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八章 碾盘事件(下)

天气炎热,那尸首,已经有了一股味儿。加之出事那天,肚子里灌了不少的水,现在那水,从鼻子口里,汩汩地往外流着,流到地上,又流到门口。

李忠厚一家,又觉得龌龊,又觉得害怕,不敢在窑里盛了,就都圪蹴在院子里。

听了张家山的话,忠厚老汉自然是满口应承,他说:“既然张干大要成全这事儿,我也没意见。我有三个儿子,三条光棍。老大你见了,老二,那不是老二!也是个受苦的。还有个老三,正在念高中,今年秋里就毕业。全家省吃俭用,供给着老三,让他奔前程哩!我的意思,老大老二,由王禄挑,实在,他看下老三了,也行。只要能把这场事情躲过去,叫我李忠厚,去给王禄为儿,也行!啥不是人做的!”

“王禄要你做啥?”张家山笑了,“你看,要不要把老大、老二,叫来,先给他们一声招呼,有个准备!”

“不用了,家里的事,我做主!”

“还是说说吧!”

“老大,老二,你们过来!”

老大、老二过来了。老二和老大一样,也是个葬汉。

“难为张干大了,忙前忙后的,为咱家的事。你们要记着他的恩义。张干大给我请了个主意。这主意我也同意。你们两个,想一想,谁愿意到王禄家,去给你王干大为儿?”

“我不愿意去!长子不出门。咱这个家,虽然烂,活得舒坦。王禄那老不死的,我不打他,就算便宜他了,要我给他为儿,这不是活活地要气死吗?”老大一听,暴跳如雷。

老二却说:“我愿意去!给王干大一顶门,新窑也有了,媳妇也有了,王家的家产也得了。这真是天上掉下来的美事。我在咱家,等大哥娶了媳妇,才能轮到我。大哥的媳妇,还不知道是谁家的姑娘哩!”

“你看!”听了两个儿子的活,李忠厚望了张家山一眼,说。

“两个娃娃的话,都在理。待我跟王禄商量一下,再说!”

张家山说完,又拾起身子,去奔王禄家。揽下这一宗事情了,他得跑到底才行。农村人把处理问题,叫“跑事情”,这话不假。

这样,张家山又来到王禄家。

“王禄老弟,天有不测风云,人有且夕祸福,这是一句古话。事情不出在咱家,最好;出在咱家了,咱也只能牙齿一咬,认了,你说不是?咱要想开些,人已经死了,两眼一闭,哈事都不知道了,咱们活人,可还得过活人的日子,对不对?”

“这是命,我认了!”

“人在,咱说人在的话,人不在,咱说人不在的话。尔格最好的良策,就是从李家,给你要一个儿子过来:延续香火,他能办到;养老送终,他也能办到!这样,媳妇也跑不了了,孙子也跑不了了。自然,比起亲生儿子,要来的儿,总隔一个层层,可是比起没有,这又强许多倍了。你说哩!”

“那李忠厚,他能答应?他屎一把尿一把地把儿子拉扯这么大!”

“事情逼着,由不得他不答应。王干大,你知道,李忠厚直把话说到啥地步了,他说:只要这个事能了了,婴他来给你为儿,他都愿意的!你不见,他们全家,那可怜兮兮的样子!”

见说,王禄也动了侧隐之心,人心都是肉长的,事已至此,他也就很痛快地点点头。

“那赵老大家?”王禄不放心地又问。

“赵老大家,我也把话给说死了。我说,三天之内,要是有个把王禄叫大的,赵老大就得嫁女!”

“难为你了,张干大!”

“王禄老弟,我想问问你。李家兄弟三个,你中意谁?李忠厚说了,三个由你挑。不过,我的意思,觉得那个老二,一身的苦,人也厚道,到了你家,一定会孝顺你的!”

王禄见说,沉吟了半响,说:“我要老大!”

“长子不出门!王禄老弟,你要老大,会叫李忠厚作难的!再说,这老大也不是个东西,那在你家,你看他囚神恶煞的样子,一满是二球里头的数理!”

“你不要劝我,张干大!顶门立户,就得这种狼的狗!”

“那好!李忠厚那边,我再去说话。我的意思,咱们趋热打铁,今个儿晚上,把三族的说话人都叫了,就在你家,定这过继的事!”

“你去张罗吧,张干大!我心里难受,我就不出头了!”

“我既然揽上这事,就揽到底。王禄老弟,你尽管放心!”

