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凶咒(下二)
杨天财的小孩,从楼房里探出头,想看热闹。“回来!“杨天财大吼一声,小孩赶紧缩回了身子。
高家窑里,高金宝把墙上的镜框取下来,取出那张全家福照片。
“老三,你到照相馆,把大的像拿下来,放大,能放多大放多大,越大越好。还有,你顺便到镇政府,给银宝挂个电话,让他回来!”
高铜宝说:“哥,事情弄到这个份上,你再不能不管了!那天,杨有财红口白牙,咒大死,咒大往汽车上撞,你可都是听见的。这事情上,你再不出头,你就对不起大了,咱这兄弟情分,也就算尽了!”
高金宝叫道:“兄弟不必多说。这一回,是抹上了。哥委曲求全,让人一步自己宽,谁知让来让去,让得自己脚底下没有路了。大这一死,我算是明白了,男人家做事,该强的时候,硬着头皮,也要强。这回你看哥的!”
“好!有你这话,我的心就踏实了!”
铜宝抹了一把眼泪,离去。
高金宝来到灵堂前,续香。续香途中,朗声说道:
“大呀大,你死得好惨,死得好冤呀!真的,是咱做了亏心事,让人一咒,就咒死了吗?天地良心,这理,明明在咱高家哩。大呀,你说过,马善有人骑,人善有人欺,宁生儿子为盗为匪,去惹人骂,不生儿子当个窝囊废,让人欺。我高金宝,今个儿,就听上大一回话吧!”
说罢,放声大哭。
俗语说:怒从心头起,忍向胆边生!惹得高金宝动了真怒,生出恶念的,正是杨家老三不经意地发出的那个凶咒。乡间人觉得,冥冥之中,一定有一个什么东西在主宰着世事,评判着公理,既然这个咒语应验了,那说明,高老头确实做下了亏心事,他是被咒死的。高金宝大小是个干部,一向乡俗甚好,高老头也一向乐善好施,极好面子,这话一传出去,金宝的验面往哪里搁,更何况如何对得起一世清名的老头子。
高金宝正哭着,陆续有四邻街坊,拿着香表,前来上香。
第一个来的是个半大老汉。老汉先在高老头灵前燃起香表,一边燃着,一边口中念念有词,历数亡人生前的种种功德,说完跪下来叩头。
陕北风俗,祭奠者叩头时,孝子要陪着叩,叩完以后,孝子还要向祭奠者,还三个头。这是礼势,一点儿马虎不得。
高金宝还完头后,那老汉宽慰说:“人已经死了,高家老大,你就节哀吧!红白喜事,红白喜事,高老太爷这么大的年岁了,是该走了!“说罢,伸出双手,扶高金宝起来。
高金宝跪在地上不起。高金宝说:“老者的话差了!老在自家炕上,这是喜事,死在马路上,让车磁得分不清个眉眼,这哪里是喜事,这事搁不下!老王,你先窑里盛着,一阵还有事!”
那个叫老王的,见高金宝跳着不起,没有办法,只得回窑里坐了。
老王前脚刚走,后脚就有几个年轻人来了。
“高主任,咱不欺侮人,人也不能欺侮咱!咱这是没事时不惹事,事来了不怕事!高老太爷的事,我们都听说了,你平目待我们兄弟不薄,你说咋办,文来还是武为?我们听你的!”
这几个人是洋派,没有叩头,排成队伍,一个挨一个,恭恭敬敬地鞠了躬。
“先回窑里。一会儿,还有用得着你们的地方!”
这几个回窑去了。
又有几个人来吊丧,依次办理,这几个人又都被高金宝劝回窑里去了。
坡下突然响起了一阵“突突突”的拖拉机声。
高银宝也是一个吃公家饭的,帮困扶贫,在一个村里当蹲点干部。听到噩耗,叫来了村上一台拖拉机,拖拉机上拉了一口柏木棺材;还有十几个手拿农具的青年农民,也跟着来了。
拖拉机在坡坎下停下,众人跳下车厢,互相搭着声,搬下棺材。棺材在前,几个棒小伙气昂昂地拍着,高银宝跟在后边。
高银宝一上坡坎,就嚎啕大哭:“大呀,大呀,受了一辈子罪,没享过一天清福的大呀!”
两个年龄大些的农民,上来搀住高银宝,宽慰着。
其余的扛镢头铁锨的农民,跟在后边。
棺材上前,放在那里。
高银宝跪在老父亲跟前,大哭:“大呀,大!你老就合上眼睛吧!你的事,铜宝在电话里都给我说了。刀对刀,枪对枪,你死我活,就在今天!”
