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十一章 舐犊之旅(中)

小镇之夜,稀稀拉拉的几盏路灯,因为电力不足,一副没精打采的样子。月亮在天上挂着,大山的阴影遮住了半个小镇,小镇的所有建筑物,只露出一个模糊的轮廓。四周很静,偶尔有狗叫的声音,川道里的那一条小溪,在淙淙地流着,不知道哪一处有一个滴水,滴水发出“哗哗”的声音。

车前在前面带路,张家山、李文化跟在后边。

“当年,来陕北插队的北京知背,二万六七,号称三万人哩,尔格走得只剩几百人了。这些娃娃,经过这么一折腾,尔格,个个成龙变虎了。有在美国的,有在日本的,有在澳大利亚的,有当了作家的,有当了记者的,有成了大老板的。不吃苦中苦,难为人上人!没有这一茬人,社会,尔格不知道会成啥样子了!”

张家山一边走,一边感慨。

李文化问:“这个南秀萍,你认得?”

张家山说:“不认得!不是我们大队的。不过,那时候,我好像在公社的学大寨积极分子名单上,见过这名字!”

“她神神秘秘地,来到咱们镇上,不找镇政府,不找村委会,要你去,不知道有什么事?”

说话间,来到旅社,张家山上前敲门。

门开了,南秀萍站起来。

这是小镇旅社最好的房间了,一台电视,一对沙发,一个写字台,一张大床,房间里,还模仿人家城里,带个洗澡间。

“哈哈,北京知青,北京知青可都是些好样的!那些上了大学的、当了兵的、当了工人的,逢年过节探家,不探北京那个家,一个一个地,都回到插队的村子来看,张口闭口,我们队’、‘我们队’地叫着。这些年,他们有了家室,工作担子也重了,可还常常写信给村上,问候张家长李家短的!”

张家山一进门,就乐呵呵地一阵排侃。

“老支书,你的话真叫我感动!”南秀萍说。

南秀萍关掉了电视机。

“喝茶,还是喝咖啡?”

“我喝茶!”张家山说。

“咖啡我电影里见过,那东西好喝吗?”李文化怯生生地问。见了漂亮女人,他有些胆怯,头也不敢抬。

“好喝的,我给你冲一杯!”

南秀萍给张家山冲上一杯茶,给李文化冲上一杯咖啡,她自己,也用自己带来的杯子,冲了一杯咖啡。

南秀萍将一盒三五烟放在张家山跟前。

“我抽这个!”张家山说。

这一切结束后,房间里出现了暂时的冷场,张家山瞅瞅南秀萍,南秀萍湫瞅张家山。

张家山感到,这女人有心思,她神色有些慌乱,她在递给他茶杯时,手指有些稍稍发抖。这是一个有身份的女人,他们进门以后,她不该这样忙乱的。如果把她的这种激动,理解为一个插队知青,重归旧地的微情,是可以讲得过去的,但是,更可能的事情是,除了共同的原因之外,她还有自己单独的个人原因。

李文化喝了一口咖啡,苦得他呲牙咧嘴的,想说句话,见屋里的气氛不对,忍了。

“有一件事情,我真不知道咋样开口!”南秀芹面色沉重起来,她走过去,将门插好,然后取出一支摩尔烟,燃着。

“女子,你有什么难处,就给我张家山说。支书我虽然现在不当了,可是开了个调解所,六六镇方圆,有什么事情,需要跑跑坎坎,我还能行。我把你不当外人,你也把我不要当外人!”张家山说。

“我真不好意思启齿!”她说。

南秀萍抽泣起来。

“你说吧,我这里听着!我啥事都经过,啥事都能理解。世事世事,千奇古怪,才叫世事。世界上的事情,既然发生,每一件都有它发生的理由!”

南秀萍止住了哭泣,她说:“我插队的时侯,有过一个孩子,那巳经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

“你不说,我也想到了这一层!”张家山说。

“明天,我要回我们队上去,你陪我回一趟吧!路上,咱们再慢慢地聊!”南秀萍说。

“能成!”张家山点头答应。

“这是一点儿礼物,你收下吧!酬金,另外再说!”南秀芹说完,从放电视机的橱柜里,拿出个塑料袋,里面有两条烟,一瓶酒,还有一些补品。这些礼物是她早就准备好的。

张家山见了,连连摆手:“不能要!不能要!你这女子,你小看我张家山了!”

