塌塌地圪蹴在毛驴跟前。


往期回顾: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7)第七章 三轮四轮(下)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6)第七章 三轮四轮(中)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5)第七章  三轮四轮(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