高金宝过来拉高银宝。
“你滚开!大在家里受气,人家在他头上拉屎拉尿,你就在跟前守着,连个屁都不敢放!”
高银宝说完,一屁股坐在那里,大哭变成了抽泣。
高铜宝拿着遗像,上来了。
高金宝拿个斧头,往墙上钉钉子。钉子钉好,铜宝将遗像交给金宝,金宝将遗像挂上。
“钢宝,你在这里守孝。银宝,走,咱们回窑里议事!”金宝说。
“你们去吧,我守着大!我带着十几个人回来,该怎么办,你咐他们!”银宝依旧坐在干草上,没有表情地说。
金宝看了铜宝一眼,两人回窑里去了。
那十几个农民,铁锨、镢头一阵响,将农具靠在门口,回到平房里抽烟喝茶,听候招呼。
杨天财、杨地财、杨有财兄弟仨,坐在那里,面面相觐,不停地抽烟。
“都怪你,说话没轻重,尔格,把大表哥给咒死了,你说,这滩场昨收拾?”地财在埋怨有财。
“都到啥时候了,还说这些话!人要死,那是阎王老子给定好的,叫你三更走,你等不到五更,哪能一句话,就把人咒死理!高老头他是命到了,小鬼在半路上叫他哩,他不去也不由他!”天财说。
有财说:“反正我不好,惹了事。尔格,对面摆开那摊场,明显地,要有一场大事哩,你不见那高银宝,刚才放出话来,要闹事哩!躲是躲不过去了。反正就是我这一百多斤了,咒是我发的,大表哥是我打的,我一个人站出来,大不了一命还一命吧!”
“在家一盆火,出门父子兵。咱弟兄仨,事到如今,要抱成个团儿,谁也不要埋怨谁了。我的意思,既然高家要逞强,寻咱们的事,咱们也不能示弱。咱们得想想办法才好!”天财说。
“有啥办法想哩。高家是老户,几十里方圆,都是熟人,亲戚套亲戚,都成了亲戚。咱们是外来户,就是真能叫来几个亲戚朋友,也打不过他们。”地财说。
听了地财的话,兄弟二人默默无语,哭丧看脸,眉宇上结了个愁疙塔。
“哎,有财,你平日出车,车上总带着一杆双筒猎枪。那枪,还在不在?”天财问。
“枪还在!在我房里,挂着哩!”
“好,一不做,二不休,高家不仁,咱们也不义。咱们先安顿好婆姨娃娃,让他们先躲在亲戚家里,然后,扛着枪,上楼顶!”
“就按大哥说的办!”地财、有财齐声说。
张家山拖着鞋,吧嗒吧嗒地上了高家坡坎,手里捏一把香表。
走到高老头灵前,张家山将香点着,作个揖,将香插上:“高老头呀高老头,你是睡到半夜,腰弓起了,放着安稳觉你不睡,学城里人,锻什么炼。城里人那是吃饱了撑的;报纸上说,咱们温饱问题才基本解决,犯不着去锻那个炼的!”
“你哥哩?”张家山问。
守在灵前的银宝答:“在老窑里!”
张家山走到窑口,听见窑里,高金宝正在发布动员令。
窑里,高金宝慷慨陈词道:
“各位,今个儿能坐到这里的,不是亲戚,便是朋友!你们看得起我,我高金宝也不是个不知道知思报思的人。我们兄弟仨,要把各位的名字,录记在册,慢慢回报。这是后话,不说了,尔格我要说的是,我大这死,死得蹊跷,确实是事出有因的。说明了,是有人咒死的。谁咒死的,是杨有财!杨家兄弟仨,凭空在我家院子起了个三层,我大气不过,多嘴了两句,杨家这兄弟三个,就打我大,就把我大往死里咒!”
高铜宝见说,触景生情,一阵哭泣:“大呀,大呀,你死得好可怜呀!你养下我们这几个儿,就这么窝囊呀!”
高铜宝这一哭,哭得众人都有一些伤感,再加上金宝的话,倒也句句在理,因此,这时候,炕沿上有人说道:“你们家的事,我知道!一个外路人,就这么欺侮咱们,真是好心做了驴肝花了!”
另一个接着说:“为富不仁!为富不仁!杨家这兄弟仨,这么欺侮人,不就是仗着腰里有几个臭钱么。看来,得来第二次打土豪、分田地了!”