这天夜晚,一高新月高挂着,照耀着这个陕北高原普通的村落。狗叫的声音,婆姨唤男人回家喝汤的声音,母亲唤儿子回家睡觉的声音,充满了乡情味。一群羊咩咩咩地叫着,从横穿村子的那个土路上过去。

一家接一家的窗户亮了。这是陕北那种半月形的窗户。刚才还幽暗的夜晚,因了这些影影绰绰的灯光,夜色突然变得灿烂起来,多了许多的层次。

王小毛的死,是轰动全村的一件大事,而这天晚上,在王禄家里,三族的说话人聚在一起,商量这过继的事,也是村上人关心的一个话题。

炕上有个炕桌。炕桌上摆些碟子,大约是四碟。碟里的菜已经吃光。一只酒壶,一只酒杯,轮流地在这些人手中传递着。“吱”!你倒一下,抿一口;“吱”!他倒一下,抿一口。

王族的说话人,抿一口酒后,正努力地夹着碳子里的最后一根粉条。

“过继这事情,祖祖辈辈,朝朝代代都有,这几辈发你家,你家人丁兴旺,那几辈发他家,他家人丁兴旺。大家帮衬着,这香火就延续下来了。问题是,娃娃们不懂事,咱们大人可一定要懂事,这一过继过来,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可就是王家的人了,可不能光应个名名,到时候闪了王禄。”王族的说话人,认真地说。

见王族的说话人,说到了正题上,李族的说话人,接过口说:“忠厚出言木讷,我就代忠厚说说吧!咱们做人,十字路口摔一跤,端南正北,既然应允了王禄这事,那就是铁板上钉钉子,定了的事了。孩子不懂,李忠厚自然会给他把道理说清的。承继香火,养老送终,一样也少不了,孩子要是敢胡成精,全村人的唾沫星子淹他,脱下鞋底打他。当然,我这说的是丑话,李家大小子是个红脸汉、忠义的人,他不会这么做的!”

李忠厚也跟着说:“人还要活个乡俗哩!我李忠厚既然有了这个决策,王大哥,你放心,天地良心,我一定要叫孩子好好服侍你老的。而且,孩子一过门,我就不准他再进我家的门了,以后村子,抬头低头见了,我也一定把他当作两姓旁人!”

李忠厚说到这里,有些伤感。他背过脸去,强忍着没有掉泪。

张家山也有一些伤感,他说:“话不说不明。碌抵掀到这儿,我看,这就算掀上坡了。完了,咱们再立个乡规民约,将这件事情,钉死,你们看如何?”

张家山询问了四周,给每个人一个发表意见的机会,又特别询问了一直蹲在地上,没有吭气的李家大小子,见所有的人都没有异议了,于是说道:“既然大家看得起我,那么,这过继的事,我就把主意拿了。下来,我这里就说了,李文化,你记!”

李文化一直闲着没事干,这回有了差事,他打开黑皮夹,掏出笔来。

张家山说:“你写《过继子嗣文书》!”

“‘嗣’字昨样写?”李文化问。

张家山说:“一满是张士贵的马,一上杀场,就卧下了。不会写,先空下!”

“《过继子嗣文书》。”张家山继续说道,“越有三姓村村民李忠厚,同意将其长子李全,过继给同村村民王绿为子。兹有三姓村村民王禄,同意收养同村村民李厚之长子李全为子。以上是两家相互情愿,非他人强迫。李全过继王家后,从王姓,易名王李全,口说无凭,需持户口薄,到镇上办理手续,以后所生子女,也必须从王姓,世世代代,不得有异心。自文书签署之日,立即生效,两家从此永结秦晋,不得滋事,合力葬埋王小毛尸首,入土为安。乡规民约,具有法律效力,红口白牙,众人合力监督。张家山民事调解所、李族代表、王族代表、李忠厚、王禄,最后,再写上李全儿。”

张家山说这号套子话,也可谓驾轻就熟了,他核桃枣儿一般道出,直记得个李文化头上冒汗。

写完,李文化将文书撕下来,双手递给张家山。

张家山看了一遍,递给李忠厚。

“我是个静眼瞎子,我不看了!”李忠厚说。

“我跟他李干大差不多,看㖞字,狗瞅星星一片子!上过几天扫盲班,就认得自个儿的名字!”

“那好,我张家山就大包大搅了!”