“你刚才还说了,叫我不要把你当外人,这是我的一点心意,你收下吧!你不收,我生气了!”南秀萍说。

“那,你提着吧!”张家山示意李文化。

李文化接过礼物。

翌日早晨,一辆三轮拖拉机,出了小镇,行驶在一条拐沟里。有一条小溪,从沟里流出来,拖拉机轰鸣着,在小溪上面绕来绕去。那开三轮的我们也认识,是那个小子洲。

南秀萍、张家山、李文化坐在车上。

南秀萍背了一个坤包,手里提着一架微型录像机。

三轮在轰鸣着。轰鸣声中,南秀萍诉说着自己的往事。

“他是一个复员军人,长得漂亮极了,典型的‘米脂婆姨绥德汉’。那一年过春节,知青们都回家去了,留下我照门。我一个人在窑里,不敢盛。他家是房东,黑起半夜的,我捣开了他窑洞的门,钻进了他的被窝。事情就这样地出了,不久,我发觉自己怀孕了,我吓坏了,每天上工的时侯,都用腰带把腰勒紧。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就去找他,那是晚上,在畔上。他说,那咱们结婚吧!我说,不能结婚,我还等着招工哩!他说,那你就去告发我,说我糟踢了你,你的名声要紧,我呢?判上八年,就又出来了!”

张家山打断她的话头说:“那时槽踢北京知青,是要判八年,记得这是中央文件,1970年秋天的,我还领着社员,学习来着,那么姑娘,你怎么回他的话呢?”

南秀萍继续说:“我当然不能卖他!当时我坚决地摇了摇头,我说,我不能这样做,是我,先捣了你的门的。这位复员军人再没有说话,他默默地离开了我,当时他的脸色很难看。过了不久,在修张家畔水库时,他就被塌死了!”

这时,张家山也记起那个复员军人了,他回忆道:“那真是个好小伙,戴着个军帽。他是被一块冻土塌死的。那次修水库,我是分指挥。”

南秀萍继续说:“几个女同伴,都待我很好!她们见我成了这样子了,就不叫我下地了,留在家里做饭!孩子生下来的时候,是在十月,那一年的枣子好大好红。我记得清清楚楚的。大小是一条命,怎么办呢?我对女同伴说,把她扔到村口去吧,如果她命大,会有好心人捡着她的。孩子临出门时,哇的一声哭了。我不忍,又叫回来,亲了她一口,然后,把我平日最爱穿的那件绿军装,给她裹上!”

拖拉机猛烈地“突突”了两声停下来,前面只剩下小路了。

“张干大,前面的路,得你们自己走了!”小子洲说。

一行人离了小溪,上了坡坎。

“先停一停!”南秀萍说。

南秀萍走在前面。坡坎上面,有个很大的枣树,南秀萍用摄像机,将枣树照了很长时间,又将隐现在树木与山崖之间的小小村落,照了很长时间,然后,一步一步,走到枣树下。

南秀萍蹲下来。空空如也,这条白色的小路上,什么也没有,只有路旁,菅草丛中,长着几钵绿色的花草。这花草有些类似于菠菜。

“她,就是搁在这里的吗?”张家山走上前去,试探着问。

“就在这里!就在这里!”南秀萍摘下太阳镜,细细地在地上搜寻着,好像这样就能找到孩子似的。

“我已经不能生育了,老支书,你知道,这孩子对我,多么重要!”南秀萍毫无顾忌地说。

张家山站在那里,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

“老支书,你说,她该不会死了吧!”

“你这娃说的是憨话。大小是个命,她就该活下去的!老百姓说,‘猪娃头上还顶三升粗糠’哩!”

“唉,但愿她能活下来!老支书,这叫什么草?”

“车前——车前子!”

“车前子。”

南秀萍说完,用录像机将这野草拍了好一阵。

南秀萍要李文化给她在这枣树下,车前草前,拍上一段录像。说罢,将录像机递给他。李文化连连摆手,说这家具,别说用,连见,也是第一回见哩。

“很好用的,想拍啥,把啥装进去就行了。这是开,这是关。”

李文化摆弄了一番,算是会用了。

在这坡坎上拍完以后,南秀萍便向村子走去,李文化令天算是有了事干,他端着的个录你机,举在眼睛跟前,紧紧地跟着南秀萍。

张家山故意迟缓了几步,跟在李文化后边。

一个婆姨站在捡辟上往下瞧。

“你是大柱家婆姨吧!”南秀萍站在路上喊。

“你是谁?”

