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舐犊之旅(上)
六六镇,以及六六镇附属的各个卫星村庄,基本上来说,是个独立的、封闭的空间。不是世界故意冷落它,也不是它反应迟钝,有意要回避世界,原因仅仅在于地理因素而已,造物主是不公平的,它让有些地面寸土寸金,繁花似锦,而让另些地面地僻人稀,苦焦异常。
能些微地将这封闭打破的,是公路,是公路上那些南来北往的车辆,尤其是班车。
往往来来,班车总要在小镇作短暂的停留,这个停留,有时会留下长久的话题。
我们说话的当儿,就有一辆班车,停在小镇的南头,离张家山调解所不远的地方,班车显然经过长途跋涉,它的车身,扑满了黄尘,它的顶部,网了很大一堆行李,可能是刚才爬坡爬累了,它现在不停地喘息着。
刚才,车行驶在快要接近小镇的时侯,一个年龄不详的、很时髦的女人,望着窗外,按捺不住自己的激动,用手指着一个一个村子说:贾家坪、冯家坪……
车停在了小镇上。
女人拎着一个很大的旅行箱子。漂亮的女人总是有人帮忙,因此,女人是先跳下车的,随后,车上的几只手,争着给她把箱子递下来。
“谢谢!”她用纯正的北京口音说。女人说话的工夫,班车开走了。
女人拎着箱子,朝小镇走来。
张家山正坐在土台上看《参考消息》。他的搭档李文化,闲得无聊,在一旁晒太阳。
土台上兴隆了一阵的那个场合,已经被“派出所”取缔。
“张干大,你看,那边过来了个女的,好漂亮!”
张家山的眼睛离了报纸,看了看向这边走来的女人,不以为然地摇摇头。
张家山说:“不见得。远看女人近看猪。女人家,打远一看,花花绿绿的,一个比一个好看。走到跟前,就不对劲了,不是鼻子不对,就是眼睛不对,要么,就是长了副苦相。猪呢,远远一照,小小的一个克郎,越往跟前走,越大!”
李文化咳啾了两声,提醒张家山,这位女同胞,已经走近了。
女人穿了一身粉红色的西装裙,高跟鞋,细细的腿把子,脸上淡淡地化过妆,一副太阳镜架在眼睛上。
“行头不错!”张家山悄悄地说。
女人到了跟前,停下来:“老大爷,我问你个话,这镇上,有招待所没有?”
“没有!”
“那有可以住的地方吗?”
“有家旅社,三层,底下一层是食堂,上面两层是旅社。不远,抬脚就到!”
“谢谢了,老大爷!”
女人提着箱子走了。
李文化向前走了两步,看见女人的腿把子那么细,却提那么大个箱子,他有些担心,又有些心疼,想帮人家,又不好意思开口,只得眼睁睁地看着那女人走远。
“张干大,你说,这洋女子,有多大年龄了?”李文化仍旧望着,问。
“城里女人的年龄,你不要问!”张家山果然见多识广,他说道,“她们那脸,白天才是脸,晚上,南瓜瓤子、黄瓜飄子、西瓜皮,愣往脸上抹,抹得像个活鬼似的。女人有一张好脸,这就够了,吃香的,喝辣的,样样不愁,不像咱们农村的婆姨女子,要伸开十个指头,在地里刨食吃,脸黑脸白,倒在其次。你若要问这女人的年龄么,你算是难住我老汉了。说她二十,也行,说她三十,也差不离儿,说她四十,我看也不冒!”
“说了一阵儿,你等于没说。”李文化不满地说,“张干大,你再看这女的,是姑娘还是婆姨?”
“这个,我能说准!”张家山有些自豪,“咋样看姑娘,咋样看婆姨,我这里有一句顺口溜,叫做‘一看屁股二看腿,三看腰身四看嘴’!不是我张家山吹牛,你看那女子的走势,分明是婆姨了!”
李文化仍呆呆地朝女人去的方向望着。
女人来到了旅社,在那里登记。
她在登记单上填上“南秀萍”这个名字,在职业一栏,填上“经理”字样,在年龄一栏,踌躇了一下,填上一个“成”字,从某地来一栏,填上“北京”,到何处去一栏,填上“本镇”,出差事由一栏,填上“私事”。
“要啥房间?”登记室问。
“最好的房间!”南秀萍回答。
南秀萍上楼去了。
“这里有饭!”登记室说。
半个小时以后,南秀萍下楼来了,山里的气候有些凉,因此,她的上身,加了一件外套。她挑了个干净一些的桌子,坐下来。坐定以后,又从箸笼里抽出一双筷子,用卫生纸擦了擦,拿在手里。
饭久久地上不来,这是小镇速度,南秀萍大约坐车坐得有些累了,她一个肘子支在桌子上,手扶着前额,半眯着眼睛,好像在想什么心事。
突然,从桌子底下,钻出一张小孩的脸。
南秀萍眼窝一睁,吓了一跳。
小孩望着南秀萍笑,嘴里嘟嘟地说道:“捞渔的腿,喝血的嘴!”
“你说啥,小孩?”南秀萍觉得这小孩很好玩,问道。
“捞渔的腿,喝血的嘴!”小孩重复了一遍。
这时,一个矮矮胖胖的服务员,端了一盘饺子,从里屋走了出来,见孩子在闹,她斥责道:“琼琼,你再淘气,看我打你!”
小孩做了个鬼脸,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跑到街上耍去了。
服务员将饺子放在桌上。
“她刚才说什么?”南秀萍问道。
“她是在骂你哩!她说你精着个腿把子,像个捞渔的腿,嘴晷上搽着口红,像个喝血的嘴!”
“哦!”南秀萍听了这话,有些不高兴,她将裙子的下摆,往下拽了拽,又把上衣的领口拽拽,披好。
南秀萍低头夹起一个饺子,吃了一小口,皱着眉头,又放下了。
“刚才我从那头过来,看见土台上站了个老汉,身量高高的,手里拿张报纸,那人好像是张家畔的张支书!”南秀萍说。
“那是张家山张干大,尔格,他早不当支书了。他在镇上,开了个民事调解所,黑说白道,专替人打官司、帮人调解事情哩!”
南秀萍说:“是的,张家山民事调解所!我看见那墙上挂的牌子了,服务员,你叫啥名字?”
“车前!”
“车前,我央你一件事情。一会儿,你到张家山调解所去一趟,请张家山今晚上到我这里来,我有事情要他帮忙。你记着,就说我叫南秀萍,原先在这里插过队,北京知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