张家山从怀里掏出调解所的章子、印泥,“啪”的一声,先在那《过继子嗣文书》上,将调解所的章子盖了。然后,依次,李姓家族的代表、王姓家族的代表、李忠厚、王禄,都把手印按了。

轮到李家大小子时,他仍圪蹴在地上,迟迟不肯往炕桌跟前走。见状李忠厚下了炕,去拉儿子。

“大小子,听话,王干大会比我更疼你的!你都这么大了,该懂事了,来,按!”李忠厚说。

大小子磁磁维维地站起来:“大,我心里难受!”

“难受也得按!南(难)受,往北受去!”张家山有些着急,怕事情中途有变。说罢,他拽了大小子的手,往大拇指上蘸了油泥,不由分说,朝那文书一按。

这一按,这个文书,就算齐全了,齐全了,也就算生效了,至此,张家山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在场的所有人,也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有了这文书,就算捆住了王禄,他再要想翻把,就不容易了,张家山心想,下一步,该说那小毛的尸首了。只要能哄得将尸首入土,这一场干戈,就算化解了,那尸首,还在李家的烧火抗上,摆着理。

“王禄老弟,事情走到这一步了,我看,这小毛的尸首…”张家山试探着问。

王禄不是个没主意的人,见提到尸首,他打断张家山的话,说:“不要急,张干大,事情还没走到头理!我要这王李全,当着大家的面,叫我一声大,再给我叩个头,我这心里,才算踏实!”

“我不!”大小子叫道,“我手印都按过了,我认你是我大,就对了,你还要咋?尔格新社会,不兴叩头!你叫我五尺几的小伙子,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你叩头,我不!”

张家山见了,圆承道:“王禄老弟,我看这头就不要叩了,叫嘛,缓上几天再叫,这娃娃心硬、嘴硬,你该叫他有个准备才好!”

“我不!我就是要当着众人的面,先曲曲他的性子,要不,以后还能管得了!”

李忠厚急了:“王禄老弟,我给你叩头吧!”

“你不成!你又不是我儿子,叩的啥头?你个没牙老汉,要给我当儿,我都不要理!弄不好,你会走到我前面,没等你抬埋我,我倒得先抬理你哩!”

“这咋办?”李忠厚看了一眼众人,说道。没办法,他只得又过去拉起了儿子。

正在这时,门外响起了脚步声。“大,我是女娃!”一个银铃的声音过后,赵老大家的女娃出现在烟雾的窑里。

女蛙穿着花衬衫,西装裤子,头上短发,像个男孩子一样,一走一甩,再加上始说起话来,银铃般的嗓音,顿时,让窑里压抑的气氛,轻松了许多。

女娃开门见山,对王禄说:“大,就是小毛哥还活着,我也不会跟他结婚的,这是包办婚翅,我不承认!”

女娃转过脸来,又对张家山说:“张干大,你就是给我大再过继个儿子,我也不会跟他结婚的,尔格讲究自由恋爱,我早给自家对上象了!”

“女娃,你这话是当真?你不要吓我!”王禄急着问。

“谁吓你来,我是当真!”

“你对上的象是谁?”张家山问。

“对象么,是我初中时候的同学、同桌。有一句陕北民歌,叫‘不爱金来不爱银,就爱念书的洋学生’!尔格,他正上高中哩!”

“女娃,你到底说的是谁?”李忠厚有所预感。

“他就在院子里站着哩,说出来,你们恐怕都认识!”女说着,朝院里喊了一声,“李建设,你进来!”

门开处,一个穿着学生服的、眉清目秀的半大小伙子,站在窑门口。

“是你,毛三!”李家大小子叫了一声。

“毛三,你狗日的,不在学堂里好好念书,跑出来胡达啥理?”李忠厚见是自己老三,挥动早烟袋,骂道。

“大,女娃找到学校里,把这几天的事都说了,我放心不下,回来看看!”这个叫李建设的说。

王禄见了这么齐整的后生,一阵现馋。

张家山正在焦急:眼见得好好的一场事情,让这两个小年给搅和了。尔格,见了王禄的神态,灵机一动,算是有了主意。

张家山将两个大巴掌,夸张地往空中一拍,说道:“这下,一河水,真的给开了!王禄老弟,这是天意:李家老三,就是你的儿子了,这女娃,就是你的熄妇了!”

王禄正在愣愣地看着李家老三,听了这句话,赶紧随声附和:“张干大说得对,我就要老三,我谁也不要!”