事已至此,正所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好个高金宝,咬了咬牙,说道:“怎么办?我大生前,口口声声地要这杨家给我们高家把太阳让出来!老人家的这个意思,我看不差!”
“对!对!把这狗日的三层楼,给扒了!”
“扒楼!”
“扒楼!”
“扒楼!”
众人喊。
张家山所见窑里的喊声,吃了一惊,紧走两步,上前把两扇门往住一合,“啪”的一声,闩了。门上恰好挂着一把老式锁子,张家山又顺手将门锁了,然后后退两步。
“谁锁了门?”
“谁锁了门?”
窑里一阵呐喊。
“是谁把门反锁了,你好大的胆!是杨天财?”高金宝在窑里呐碱。
张家山听了,一面大笑:“杨天财哪有这么大的胆,他躲你都来不及,还敢自己来找死!金宝。是我,张家山!”
“张家山,你为啥锁门?今个儿这事情,想不到,第一个打绊搭的,是你!”高金宝喊。
“不是我找事!高金宝,你忘了,那一天,你要我来摆平这事的!”
“那天是那天,今天是今天!张家山,我家人命都出了,你还叫我忍着不成!”
“我是为你娃娃想哩!金宝,你大小是个国家干部,咋能信赌咒发誓这些话,告诉你,那杨家兄弟,把个枪,在楼顶上担着哩,你这要出去,非弄出个人命不可!不管哪头死了人,第一个追究的,都是你高金宝!”
屋外正在守孝的高家老二银宝,见张家山锁了门,将一窑人都反锁在窑里,起身上前,推了张家山一把:“张家山,你吃饱了撑的,来揽我们这事情!”
张家山将手格开,轻蔑地说:“你娃娃真的想动手?你看你那一把排骨!”
高铜宝和几个人,在窑里一使劲,推倒了窗子,“哗”地一下,从窑里钻出来了。
“少跟他废话,二哥!咱们扒楼!”铜宝说。
“嗵”!“嗵”!又从窗户跳出来一堆后生。
最后一个跳出来的是高金宝。
高金宝上来拦弟弟:“铜宝,张干大那话,点醒了我。事情是不能这样干,谁家伤了人,都不是好事!我是个国家干部,为人表率的人!”
“哥,你怕事,你走远!就这么一顶乌纱帽么,连个‘品’都够不上,看把你压的!”
高铜宝、高银宝领着众人,发一声喊,上去用镢头、铁锨,首先打碎了三层小楼底下一层的门窗。
“张干大,你说这咋办?”高金宝急了,问张家山。
“我哪知道咋办!”张家山瓮声瓮气地说。
楼顶上,杨有财端着枪,瞄准铜宝,一扣扳机。
“你真要打?杨天财眼疾手快,一把把枪口往上一提。
“嗵”!“嗵”!两声枪响,打在了高家平房的瓦上。打碎了几片瓦。有瓦砾滚下来。
杨有财又迅速地装上子弹。
楼下刨楼的人们,听到枪响,都吓了一跳,不再动了。
杨有财站起来,平端着枪,居高临下,喊道:“各位,咱们光棍对光棍,先把话说到前头,要是谁再敢动我的楼,我这枪子,下一枪就是给谁预备的。”
高钢宝说:“老子偏要动,看你㖞枪子,敢往身上打!”
高铜宝说着,挥动徽头,又刨开了。
杨有财见状,端起枪,向他瞄准。
一场乱子眼看就要出了,张家山眼睛仁子转了一转,突然当院一跪,嚎啕大哭起来。
“高老头,高老头,眼见得,你就要成了绝户了。你的三个儿子,要么被枪子打死,要么被抓进班房。今后,你的坟上,谁去烧纸钱、送寒衣,尔格,你的尸首,短不了放在这儿,任野狗吃、老鼠哨了,我张家山无力回天,压不住这一场事端,我张家山只有当一回孝子,抬埋一回你老了。高老头,不要贪恋家,起身,跟我走!”
张家山嗓门又高,哭得又凄惨,长一声短一声的,像老驴叫唤一样。这一声来得突然,满院的人一听到哭声,都愣住了。
张家山偷眼一看,见动作的人,都停了,于是鼻涕一把泪一把,哭得更惨。
张家山一边哭着,一边跪着向高老头的灵前走。
这时候,李文化风风火火地赶来了。
“张干大,谷子干妈放心不下,让我来看你!”李文化说。
张家山拉着哭哭声,说:“李文化,莫非是你?你来了,来得正好!来,你也陪上张干大,当一回孝子!”
