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凶咒(中)
高老头扔了捶布石,往前一扑,到了楼沿上,喊道:“我不活了,我要跳楼。好铜宝哩,你们兄弟三个,记得给我收尸。我眼睛一闭,眼前干净了,也不为这楼生气了!”
杨天财、杨地财见高老头真的要跳,赶快伸出手,拽住他的胳膊。
旁边站着的高铜宝,指天划地,说道:“大,听我的话,你往下跳,人命摊下了,咱再说。我就不信,把这杨家弟兄仨,没法子!”
铜宝这话,倒把个高老头给难住了有心不跳吧,事情逼到这份上了,,有心跳吧,眼下还不想就这么辞了人世。正在这时,恰好大儿子高金宝拍马赶到。
四个兜的高金宝,进了院子,先听到铜宝那话。话说得不踏犁沟,金宝听了,登时恼了,指着铜宝骂道:“铜宝,你说的外话是你妈的x!事情有事情在,你咋能叫大从楼上往下跳哩!”
骂完自己兄弟,再说外人:“天财、地财、有财,你们三个表叔,也太不像话了,瞅着我不在,欺侮我大!”
见高金宝搭了声,杨天财说道:“谁欺侮你大,金宝!是你大自己搜事,抱起一块捶布石,要把我家的楼,往塌的砸哩!”
“谁家的楼?”高金宝见事情已经闹开,在家一盆火,出门父子兵,他是长子,理应出头才对,于是嚷道,“你打问打问,我们高家,人老几辈都在这里盛着,不光这院子,就连脑畔上那几钵酸枣、一树木瓜,半山腰那一棵杜梨树,都是我们看着它长大的,啥时候,这院子有了你家的楼?”
杨天财见高金宝不讲理,也有些恼了,说道:“金宝,你是个穿四个兜,人前的人,你咋也是喝了面糊没刷嘴--信口胡说哩!”
高金宝硬着头皮说道:“谁跟你胡说!”
“娃呀,你是干部,你手里拿着杀人的刀,你就不会硬硬心肠,想个法子,把这兄弟仨灭了!”高老头见大儿回来了,势盛,说。
高老头这话,说得有些离谱。高金宝听了,正不知如何回话,这时,一个高身材老汉进了院子,声若洪钟,指着楼顶,数落道:
“好你个高老头,事有事在,你咋能这么说话哩!我看你有本事,敢把人家谁灭了!干部是勤务员,是公仆,杨家兄弟,又没犯王法,你把他们咋样!”
来人正是张家山。场合上,高金宝抬脚一走,张家山有些放心不下,一牌下来,逼着叫那几个耍家,兑了现钱、然后三脚两步,赶到高家,进了院子,耳朵一竖,刚好速住了高老头那句话。
见是张家山来了,高金宝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说道:“张干大,你来了就好了,谢天谢地,这事,就交给你了!”
“我是皇上他妈拾麦哩,不图拾麦图散心理!县剧团解散了,好几年没看上大戏了。听说你这院子唱大戏,赶来看个热闹!”
“张干大,我们也信你!我们央你,把这事情摆平!杨天财说。
张家山说:“你们央我,我把这看作是抬举我,只是要我插手,还得看高老太爷给不给我脸儿!”
“张家山,反正理在我手里哩!走到金銮殿,我也不怕,这事是我挑起来的,我三番五次寻衅,就是要把这事挑起,看有没有人管,你充大,来管了。好,咱们坐下说理!”
说话的是高老头,说罢,便由铜宝搀着,一步三摇,下了楼顶。
窑洞里,大家坐定,高老头先发制人,说道:“张家山兄弟,世事难测,人心难测,经了这一场事,我算是明白这道理了,六一、六二年,大年谨,我舅舅领着这天财、地财、有财兄弟仨,逃荒要饭,投靠到我门下,我二话没说,腾出西边那眼窑,让这几位住了。阎王爷手里,逃出了这几条活命!”
张家山问:“你当时说的是暂借,还是白赠?”
高老头答:“话当时没有说!慌慌张张的,又都是亲戚,没有说那么多题外的话!”
杨天财见高老头嘴上安个转轴子,边说边绽,于是赶忙插言道:“大表哥,我当时就在跟前来。你当时明明给我爹说,是给我们的,记得你一拍腔子说:“有我外甥住的,就有你舅舅住的,这眼偏窑,你不嫌弃,就是你的了,我正年轻,有的是力气,来年,抡起老镢头,再挖它两孔就是了!”
“高老头,可有这话?”张家山问。
“我老了,不记得了!”高老头说,“就当有这话,可我只给了你这眼窑,并没有叫你占我家院子,并没有叫你在我家院子里,端晃晃地乍起这三层小楼呀!”
