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凶咒(下一)
张家山前脚一走,杨天财给两个弟弟使了个眼色,然后站起,对高老头说:“大表哥,我们走了!”
高老头的气还没有消,张家山一走,这气又上来了,今个儿这事,煸了一阵,威风是要出去了,可事情没个结果,因此他还是有些不甘,高老头说道:“今个儿,张家山来,插了一杠子,我算是给他个面子,没有把你们这楼砸塌。告诉你,杨天财、杨地财、杨有财,你们驴耳朵伸长听着,这楼,我还是要砸,哪一阵想起了,哪一阵我就去砸。张家山的那一半话是对的,这理,在我手里哩!”
年轻气盛的杨有财,刚才想说话,没有机会,这时,心想他该出头了,于是,接住高老头的话茬,说道:“人家张家山明明说了,这是你白赠我们家的,尔格,你又翻脸不认账了!你还是个人哩!大表哥,你这么言而无信,操心有报应,我要咒你,叫你三天之内,让汽车把你碾死!”
“大,听我的话,你专故意往汽车上撞!摊下人命了,咱们这些陕北老户,动户,灭了这‘河南担擎’狗日的!”这是铜宝说话。
“铜宝,你咋能这号说话哩!这是咱大!”高金宝说,“杨有财,你狗日的,你敢咒我大,这几天,我大要是真的有个三长两短,看我能饶你!”
瞅高金宝说话的当儿,杨天财、杨地财,一个拽一条胳膊,把杨有财拉走了。
杨有财的一个凶咒,本来是信嘴胡说,想要话头子上占个上风,没想到事情就照他说的那么来了。第二天早晨,高老头依旧手抓两个核桃,上街跑步,结果,一辆大卡车风驰电掣般地朝高老头身上压来。
这可让谷子干妈遇上了。谷子干妈这天又出门倒尿,刚端个尿盆出来,“吧嗒吧嗒”,远处高老头锻炼来了。谷子干妈叫声“晦气”,侧过身子倒尿。那高老头也叫声“晦气”,没有答话,自顾自地走。那天早晨有雾,团团白雾,湿漉漉地正从地上生出,一缕一缕地顺着街道飘过来了。
谷子干妈倒罢尿盆,摆正身子,又往大路上看时,见从雾里,钻出来一辆大卡车,风驰电般向高老汉扑去。谷子干妈扯起嗓子,惊叫了一声。
高老头耳背,待到听见后边的汽车喇叭声,往路旁躲时,那车已经压上了。说句迷信的话,那车好像是长着眼睛,鬼使神差,对着个高老头开来似的,“怕怕处有鬼”,老百姓这一句话,没说错。
车将个高老头,碰了几丈远,连一棵道旁树都撞倒了。两只核桃,有只,“当当当”响着,滚到了谷子干妈脚下。谷子干妈吓得直往后耸。
谷子干妈连滚带爬地跑回屋子。张家山还在睡,她一把拽开被子,叫道:“他干大,你快起来,那高老头,让车给撞死了!”
“你不要哄我!哪有这么巧的。我昨天早上刚说了个冷话,这冷话立马就应验!”
“谁哄你!你听,外边人声嚷嚷的,一满吵成了一蜂水了!”
张家山侧耳听听,见是真的,赶快披上衣服,下坑。
门外。
司机软到司机楼里了,有人正在将他往出拖。那棵道旁树倒了,树茬白花花的,亮在那里,树身子横在那里,三三两两的人群在围观,公路段那辆处理肇事的吉普,鸣叫着,已经赶到。
张家山突然瞅见,脚下有个核桃。
他有些好奇,弯下腰把核桃拾起。
“放下!”突然一声大喊。
张家山的手一哆嗉,核桃掉在了地上。
一个警察用白粉笔画了一个圆圈,将核桃圈起来,然后又去找另外一个。
等那人走了,张家山骂道:“你狗日的,是老叫驴托生下的,嗓门咋就这么大!”
张家山看见一个年轻人,哭着跑过来,分开人群,抱住地上躺着的尸首,大声哭喊道:“大呀大,你辛苦了一生,将我们兄弟仨拉扯大,老了老了,就落下这么一个下场!大呀,大,你是叫人给咒死的,这我们心里清楚。有仇报仇,有冤报冤,大,我们会给你出头的!”
这个年轻人是高铜宝。
随后,高金宝也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张家山怔怔地站在那里。他自言自语道:“麻丝缠到鸡爪爪上了。高杨两家这一场糊涂官司,这一下,越发没有个头绪结了!”
高家院子,灵棚搭起。灵棚搭在杨家那孔窑洞与楼房之间的空地上,明眼人一看就知道,这分明是在找事。
高老头现在安安静静地睡在一堆干草上,血流得过多,脸像一张纸一样苍白。致命的伤是在太阳穴上,那里碰了一个大口子,他现在既用不着锻炼,也用不着对这楼房义愤填膺了。人死如灯灭,他把这一摊子难事,留给了儿子们。
为了防止尸首发臭,一架鼓风机,对着高老头的尸首,猛劲地吹着。这鼓风机是高金宝从镇政府的灶上借来的,鼓风机发出“嗡明唱”的叫声,叫声使小院的空气布满了不样的气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