“这是咋说?”
“你不要问,你背转身子去!”
李文化有些纳闷,他背转身子。
“腰猫下!”
李文化腰描下。
张家山一使神力,抱起高老头的尸首,放在李文化的脊背上。
“抓住手,咱们走!”张家山说。
李文化抓住两只子,手冰凉法凉的,他拧过脖子一看,吓了一跳:“妈呀,就这号当孝子,咱调解所,还有这号生活!”说完,丢开两只手,想跑。
“少耍贫嘴,背上走,他大的尸首在那里摆着理,不说抬埋的事,还有心思在那里唱戏,咱们调解所,就当高老头没有儿子吧,维人维到底,咱们扶他老人家,上山!”
李文化背着高老头的尸首,张家山在后边拽着两条精腿把子,两人一前一后,从院落里,从人缝中,摇摇摆摆地走了。
听到枪响以后,小镇上的闲人,都凑来看热闹,现在,坡坡次坎,梁梁卯卯上,站满了人。
高金宝一个箭步跑过来,拦住张家山的去路。
“张干大,我大已经叫折器了一回,你就省些心,不要再折腾他了吧!省得左邻右舍笑话。你讲的道理,我句句都听到心里了,我们就此罢兵,如何?”
听了高金宝的话,张家山示意李文化停下。
张家山说:“金宝,你是个明白人,一点就透,可是,你那两对板筋,你能说得动吗?”
见说,高金宝指着那两个拿着农具,怔怔地站在那里的弟弟,骂道:“银宝,铜宝,尔格,事情也闹騰起来了,威风也耍出来了,还不赶快见好就收,你们两个,真要闹出几条人命不成!”
银宝、铜宝,互相看了一眼,有点不甚情愿,仍旧端端地站在那里。
金宝见说不动两个弟弟,只好自个儿往尸首面前一跪,说道:“大,你老没受惊吧?走,咱们回转!听话!”
不知道该不该往回背,李文化望了一眼张家山。
“把那两个孝子叫来,你大才肯走!”张家山说。
佥宝无奈,只得跪在那里,又指着银宝、铜宝骂开了。
银宝、铜宝,只得弃了农具,磨磨蹭蹭地过来,跪下。
张家山捅捅李文化,李文化原地打个转,背着尸首又回来了。
尸首被停在原来的地方。
高家兄弟仨,赶快烧香,叩头,为高老头压惊。
腾出身子的张家山,现在站在院子当中,一手叉腰,另一只手指着那些来帮忙的,骂道:
“你们这些狗日的,吃饱了饭撑的,跑到这里充事!人家是亲戚,姑舅亲!事情一过,又好得成一家人了,到时候,刚把你们这些糊脑松夹在中间,你们这些狼不吃狗不咬的东西,还不走,等着我张家山来断你们哩!”
有些人见说,低着头,扛着农具走了。还有些人,站在那里不走,等主家发话。
张家山一见,恼了,从一个青年农民手中夺过锨把,朝他屁股上就是一下,那青年农民腰身一闪,跑了,张家山又提着锨,去撵别的人。
大家见张家山追打,一个个左躲右闪,后来,都跑出了大门。
见状,张家山长舒了一口气,轻松了一些。
院子里现在变得空荡荡的了。
高家那三兄弟,现在在父亲灵前,哭着冤枉,努了好大的劲,掀起这一场风波,就这样地散了,他们觉得窝囊。
张家山看了高家兄弟一眼,也有些伤感。又抬起头,往楼顶上看时,见杨家那兄弟三个,还趴在楼沿下,向下探头探脑,杨有财手里,那杆双筒猎枪的乌黑的枪口,还对着院子。
张家山手拄着锨,指看楼顶,骂道:“杨天财、杨地财、杨有财,你们弟兄三个,还算人吗?你大表哥死了,正该亲戚出面,忙里忙外,你们三个狗日的,不赶来帮忙,却学电影里边的动作,抱着个烧火棍,趴在楼顶上,装西洋景,你们这德行,以后,还敢往人面前站吗?”
杨天财站在楼顶,说:“张干大,我们是想下来。大表哥老在那里了,我们兄弟三个,念起大表哥昔日的好处,人人都心里觉得难受,真想抱住他老人家的尸首,痛痛快快地大哭一场。奈何,我们不敢下来,怕几个表侄又寻事!”