“我的理解,给了这眼窑,当然应该包括窑前面这一院落了,你得给我们有个‘出路’!”杨天财说。
“谁给你院子了,我只给你窑!”高老头说。
“那高老头,我问你一句话,既然你说,这整个院子,南墙到北墙,都是你的,那杨家兄弟,咋呼着盖楼房时,你咋不出面拦住?”张家山问。
“张干大,你有所不知。”高金宝说,“我舅爷安顿下来以后,一眼窑住不开,就在窑前面,盖了一溜塌泥的小屋。日久天长,大家的印象中,这一绺地方,就成了我舅爷家的了。尔格,起地基,盖房,开头大家以为是将旧房翻修一下,谁知,呼啦啦地起了三层。”
高金宝说完,高老头跟着强调说:“唉,话说到这儿,调一句文,叫‘引狼入室’,尔格,杨天财、杨地财、杨有财,我二话没有,张干大也在这儿,我只说一句话,我要你们把楼房挪开,给我家把太阳让出来!”
“大表哥,你这不是说的欺人的话嘛!这楼房又不是个鸡窝,咋能说挪就掷开!”杨天财叫道。
“那我不管!我只要你给我把太阳让出来,金宝他爷爷那阵子,太阳明晃晃地从早照到晚。那一阵光景多好呀!你们给我挪,你们兄弟仨,一人开一辆大卡车,你们有的是办法!”高老头的话,有些耍黑皮。
杨天财说:“你这分明是胡说么!你要胡说,我就不跟你费唾沫星子了,我抬脚走人!”
张家山伸开长胳膊,一拦:“高老头,你也不要胡说,杨天财,你也不要抬脚走人,话说到这里,事情是咋回事,我心里已经有个约摸了!”
张家山侃侃说道:“高老头,这三层楼,挡住了你的太阳,这是实情.不过,你心里想不开,寻衅,还有一个原因。当年,杨天财家,活得比你低,你慷慨仗义,让出了一眼窑,落了个眼里舒坦。没想到,杨家这兄弟三个,长大成人以后,争气,一人一辆东风车,几年光景,先富起来,楼房往那里一站,活得比你高了,你心里憋上气了。你说是也不是?”
杨家兄弟见说,个个面露喜色,觉得张家山水平就是高。
那高老头,自然不满意这话:“张家山,你这么说,倒是我小肚鸡,眼热人家!”
我咋敢说你老小肚鸡肠!我只是说,遇到这一类事情,搁给谁都难受,心里不溢润。搁给我,还不是一样!”
“你真会说话,张家山,不过话里的意思,还是原来的!”
张家山又说:“高老头,你让出窑洞,让亲戚住,这叫情!不过我管保在你让窑时,忘了一样事情!”
“啥事情?”
你忘了,把这房契,一块送给你舅舅!”
“这窑洞还有房契?”
“有!土改那一年发的!”
“是有,是有!可惜,那二年,我当这东西没用了,撕的卷烟了,抽了!”
“你没有不要紧,当年中间一扯,一式两份,县上的房产局,还存的有底子!”
“这么说,这窑洞,这院子,还是我们高家的。”
“从理上讲,是这样的!”
杨天财刚才还喜滋滋的,这下,见张家山越说越离辙,不由得叫起来:“张干大,你这是说的什么话!你这么一翻,理全在我大表哥那一边了,我们兄弟,辛苦了一阵,三层楼房,盖到人家地盘上了!”
“天财,事情昨处理,咱再说,但是这理,必须这样说!”
“好呀,一定是高金宝搬你来的!你看人家是镇干部,想溜人家的尻子。张干大,我说一句粗活,你溜尻子,当心溜到球上去了!”
“放肆,小娃娃家,你昨能这么跟我说话。杨天财,我这是公平处理,上面刚说了一半,下面,还有话哩!”
“你且说!”
“上面说的是理!从理上讲,是这样,但是,这里还有一个“情”字.说一千道一万,这一眼窑洞,是高老头白赠给你们的,而按咱老百姓的话说,这窑洞前面的院落,自然也属于你们的了,我想高老头,人前一句话,说出去了,他不会又翻罢的!”
“张干大,你这么讲,我心里还能接受!”
“所以说嘛,这个事情,你高、杨两家都对,都有理,这个事情,只有一个人不对,他就是张家山,他放上清闲不清闲,放上逍遥不逍遥,在那土台上,与民同乐,耍得好好的,偏要充大,一头撞进你们这糊涂官司中来!”
“张干大,这么说,你是不想管了?”高金宝说。
“能摘利手,自然最好,摘不利手,我当然要管,谁叫我张家山,生就这么一个秉性哩!各位在,我现在是要走了,谷子已经把饭做好,七碟子八碗,正眼巴巴地等我哩!”
“那这事?”高金宝又问。
“都在一个镇上待着哩,有事叫我!拦羊打酸枣,捎带着,看吧!”
“张干大好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