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狗照三家
好汉照三庄

第十一章 舐犊之旅(下)

没容张家山站起,柱子媳妇转过脸来,一手又腰,一手指着张家山的额颅,骂道:“张家山,我看你老嘴死脸的,给你留面子,不忍叫你把人丢在这小清河,撂给别人,看我不扯烂他的嘴。告诉你,张家山,我这女子是亲生,十月怀胎,疼过一回的。”

柱子媳妇劈头盖脸这一顿臭骂,搁给别人,脸上早挂不住了,张家山听了,却是不恼,他仍然笑笑地说道:

“柱子媳妇,你是个女人,你要想想做女人的可怜。亲生母亲,想自己女儿,那该有多难受!”

“我不管!她能撂得,始就能舍得!”

“柱子媳妇,你不愿意说,可是,你这话,等于说了,南秀萍二十几年前撂下的那个孩子,肯定是你捡了,她就是车前儿!"

“张干大,你不要枉费心机了。你走你的路,这件事,我一点话把把都没给你留下 !”

张家山又要说话,这时候,柱子扛了一把锄头,从山顶上下来了。

柱子招呼道:“张干大,你老咋跑到我这拐沟岔来了?”

“不走的路还走三回哩!大柱,我是陪着南秀萍回来的!”

我也是在山上锄田禾,听见村里一哇声喊‘南秀萨回来了!’就扛了锄头,往回赶!”

“柱子,有一件事情,我刚给你婆姨说了。正好你也回来了,我想再跟你说一说!”

“你是说秀萍的事情,得是?张干大,你不要说了,这事我知道!你知道?”张家山有些诧异。

婆姨见柱子说话没有遮掩,想阻止他。柱子挥挥手,说:“瞌睡总得眼里过,车前她妈,事到如今,是该说的时候了!”婆姨见拦不住,有些恼,圪蹴到了一边。

柱子说道:“那是二十几年前的事了。那一年,我婆姨怀了孩子,没落住。孩子死了,我用干草把孩子一扎,天没明,抱着撂到了山上。返回来时,突然看见一个知青娃,在村口,扔下一个什么东西,就猫着腰,慌慌张张地跑了,我有些诧异,跑到跟前一看,黄军装里裹着个木犊娃。我把娃抱起来,这娃还哇哇地哭哩!”

张家山函上一句:“这娃的身子底下,正压着一钵车前草,所以么,你给她取名‘车前’!”

“车前’这名儿,是婆姨给起的!失弃了孩子,她正在屋里哭哩,一见我怀里的孩子,二话没说,就抢过去。也真神,孩子满怀里找,一噙上奶头,就不哭了。婆姨听我说完,说:就叫她‘车前’吧!婆姨爱她,我也爱她,我们从来没有把车前当不是亲生的。可是,我心里总犯嘀咕,我明白,这南秀萍,迟早有一天,会找上门的!”

“南秀萍也没说要,她只是来看看!”

“这事我想得开。嫁出去的女,泼出去的水,这车前儿,如今也是人家的人了。南秀萍要来认,多一个娘了,自然也是好事,实话实说,咱们农村,就这么个条件,孩子跟了我,也没享过一天福,自小拦羊,连个学都没上过,我还真怕人家南秀萍,嗨气我哩!”

柱子媳妇见柱子这么说,不受了,她说:“这是哪里的话!屎一把尿一把地把车前拉扯大,倒拉扯下了短头!”

张家山避过柱子媳妇的话头,他问柱子说:“这事,你给车前说过么?”

“娃娃心眼实,她一直都没往这上想。我们两口儿,口风也紧。生怕说出来,伤了娃娃的心!”柱子说。

柱子媳妇见张家山没把她当一回事儿,就又插言道:“张干大,就算南秀萍有本事,能说转我们,她说不转车前。车前要知道了这事情,她不把南秀萍咬两口,才怪哩!”

柱子说:“张干大,我婆姨说得也是。这车前,性子刚烈得很,她认不认,还在两可之间。我的意思,这事,你先不要给秀萍说,你回到镇上,先探探车前的口气,车前要喜愿,那好说,要不愿意认,那咱就把事压住,让她南秀萍走人就是。”

“柱子这话,在理!”张家山说。

张家山往起站,拾了几拾,没有站起。

“走,咱们看红火去!”柱子对媳妇说。

“我心里不好受,你去吧!”媳妇说。

小学校门前,刚才那一阵热闹已经过去,现在是在吃饭,众人田若背石,在大嚼大咽。红枣、红薯、洋芋、老玉米、南瓜饭,把个青石摆得满满当当的,小孩子们,一人手里拿一个老玉米,满窑院地跑着。