“我是秀萍,南秀萍,你过门那阵子,我们还耍新媳妇来着。你忘了,农田基建,咱们合拉一辆架子车来!”

“咋能忘哩!山里人,能有多少事情要记哩!大家没事时,常念叨你们哩!”

“那时侯,你是村里最俊的婆姨!”

“尔格老了,四十大几了。我说秀萍,窑里坐吧!”

“我先到后沟,到知青窑里看一看,一会儿,从后沟往前沟,挨家挨户地走!”

“好,我在家里等着。”

畔上,有碾子“吱哇吱哇”地叫唤。

南秀萍顺着斜斜的小路,上了捡畔。

“大娘,是你!你还活着!”

一位老大娘在推碾子,听到问话声,她停止了推碾,用农襟擦了擦眼睛。

“大娘,我这话问得不对!”南秀萍用手捂住嘴,“你别见怪,我是秀萍,我听回过村的知青说,你老殁了,我们一群知青,哭了好一阵!”

“是秀萍呀,好闺女,你还记得大娘。大娘是害了一场大病。不过,没死,间王爷在我鼻子底下舔了舔,见没多少油水,就放过我了!”

南秀萍帮大娘推碾子,一边推一边用笤帚扫窜到碾子边沿上的细粮。

“回窑里坐,女!”大娘说。

“不了,大娘,见到你,我就高兴了,我想把全村各家各户,都转一遍!”

“一会儿转回来,我做好吃的,给你吃!”

“好!”

南秀萍掏出二百元钱:“大娘,这是一点心意,你收下!”

“见到你,就对了,还给这个干什么,大娘又没个花处!”

“每户都要给的,这是我的一点心意!我也不知道,该给乡亲们买什么!”

“好闺女,大娘收起了!”

大娘将衣襟撩起,将钱揣进腰里。碾子又“吱哇吱哇”地转起来。

“南秀萍回来了!”

“南秀萍回来了!”

又一个捡畔上,一群大人娃娃在喊。

“我就过来!我就过来!”南秀萍喊。

“你肯定走不惯这山路了!别急,我们下来接你!”

“能走!当年我背了二斗黑豆,就是从那个捡畔上,上去的!”

南秀萍穿着高跟鞋,有些困难地下了这个坡,又上那个坡。李文化见了,停止摄影,赶上去要扶她。南秀萍摆了摆手,她坚持着自己走了上去。

一群大人娃娃,站在捡畔上拍手,跳跃,齐声叫道:“南秀萍!南秀萍!”一个半大后生,最先跑过来,拉住南秀萍的手。

“你是谁?好像不是咱队上的!”

“我是二狗呀,秀萍姐!你在那会儿,我才这高!”

“二狗!经常吊着两根鼻涕的那个二狗!”

二狗不好意思地笑了。

更多的人伸出手来,来拉南秀萍。

李文化跟在后边摄着。

这个村子叫小清河。张家山对这村子也算十分熟悉。那天晚上听了南秀萍的话,他有些异样,觉得二十多年前,他的眼皮底下发生过这么大的事情,他竟然连个忽忽都不知道。刚才枣树底下,当南秀萍疑心孩子已经“失弃”的时侯,尽管他红口白牙,一再宽慰,其实心里,也觉得“失弃”的成分要大一些的。

有一句话叫“死马当作活马医”。张家山心想,既然南秀萍将这事托付给他了,不管咋样,他要尽心,除了受托于人这个因素之外,他委实想帮助这位女子,陕北人和北京知青之间,有一种很深刻的感情,张家山曾经当过支书,他吆着毛驴车,将他们从县里接到村子,然后又一个一个地将他们送走,他对北京知青的感情,自然更深厚一些。

南秀萍的到来,对小清河来说,仿佛是一个节日,窄窄的一条小沟,平日,谁站在捡畔上,大声说一句话,满村都能听见,四周布满了回声,因此,现在,“南秀萍”的喊声,仿佛把整个村子都抬起来了,大家迟钝的验上,现在都露出了难得的笑容,每个家户,都把她当成自家的闺女,当成小清河的女儿。

此情此景,令张家山感动。他的内心,其实是个感情十分丰富的人。这种热烈的场面,他故意避开了,落在后面,他怕他承受不了。他落在后边,还有第二个原因,他没有忘记南秀萍安顿的事,他明白,这桩陈年旧事,得避过众人,悄悄地查访。

踩着南秀萍的脚后跟,张家山走进村子。大柱媳妇仍然站在捡畔上。照着。看见张家山,大柱媳妇问道:“张干大,你是陪秀萍一起来的吧?”