“谁寻事来着?你的这几个表侄,都是穿四个兜的、知书达理的公家人,能寻你们的事?有我张家山在这里,你下来!”
“有你老这句话,我们就敢下来了!”
“这就对了!”
天财、地财、有财,畏畏缩缩地进了院子。
“快去哭!”张家山给天财使了个眼色。
天财是个精明人,见了张家山的眼色,三脚两步,扑向高老头,抱住尸首,大哭起来。
有财还扛着那猎枪,表情也不那么沉重,大约一抹心思,还在刚才的事情上。
跪着的高铜宝,扭头一看,见了猎枪,眼神中顿时出现敌意。
张家山看在眼里,抢前两步,一把从有财肩上,取下猎枪。
“你还不把你大烧火棍,早些扔了!张家山斥责道。说完,捉住枪的两头,往膝盖上一绊,“啪”的一声,枪断成了两载。
“我的枪……”跪着的杨有财,嚷道。
没容他再出声,杨天财一把按住他的头,要他快哭。
“大表哥,要不是你收留,我们这一家老小,不知道早就把一把干骨头扔到哪里去了。我们孝敬你老人家都来不及,咋敢咒你呀!”
“大表哥,我大过世得早,是你把我们兄弟照看大的!你老如今走了,我们兄弟,实在是比死了娘老子,还难过呀!”
杨家兄弟的哭声,惹得高家兄弟也哭起来。
张家山见状,明白是他该走的时候了,于是将那两个半截枪身,悄悄地放在窗台上,然后捅了捅文化,两人蹑手脚,出了大门。
一出大门,张家山心劲一松,立即脚跟发软,步履踉跄,没奈何,只得靠到李文化的肩头,回到事务所。
回到所里,谷子干妈见张家山险色黄蜡蜡的,像裱纸一样,忙问缘故。知道了今个儿发生的事情,谷子干妈很是一阵埋怨。埋怨罢了,点燃起两张纸,在屋里转了一圈,然后扔到门外。在做这些事情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说给高老头听,要他的魂影,不要缠到张家山身上,要缠,去缠那些爱锻炼的人,附在他们身上,好早早起身锻炼。
二天,高家起丧,抬埋老人,满镇子家家都去了人,谷子干妈说:“他干大,你是不是今个儿算了去了,少了个你,高老头该走还是要走的!”
张家山答道:“我也是这么想!说心里话,人越老越怕死!尔格,一遇上这号事情,我心里就枉烦,心想,用不了多久,就轮到别人来张罗我了!”
“那一天在高家,你那么胆大,背着个尸首,大模大样的!”
李文化见说,委屈地说:“哪是他背!是他日弄的,要我背哩!如今我这脊背后面,还是贼冰疹凉的!”
张家山长叹一声:“那一天是那一天,人叫事情逼着,我不那样,早就几条人命,摆下了!”
谷子干妈说:“人情门户总得有的。一条街上的人,你不去,你看…”
“叫李文化去吧!买上个花圈,写上‘张家山调解所’几个字。”张家山说。
李文化瞪了张家山一眼,不满地去了。
李文化买了花圈,写好字,赶到高家时,高老头的灵寝,已经起身,唢呐声中,一只引魂播高高地扬起来。
无数条绳子拴在棺木上,男人们拽着绳头,在的面拽着,像拉看一驾天楚,要把老人送到幸福的地方去,女人们则在后边拉着,不让棺材走,表示她们对死者的留恋之意。
在这象征性的一拽一拉中,棺材由八个后生抬着,缓缓地向山上走去,这八个后生,我们都见过面,在那场械斗中,他们曾出现过。
高氏兄弟三人,是孝子,他们不忙。他们像三头拉车的牛一样,在前面拉着绳子,这绳子此刻叫“丧”。他们此刻要做的唯一的工作,是惊天动地地哭,如果哭得不够程度,那就是对死者的不尊重,会惹人笑话的。
最忙的是杨氏三兄弟,他们是主要亲戚,除了承担痛苦以外,更重要的是“跑乱”°这一场事情,让老人入土为安。
杨天财扶着宿材,不让棺材来回打摆,怕惊扰了大表哥的酣睡。
杨地财在前面招呼着吹手。他要吹手们吹得更猛烈一些。并且不时地掏出几个小钱,塞到吹手们的口袋里。总钱最后再付,这些小钱相当于小费。
杨有财负责打墓,当馆木抬到墓地时,满脸泥土的杨有财,从墓窑里钻出来。“都好了!”他说。
墓窑是靠着山坡,斜斜地挖进去的一个洞。
棺材停下,所有的孝子贤孙们,现在四散在一面山坡上,统统跪下,开始哭陵。
杨家兄弟三个,坐在地上,将棺材往墓窑里蹬。
“往东斜一点,让老人的脚,对准脚下那条河,头,枕在山峁上!”一个戴着石头眼镜的阴阳先生模样的人说。他拿着罗盘。
杨天财钻进去,将棺材用肩膀往东扛一扛。“好了!”阴阳先生说。听了这话,天财钻了出来。
“大表哥,迟早都有这么一回,你老就安心地去吧!”杨地财抹一把眼泪,用一束干草,挡住窑口。
高铜宝一扑上来,分开干草,往进钻:“让我再看我大一眼,你们不要拦我!”