吃罢饭,“当当当当”,小学校的上课铃响了,孩子们走进了教室,开始上课。少了这些孩子,窑院里变得安静起来。

三三两两的男人们,坐在窑院里抽烟,喝茶,女人们则在那里拉家常。

南秀萍掏出一条烟,放在青石上,请大家抽烟。

然后,她要过录像机,给村上人录像。录完以后,又来到小学校门口,录了一阵。

教室里,孩子们正在上课。这一课大约是语文课《小英雄雨来》。老师领着孩子们念道:“我是一个好孩子,我爱中国共产党!”孩子齐声朗诵,那童椎的声音,整齐而又热烈。

南秀萍对着录像机说:“这就是北京市政府拨款修建的知青窑,它现在成了清水河小学校,我到来的时候,这些清水河可爱的孩子们,正在上课!”

南秀萨又提着录像机,来到半山上,从这里看去,小清河尽收眼底,她拿着机子,对着村子录着,一边录一边说:

“这就是小清河,陕北高原上一个普通的村落。我在这里,度过了三年插队生涯,也在这里,留下了…我的…过去!”

说到这里,南秀萍硬咽着,说不出来了。

她一把关掉了机子,将它交给跟在身后的李文化,然后,倚着一棵树,轻轻地抽泣起来。

过了很久,南秀萍听见后边有人唤她。

“秀萍,你猜猜我是谁?”

南秀萍拭去眼泪,然后转过身来。

“你是大柱哥!你还没变,像个小伙子!”

“我在山上锄地,听见村子里一哇声地喊你的名字,我一个蹦子,就刮回来了!”

柱子的后边,跟着张家山。

张家山见秀萍的脸色不对,就说:“咱们下山吧!半山上风凉!”

一行人向山下走去。半路上,秀萍对张家山说:“我心里难受。我真想躲到个没人处,大哭一场!”

“你哭吧,女女。没有人会笑话你。哭出来,心里会好受些!”

“有没有一点线索?”南秀萍问。

“事情不好说!”张家山看了一眼前边走着的柱子,挠了挠头。

日薄西山,南秀萍终于恋恋不舍地离开了村子,从后沟到前沟,又是一番艰难的行程,挨家挨户,她又告别了一遍。

婆姨们,女子们,拉着秀萍的手不丢,个个哭得泣不成声。秀萍自己,也哭成了个泪人,她反复说,叫大家不要送了,可是,她们不听,还是牵着她的手,送了一程又一程。

秀萍说,人生中有这三年的阅历,不亏。这三年给予了她很多。不论是她当兵、坐机关,还是现在停薪留职干个体,她所以能够应格自如,就是因为有这三年的锻炼。

她还说,她不是随便说说,她真的想给村子投资些钱,办一个枣品加工厂,主要的问题是销路和技术,销路她负责联系,技术方面,村上最好能请来专家,提供一份可行性报告。

她还说,她要把录像带回去给同学们看,还要把它复制一盘,寄给小清河。

村子里没有什么好送的,红枣、荞面、老南瓜就是最好的东西了。这些东西装在裕裢里。大家见秀萍身子骨单薄,不忍心把这些东西往她身上压,于是一股脑儿地提到了张家山跟前。

张家山说:“我有秘书!他大名叫李文化,叫他拿吧!”

这样,这些东西,就压在了李文化身上。李文化叫苦不迭,他说,我成了高脚牲口了。

当离开村子,就要坐上拖拉机的那一刻,张家山猛然回头,向柱子家的垃畔上望去。他看见柱子媳妇,望着他们,正在抹眼泪。

拖拉机“突突突”地叫着,离开了小清河。暮色中,没有一个人说话,大家都还处在刚才的激动中。

当夜无话。第二日,南秀萍起得很迟。本来部队上养成的习惯,到了钟点,一定要醒来,可是,今天她破例睡过头了。当她坐在饭桌前的时侯,眼皮有些浮肿,神色也有些恍惚,昨天回村,她的身体上的疲惫和感情上的激荡,经过这一夜还没有恢复。

“在那遥远的小山村……”她情不自禁地哼起这支欧的旋律。当细细

地清理了一番思绪后,她觉得,不为了那一件事情,她也有理由回来一次,二十多年了,才第一次回村,她对自己有些不满意起来。

服务员端来了饭食。这一顿饭是荞面洽络羊腥汤,是南秀萍专门要的。插队那会儿,生活太苦,她们几个北京知青姐妹,上一次六六镇,总要在小饭馆吃这一碗,给自己的肚里补补油水。