“就算是吧!”张家山回答。

“秀萍来干甚?”

“不干甚!听说,她在北京,成了一家公司的老板了,想给村里投资些钱,办个枣制品加工厂!”

“我不信!谁肯把钱往咱这沟里扔!她来,一定还有别的事情!”

“你把人说的,都和你一样了!信不信由你!”

“她肯定还有别的事情!”柱子媳妇自言自语道。

张家山白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

“吱哇支哇”!那个老大娘,还在那里继续推碾子。推的途中,不时地往腰里摸。她那腰里,平生还从未揣过这么多钱,用老百姓的话说:烧得不行!

碾子突然轻了。

“谁在那里?”老大娘没有回头,她的手离开了腰,笑着问,“谁这么有眼色?”

“张家山!张家畔的张家山!”

碾子继续走着。刚才是张家山搭了一把手,他现在继续推着。

“张家山,你是陪秀萍来的!”

“我在镇上也没事,闲得呻唤!一则陪秀萍回队上,二则散散心,看看你这老东西还在不在。搁给解放初那阵子,你这老东西,可是这一带的人样子哩!”

“胡子都一大把了,全没个正经!叫年轻人听见了,我这老脸,往哪儿搁!”

“那咱就说正经的吧!双喜妈,有一件事情,我正要问你!”

“看你一本正经的,我这老婆子,能知道个啥事情!”

“你看看,你看看,我要正经起来,你嫌我正经;我要耍贫嘴,你又嫌我不正经。我要咋样跟你拉话,才合你心思!”

双喜妈笑了,见到了还记得她当年的人,她有些开心:“啥事情?你说!”

“哎,双喜妈,咱们都是半截子入土的人了,啥事没经过,这事你要听了,不要惊乍!”

“有啥事你就说吧!这么多的絮子话!”

“二十多年前,具体地说,就是北京知青到咱村的第三年,枣子红了的时节,有没有人,在沟口路口上,捡过一样东西?”

“啥东西?”

“一个娃娃!”

“造孽哩!谁把娃娃扔到那里干什么?”

“你看看,我事先给你打过预防针,你还是惊乍。咱不管是谁撂下的,咱只说这娃娃。双喜妈,你可知道,谁家捡过一个娃娃,邻村也行。”

“唉,我知道了,你张家山神神秘秘地,是想给秀萍身上搁事。告诉你,你搁不成,秀萍可是个好娃娃,从头到脚,干干净净的,你要说她不好,我就不理你了!”

“双喜妈,你把话说到哪里去了!实话实说吧,是秀萍自个儿,良心上下不去,事隔多年了,又不生养,一天翻心了,想起这事情,专门天上飞地上跑,到咱这乡旮旯,找娃娃来了。”

双喜妈想了一阵,认真地说:“他张干大,我真不知道!既然是这事,我要知道,我会给你说的。秀萍这女子,真可怜!”

“你再想想!”

“不用想了!村上谁家平白无故地捡了个孩子,这瞒不过众人的!真的没有!”

张家山有些失望:“白跟你磨了一阵闲牙,我走了!”

南秀萍上去的那个捡畔上,原来有三孔知青窑。最后一个知青离开后,村上将一孔窑洞做了村部,另外两孔,办成了清水河小学校。

全村的大人娃娃,都集中到这里。村长是个和秀萍同年等岁的中年人,他见各家各户都把秀萍往自己家里拉,只好做出一个决定,让各家各户都把自己最好的吃食拿出来,拿到这里,统一款待南秀萍。