高铜宝的举动,既是出于一种真心,也是出于一种礼节,它要告诉墓里的人,活人多么的爱他,不忍他离去,它又是在告诉墓窑四周的人,哺乳之恩,是多么的深厚,不过铜宝的举动,绝不是礼节,而是出于一片真诚,这个孩子的心眼很实。
杨有财将铜宝拦腰抱住:“好侄儿,先走为神,大表哥入了图,你们兄弟几个,看着他走到头了,算是全了孝心了!”
有财的阻拦,也是礼数。要紧亲戚,他在这一阵子,就要这样做。
土一锨一锨地丢过去了。每锨土都溅起一片哭声。一会儿工夫,山坡上起了一个土包。
孝子们走了过来,在唢呐猛列的吹奏声中,将自己手中引魂杆,插在坟头。
送行的人们,也将自己手中的花圈,一个接一个地放在坟头,这些人中,有我们的李文化的影子。
七七四十九天之后,七七斋斋,都过完了,挑个时间,张家山约了高氏三兄弟、杨氏三兄弟,来到调解所里,说话。
张家山说:“入土为安!你们兄弟看着,把一场事,走到头了,事情办得体面、利索,我将来也能这么走,就算满意了。这话当然是扯闲,言归正传,下来,咱们再说说这房地产纠纷的事。我是胡说,你们可以不听我的。但是,我说话的时侯,你们不要打岔,也不准你们两家再起火!”
“我们听你的!”杨天财说。
“听你的,张于大!”高金宝说。
“你们给我这老脸,那我就说了。张家山说,“高杨两家,房地产之争,理在高家,情在杨家,这是一桩糊涂官司。今个儿,咱们就不说它了。今个儿,咱们只说,高老太爷临走时候留下的那句话:把太阳让出来!这太阳,如何个让法,真是个问题。杨家的三层,辛辛苦苦地盖起来了,当然不能拆,成物不可破坏嘛!但是,高老太爷就这么一个作念,咱们也要叫它实现。咋样实现哩,我的意思,这院子,地方大着哩。你们两家,互相帮衬着,给高家,把那三间平房拆了,也起一座三层小楼,这太阳,不就照上了吗?”
张家山说完,扫了四周一眼。他有些得意,觉得自己的脑子,简直是化学脑子,把个这么麻缠的事情,清清如水地说出,又找出这么妥当周全的处理办法。
高金宝说:“我们等有了力量,自己会盖的!我们不落这个话头!”
张家山怒道:“这咋能是落话头?当年你大,帮衬杨家,不也是这样的么!娃娃,你莫要气,还是把架子放下来,实际一些的好!”
杨天财说:“我们听张干大的!”
“好,那我就这样判了!行不行,都得这样,我得用这张老验,硬!”张家山一拍大腿,“杨天财,你们兄弟仨,都有车,赶明儿,三辆车,一辆拉砖头,一辆拉楼板,一辆拉水泥沙子,一个礼拜,备好料。高金宝,你们兄弟仨,有那么多狐朋狗友,叫大家都来帮工,一个礼拜,这三层小楼,就起了,到时候,你们站在阳台上,等着晒太阳吧!”
“我赞成!”杨天财说。
“那就这么办吧!”高金宝说,说罢,又加了一句,“人活低了就按低的来!”这话的意思,一是维护自己的尊严,二嘛,也是刺杨天财一下,这样心里才平衡一点。
杨天财友好地拍了拍大侄儿的肩膀,没有言语。
张家山乐了。“这样处理,不就对了吗?这才是聪明人的办法。强似你们……”张家山咽下去了半句话,又说,“你们走吧,半个月后,我提两瓶烧酒,去为你们暖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