这阵子的荞面给络羊腥汤,没有那一阵子的好吃。她不知道,是自己的口味变了,还是这饭食做得不好。她想,自己的因素可能多一些,因为这山里的变化,是那么得慢。

服务员问她,要不要再续些汤。她同意了。服务员用勺子,为她又添了些汤。这服务员叫车前,她记得她好像问过。

车前矮矮的,胖胖的,大约有一米五左右。她上身穿着一件没有佩戴标志的军便服,这表明她的男人或者亲戚是个当兵的。她的头发很黑很粗,扎成两根短辫子,吊在脑后。她的胸部很丰满,两个奶头,把军便服撑得鼓鼓的。南秀萍心想,这样的奶头,奶出来的孩子,肯定健壮。南秀萍记起,那一天,车前叫她的孩子“琼琼”。

车前见南秀萍一个劲瞅着她看,有些不好意思,不在饭桌旁傻站了,回屋去了。

吃罢饭,南秀萍心想,应当到张家山那里走上一趟了。昨天她问起这事时,张家山好像话里有话,她觉得,张家山是长辈,她最好主动去找他。

出得门来,那个叫琼琼的小女孩,在台沿上玩耍。女孩长得很亲,南秀萍冲她笑一笑。

那女孩见是南秀萍,又念起了口歌:“捞渔的腿,喝血的嘴!”一边念着,一边趔好姿势,准备南秀萍撵她时,她好跑。

南秀萍今天心绪很好,见女孩又用这句话说她。她非但不恼,反而笑起来。始觉得这女孩很好玩,就说:“琼琼,阿姨领上你,转一转吧,我这里有糖果给你吃!”

南秀萍说完,变魔术一般,真的从她的坤包里,掏出一些糖果。

琼琼见有糖果,试探着,慢慢地靠近了南秀萍。

南秀把一颗剥掉包儿的糖果,塞到了琼琼的嘴里。

几分钟之后,有这些糖果作引诱,小女孩琼琼已经像一条驯服的小狗一样。南秀萍让她叫“阿姨”,她甜甜地叫着。南秀萍牵着她,向张家山调解所走去。

南秀萍牵着琼琼,边走边看风景,路途中,又逛了几处商店,待来到张家山调解所,只听谷子干妈说道,张家山去小镇旅社了,南秀萍心想,走到两岔里了,于是牵了琼琼,又往回走。

琼琼腿懒,大约是让母亲宠坏了,刚才行走期间,就一直嚷着,让南秀萍抱她,南秀萍没有抱孩子的习惯,觉得别扭,加上这琼琼的穿着也不怎么干净,因此她拒绝了。

往回返的时侯,琼琼又嚷着叫抱。不但是嚷,还躺在地上,打滚耍赖。没良法,南秀萍只得皱着眉头,拉起琼琼,拍了拍她身上的灰尘,俯身抱起。她已经有些后悔,带这个小孩出来。

南秀萍不明白,她的这种做法是出于一种天性,一种母爱行为,她忘记了她回到六六镇是干什么来了。

当南秀萍抱着琼琼,有些不自然地行走的时侯,琼琼腔子前面的一样东四,引起了她的注意。

这是孩子挂在脖子上的一个锁儿,类似城里女人挂在脖子上的项链。它从孩子满月那天挂起,一直要挂到十三岁,完灯为止。琼琼脖子上用作锁儿的那东西,是一个毛主席像章。

这种像章,前些年曾经流行过,现在已经很少见了。想不到农村人用这种像章。派了这么一个十分适合于像章本身的用途。南秀萍想起在北京城里,出租汽车司机们,也在流行给自己汽车的挡风玻璃后面挂个毛主席像之类的,据说这样不出车祸。

像章上的毛老,腮帮子鼓着,背头梳得很高,好像已有几丝白发。这张头像南秀萍觉得很熟悉,似乎自己从前曾经有过这么一枚。

她想起了,是有过这么一枚,那是她插队的第二年冬天,去省上参加农业学大寨积极分子代表大会会上发的。她现在闪电一样记起往事了,她的那枚纪念章,是别在红卫服上的,那件衣服,那个秋天,她用它包了孩子。

南秀萨的心猛烈地跳动起来,她颤抖着,将琼琼脖子上的像章,拿起,翻开看看像章的背面。

背面上果然端端正正地写着“陕西省出席1970年农业学大赛积极分子代表大会纪念章”字样。

琼琼见南秀萍拽她的锁儿,有些不满,她说:“这是爷像,妈不让动的!”

“走吧,孩子,我们找你妈去!”