“众位都在这儿,我也不回避了,李家老三,你听我说话。家里发生的事,你都知道了,你父亲诚心诚意地,要将你们兄弟三个,过继一个给王干大。王干大刚才的话,你也听见了,他就想要你,不完道你意下如何?”张家山问道。

“只要能最女蛙结婚,过继就过继吧,我不在于。不就是改个姓嘛,我是高中学生,要和这传统观念决裂!”老三说。

张家山又说:“王干大要你当着众人叫他一声大!你愿意叫吗?”

只要能跟女娃结婚,叫我叫“爷”,我也叫的!“老三说罢,来热热地叫了声“大”,叫得个王禄老汉,满面红光。

张家山见这老三,精明刷透、讨人喜欢的样子,心中暗墙为李忠厚遗憾,心想:李家攒了人老几的福气,大约就生出了这么个人物,想不到,因了一场事故,移花接木,眨眼间又成人家的几子了。

张家山还要难老三一难,又说:“王干大要你,跪上叫一次他,算是正式顶门……”

老三又顺口答道:“只要能跟女娃结婚,叫我的跪一个晚上,我也跪的!”说吧,真的一扑身子,就要下跪。

王禄老汉慌忙拦住老三,说:“我娃不要这样,大心疼!”

女娃在旁边,一副得意的样子。

李忠厚在一旁,看不过眼,气愤地小声说:“念了几年书,一满念得没了刚骨。见了婆姨,就像苍蝇见了血,这么柔软的性子,以后,咋样顶门立户?”

张家山桶了桶李忠厚,李忠厚不再咯囔了。

“女娃,你大那里,该没事了吧!”还有最后一个关节,张家山放心不下。

“我大那里,有我去说。他要是敢成精,今个儿晚上,我就不回去了,住在我王干大这儿!”女娃说。

“尔格这女娃,一满成了活妖精了!”李忠厚又咯囔。

没容李忠厚咯囔下去,张家山喊道:“李家老三,你来这里,按个手印!”又说:“王禄老弟,那咱们明天一大早,上山埋人,咋样?”

“好!”王禄答道。

第二天早晨,李家、王家、赵家,三家合力,将王小毛抬埋上山。嗣后,开始收麦。收罢以后,王建设,或者说李家老三,高中毕业,回到乡里,和女娃结婚。这个碾盘事件,至此算是摆平,那王禄,虽然有时静下心来,会想起王小毛那一档子事,可是跟前的女娃和王建设,孝孝顺顺,勤勤勉勉,总叫王禄老汉欢喜,因此,时间长了,往事也就淡了,痛苦也就轻了。那赵老大,虽然没有得外财,可也没拆财,加之这柱婚姻,女儿喜欢,也就不好再多说什么。至于李忠厚,家中少了一个儿子,又是个聪明的老三,自然心疼,可是少了一个儿子,将来就少一次作难,那老大老二,媳妇还没给安顿下哩,哪顾得了老三,想来想去,也觉得这事对自己有好处,于是告诫自己说:不想那么多了,还是一抹心思,想想老大、老二的婚事吧!

却说有一天,张家山、谷子干妈、李文化,处理一场事情,又经过这里。李文化突然想起那天晚上的事情,于是问道:“张干大,子嗣那个‘關”字,到底咋写,你教一教我!”张家山见说,吭哧了半天,说:“我也不会写!”这话说得李文化一阵大笑,谷子干妈听了根由,也笑了。

正笑着,听见那河岸上,叮当有声。原来是忠厚老汉,又在那里凿碾盘。李文化腿快,趋前两步,上去打招呼:

“李干大,你又在打碾盘!”

“碾子总得转,日子总得过!”李忠厚头也不抬地说。

“李干大,你今个儿心绪好不好?”

“说不上好,也说不上不好!”

“那,你再给我说几句名人名言……”

“你真要听!”

“真要听!”

“我这可都是酸的,脏话,有点夯口。”

“就咱俩,你说说无妨!”

李忠厚停住锤子,说道:

“你知道啥叫‘四白’么——摘了皮的葱,剥了皮的蒜,姑娘肚子,白洋面!”

“你知道啥叫‘四光’么——久揣的鼻斗,万年的骅,叫驴的牛牛,电光骄!”

“你知道啥叫‘四乏’么——空中旗,水面鱼,十八的姑娘,青草驴!”

“你知道啥叫“四元’么——喹了活的球,擦了锅的油,揭了地的牛,上了竿的猴!”

李文化在记录的同时,自言自语道:“大文化!”


往期回顾: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9)第八章 碾盘事件(中)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18)第八章 碾盘事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