这时小学校里,也已放学,娃娃们放羊一样,撤了满捡畔,哭哭笑笑,打打闹闹,更给这场面增加了喜庆的成分。

院子中间,有一块青石,红枣、花生、煮玉米、熬南瓜,放得满满的。村长还特意从自家的地里,抱了个大西瓜,杀开了请南秀萍吃。

大约当年南秀萍在村里的时侯,经常唱歌,所以,当大家坐定,热热闹闹地拉话时,有一位婆姨提议,要南秀萍给大家唱个歌。她的话得到了大家的赞同。

南秀萍大约好久没有遇到这样的场面了,她有些感慨,也有些不好意思。

村长见了,拦住大伙说:“秀萍走热了,让她先喘喘气,准备准备,我大家唱一个!”说罢,扯开嗓子,唱了个《光棍哭妻》。

村长唱罢,没容督促,南秀萍大大方方地站起来,拽拽衣服,说:“我给大家唱个《信天游》。这是我的保留节目。原来在小清河的时侯唱,后来到了部队,到了机关,也唱,现在,有时候在卡拉OK舞厅,几个知青遇到一起了,我还常常唱这支歌。一唱它,我们就想起陕北了!”

说完,南秀萍咳嗽了一声,清清嗓子,嘴唇一张一合,开始唱起来。那神态、那做派,完全像当年扎着两根羊角小辫、穿着一身红卫服时的模样。

南飞的大雁啊,
请你快快飞…
捎封信儿到北京,
翻身的人儿想念恩人毛主席!
……

张家山恰好就在这个时侯,来到捡畔上。这歌儿的旋律,这热闹的群众场面,南秀萍站在那里唱歌的样子,这一切,都让他感慨。南秀萍看见了他。他摆了摆手,让南秀萍继续唱,不要管他。然后,他在人群背后圪蹴了下来。他觉得自己眼睛有些潮湿,就偷偷地用袖子抹了一把。

村长走过来,拉张家山到窑里坐。张家山摆了摆手。村长就从一个婆姨屁股底下,抽出一条小凳,递给张家山。

南秀萍仍在忘情地唱着。

张家山突然像想起什么似的,拉住村长的手,要村长圪蹴下来。

“村长,咱们村,1971年秋里,这个时节,都有谁家生孩子来?”

“71年……这个时节……没有!70年冬里,农田大会战,男人女人们,凑不到一块,想要有个娃娃,也没机会!”

“你少给我来这花花腔!你好好想一想,挨门挨户,一家一家地想。”

“哎,对了,出嫁的女算不算?”

“当然算!”

“柱子家的车前,是那一年生的,恰好是秋里。我记得,那一年枣子真繁!”

“车前!哈哈哈,车前!”

一句话说醒了梦中人,张家山固然记起,南秀萍蹲在枣树底下,拍那一钵车前草的情景,再诡秘的事情,它总要留下妹丝马迹的,这妹丝马迹就是那钵车前,车前这女子,已经嫁出去了,正是小镇旅社里的那个矮墩墩胖乎乎的服务员,南秀萍找她,原来她就在眼皮底下晃悠着!

张家山拍了拍自己的脑门,冲村长笑一笑,离去了,他去找柱子婆姨了。

村长有些莫名其妙。

刚秀萍唱完了一首,又在唱第二首,她唱得那么真诚,那些热烈,她完全放开了,把自己融会到这环境中了,

李文化仍旧一时跪着,一时站起,在摄像。

“柱子媳妇,走,咱们回窑去!有一件事情,我想和你拉拉!”

柱子媳妇正站在垃畔上小学校门前那么热闹的场面,她没有去,她确实有自己的心事。眼下,突然被人一打搅,她吓了一跳,见是张家山,心才有些放下了。

“有啥话,就站在这儿拉吧!一边拉,一边照世界!”

“这儿拉,也行!”

张家山说罢,圪跋了下来。

按常规,柱子媳妇也应当圪蹴下来,这样才显得有礼貌。但是,柱子媳妇没有圪蹴,她故意别过脸去,把侧身给张家山,农村人把这种做派叫“品”。

“柱子媳妇,你不要‘品’!我是个直人,今个儿有个话,我就直说了吧!”

“你不要说!你说我也不听!”

“听不听在你,我却还是要说。柱子媳妇,你那嫁到小镇上的闺女,可叫车前?”

“是叫车前!咋了,这名字叫得犯了谁了?”

“我是跟你好说!柱子媳妇,你不要恼,那车前儿,可是你的亲生?”

“科生糜子稆生谷!”

“真的!”张家山一激动,想要站起来。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28)第十一章 舐犊之旅(上)
虚位以待:走近大师--再读高建群先生(作者 刘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