南秀萍声音都有些变了。她紧紧地抱着孩子,向旅社跑去。

靠琼琼指路,南秀萍来到车前居住的房间。她正要敲门,听见屋里张家山和车前正在拉话。

是车前的声音。她说:“张干大,啥玩笑都开得,只是这玩笑不能开。都活了半辈子的人了,平白无故地,从哪里跑来个女人,说是我妈。告诉你,让她趁早把脚蟋了,我不认她!”

张家山有些气恼,说道:“南秀萍不疼你,能天上飞,地上跑,放下工作,跑这么远的路来寻你?她当年,纵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尔格,她后悔了还不行!”

“就是不行!你打问打问,哪个药铺,有卖后悔药的!当年,幸亏我大捡回我,要不,放在村口,让狼吃了,那才叫她狗日的后悔哩!”

“你这娃娃,一满邪说。她是你妈哩,你咋能这样说她。能有这么一个妈,是你的福分!”

“我才不稀罕哩,我把㖞福拿脚踢哩。张干大,你要喜愿,你认她当妈去!告诉那女人,我只有一个妈,就是小清河那个。只要她不嫌弃我,我跟上她,拉上棍棍要饭,也高兴哩!”

“你这娃!”

“妈妈!妈妈!”琼琼用手拍着门喊。

门开了,南秀萍只得进去。

是车前开的门。开了门,她见南秀萍怀里抱着琼琼,有些异样,愣了一下,一伸手,从南秀萍怀里,取过琼琼,贵备道:

“琼琼,你个没血的!你那一身脏骨头,就往人家怀里蹭,蹭坏了衣服,你赔得起!”

“车前,你咋能这么说话哩?”张家山阻止道。

南秀芹眼里含着泪水,望着车前,她说:“张干大,你不要阻止车前,让她说,让她骂,这样,我心里才舒畅一点!说句难听话,她就是往我脸上唾两口,也不算越外!”

见南秀萍这么说,车前反倒没词了,她张了张嘴,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屋里的气氛有些紧张,张家山打圆场道;“秀萍,车前娃刚听说这事,有些想不开,过上几天,就会好的!车前,你说是也不是?”

车前儿没有说话,她抱着琼琼,大声地哭起来,南秀萍也哭出了声。张家山有些伤感,他悄悄地离开了这间简陋的房间。

接下来是个秋风习习,阳光灿烂的日子。南秀萍抱着琼琼,在六六镇的街道上走着,在逛过几个商店之后,琼琼的装束完全变了,成了一个源亮的城市小女孩。她穿着背带裤,皮鞋,手里拿着糖果。

“阿姨,你成了我们六六镇的人了吗?”琼琼问。

南秀芹答道:“不,我只是一个过路客,过几天我要走了。北京那里,我还有工作!”

“北京远吗?”

“远!很远很远!要坐飞机!”南秀萍说着,抬头望了望天上。

“阿姨,我真想跟着你去!跟着你,每天都有新衣服穿,每天都有糖果吃,还能坐飞机,到天上去逛!”

“好呀,阿姨把你带上!”

小琼琼的话,令南秀萍惊讶,这就是人们说的那种“亲情”吗?她不知道,她的心里现在感到暖烘烘的。她蹲下来,轻轻地亲了一口琼琼。

张家山从小镇的另一头过来了,见了这场面,很感动。

“琼琼,你打扮得这么漂亮,张爷爷都不敢认你了!”

琼琼见有人夸她,很自豪,她说:“是阿姨给我买的!阿姨还要领着我坐飞机,到天上逛哩!”

“琼琼,你不该叫她阿姨,要叫‘姥姥’!”

“姥姥’!阿姨,我是该把你叫‘姥姥’吗?”

南秀萍羞涩地点点头。

“姥姥!”琼琼叫了一声。

叫完以后,她大约有些不好意思了,挣脱了南秀萍的手,跑了。

“我也真有些不好意思!我做梦都想不到,有人会叫我姥姥,我印象中,自己还是个扎着羊角小辫,穿一身红卫服的跳跳剧蹦的小姑娘哩!”

“按你们知青的年龄,最小的,都四十好几了,五十往上了。六八年冬里,六九年春上来的,二十五年了。城里人不显老,放在农村,都成了半个老太婆了!”

“都在老,包括我!岁月催人哩!”

张家山还问了问车前的事情。南秀萍告诉她,那天晚上,张家山走后,车前只是哭,一句话也不说,不过,她看出来,这孩子,是有一些回心转意了,她欠这孩子的太多了,因此,她也不敢有什么别的奢望,只要能知道她的下落,能时常有个联系,她也就知足了。

张家山说,这事太突然,冷不丁地放在谁身上,谁都会吓一跳的,因此,她要体谅车前才对。见南秀萍点点头,张家山又说,他还得到小清河去一趟,做做柱子夫妇的工作,事情已经捅开了,务必坐在一块,拉一拉。

张家山匆匆地走了。

南秀萍回到旅社门口的时侯,看见车前牵着琼琼,站在那里。

车前望着这个向她姗姗走来的女人,她的神情有些恍惚:这个被琼琼称做“捞渔的腿,喝血的嘴”的城里女人,真的就是她的生身母亲吗?她有些不敢相信。

城市是一个很遥远的概念,可是猛然之间,它和她离得那么近。他们是不是搞错了?她想。

小琼琼见是南秀萍,口里叫着“姥姥,姥姥”,要挣脱车前的手,奔过去。

车前突然觉得,眼前的女人很可怜,孤苦伶仃的。来小镇才仅仅几天,她已经衰老了许多,她的脸儿,原来保养得很好,有一种光泽,现在光泽去了,露出了眼角的密密麻麻的鱼尾纹。她的式样很新的头型,因为扑上了灰尘的缘故,头发有些发灰,也显得稀了一点。

“姥姥,姥姥!”小琼琼仍在叫着。

车前松开了手,小琼琼跑过去,扑到了南秀萍的怀里。

南秀萍抱起了小琼琼,她有些理亏地走过来。“车前!”她叫了一声。

车前避开南秀萍的目光,盯着自己的脚尖,说:“要我叫你妈,我一下子接受不了,黄蜡蜡的!我先叫你阿姨吧!等以后,我慢慢想通了,再说!”

南秀萍赶紧答道:“你叫我啥都行,白搭话都行。跟你说吧,车前,为生你,我遭下了病,尔格不能生了。唉,能有一个女儿,在这世上,我就有个惦念的了!”

南秀萍是真诚的,她的话,不管怎么说,让车前感动。

车前说:“我给小清河捎了话。我大,我妈,今个儿都来了,在你屋里坐着哩!”

“你丈夫哩?”

“他当兵,在外边!”

“车前,你给你大、你妈说,问他们有啥困因难,需要我帮助的,尽管说。还有你,好孩子,你受了那么多的苦……”

“我很好,有吃有穿的,不需要啥帮助。我大我妈,都是些刚强人,肯定不会接受你啥的!”

“那么,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已经成了小镇上的人,成了人家的婆姨了,我不该走的!”

“那么,你能舍得让我把琼琼领走吗?”

“让我想想!”

“我要把琼琼领走,我要给她一个前途!她该上幼儿园,接受教育了!”

六六镇这个舞台,时常演出各式各样的故事,但是,这个被我们的李文化称之为“舐犊之旅”的故事,大约最美丽。

过完中秋节的第二天,南秀萍领着琼琼,离开了小镇。

这是中午,秋阳艳丽地照耀着,一辆从北草地方向开来的班车,在小镇停下,停的正是南秀萍原来下车的那个位置。

柱子、柱子媳妇、车前都赶来送行。车前怀里抱着小琼琼。

张家山要他的调解所的全体人员,列队站在路旁,作为陪衬。

班车停下来了,分手的时刻就要到了。

柱子将那只我们见过的大旅行箱,送了上去。

南秀萍搂着车前的肩膀,哭得不愿分开。

柱子媳妇、谷子干妈都在陪着掉眼泪。

班车的喇叭在“嘟嘟”地按着,催促这一场面快点结束。

柱子,柱子大嫂,我会记着你们收养车前的恩义的!我会经常回来看你们,看我的可怜的车前的!”

南秀萍说完,从车前怀里接过孩子,上了车。

车动了。车前若有所失,不由自主地向前追了两步。

南秀萍在车上向外挥着手,她说:“车前,你放心,我一定要把小琼琼培养成让全世界都羡慕的小公主的!我发誓!”

南秀萍的声音,挟带着风,传得很远很远。

半个小时以后,当南秀芹的声音已经消失,当送行的人们,又回到自己的生活位置上去了以后,当班车停车的这一处地面空荡荡的,好像从来没有发生过什么似的时,在张家山民事调解所对面的土台上,有两个人,这就是张家山和李文化。

“城里人的年龄,你现在略知一二了吧!”张家山对李文化说。


前期回顾: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29)第十一章 舐犊之旅(中)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28)第十一章 舐犊之旅(上)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27)第十章 凶咒(下二)
高建群小说《六六镇》连载(26)第十章 凶咒(下一)
虚位以待:走近大师--再读高建群先生(作者 刘华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