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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遥远的白房子》连载(15)第十四章 复仇的火焰
2021-12-18 · 小说
白房子一直是我年轻时代的一个噩梦。那条注入北冰洋的叫做额尔齐斯河的河流,那座横亘在中亚细亚地面的阿尔泰山,那块干草原,那座白房子。它是如此深的楔入我的生命之中,每次想起它都会给我带来一种病态的深深的忧郁。
看到那只邮差送来的公文袋后,他在心里说,退伍通知下来了,马上就要见到在远方热切地期盼着他的妻子了。从此,他们将在莫斯科的小屋檐下,凭他的退休金,过一个平平常常的安逸的晚年。打开火漆封着的公文袋,他惊呆了这是一项升迁命令。他被任命到他的上级部门——那个要塞军区担任督察员。这种职务通常是给那些有着特殊的功勋,或者和上级某要人有特殊关系的退役军官设置的,是一个既体面又有实惠的闲职。“乌拉!我们的体察一切的、至高无上的沙皇陛下”这位沙俄老兵滴下了几滴浑浊的泪。可是,当静下来冷静地一想,他又觉得这事有些蹊跷了。《一位哥萨克沦落在库班河对岸》这支歌,真实地表现了这些出身低微的沙俄低级军官的悲惨的命运。这歌儿自那天胡杨树下的一场邂后,一直时时萦绕在他的耳边,搅乱他的日渐衰老的心。近些天来他老是神魂不定,感到似有一场变故将要发生。
道伯雷尼亚是一个小心谨慎的人。那张马镶刀即兴写下的条子,他本该在举步跨过界河的时候,交还给他。可是那天晚上大家都太激动了,两人都忘掉了这件事。第二天他记起这张条子的时候,已经找不着它了。他记得他是顺手装在莫合烟口袋里的。莫合烟口袋被好几个士兵动过了。道伯雷尼亚的烟荷包是大家的烟荷包,谁的手都往进塞。他的烟从商店里买回来以后,还要用酒熏一熏,再加上一点点烟土,这是他多年来养成的习惯。他问遍了拿他烟荷包的人,大家都承认用过他的烟,和那裁成细条的卷烟纸,但是,没有见到那张纸条。“也许,是谁用它卷烟抽了!”道伯雷尼亚宽慰自己说,“但愿不出事才好!”他担心这件事将对他的退职和以后的生活产生影响,然而,现在命令宣布了,不管怎么说,这是一件值得庆幸的事情。一位沙俄老兵在边界度过了他的一生,没有和棺材板结婚,这本身就够了,一切奢望都不该再有了。对面——中国边防军的活动规律出现了一些变化,他们巡逻的次数减少了,巡逻的路线也有了一些变化。而最令他不安的是,那只经常在界河左右出没的狼狗消失了。狼狗消失是一种现象,如果狼狗没死,而是出走了的话,这意味着狼狗的主人——马镰刀也不在边防站了。为了证实自己的想法,他爬在瞭望台上,用望远镜瞄准对面的院子,观察了许多天。
他自己的边防站里,也发生了一些变化,那位士官生被指定为临时负责人。很明显,等新兵开春一到,道伯雷尼亚和三分之一的老兵一走,他就接任站长了。“那只母狗便会成为站上的女皇了!”道伯雷尼亚无可奈何地望着,眼睛里露出一种俄罗斯式的忧郁。他总觉得这位花花公子有什么事情瞒着自己。一个肚子里藏不住隔宿屁的人,要想独自占有一个秘密是很难的,这秘密会在他肚子里,烧得他日夜难受。这天夜里,暴风雪在吼叫了整整一个星期后,突然停了。荒原显得异样的安详,位于界河西侧的这座小小的边防站,孤零零地陷入一片雪海之中。夜已经很深了,道伯雷尼亚查哨回来,正准备休息。今年的雪大,明年会有很多的蚊子的,到那时自己虽然不在边防站受罪,但是,留下的弟兄,还有新来的弟兄,可是要受苦了。他突然听见狗沙哑地叫了一声,仔细一听,又没有动静了。十个士兵打成一个通铺,顺着墙排成一溜。现在,有两个铺位是空的,一个士兵站哨去了,一个士兵,也就是士官生,趁风雪刚停,到远远的兵站运蔬菜去了。道伯雷尼亚本该是睡在站长室的,可是,冬天来了时,他就搬进通铺了,一则是近些天每夜常常做些梦,他心里有几分胆怯;一则是快要离开边防站了,他想和士兵们多待一阵。正当道伯雷尼亚见没了动静,想将马刀重新挂到墙上的时候,突然一声响动,大门被一脚踢开,随着一股寒气,闯进一个蒙面大汉来。道伯雷尼亚一惊!大喝一声,举刀迎了上去,将那蒙面人逼到门口。
士兵们糊里糊涂地爬起来,乱作一团,衣服、鞋子也顾不着穿,便握起马刀,溜到了床边。那蒙面大汉力大,挺起马刀步步逼来,道伯雷尼亚只有防守之力,没有进攻之力。这当儿窗子被砸得粉碎,蒙面人一个接一个跳将进来,屋子里乱作一团。蒙面汉欺道伯雷尼亚年老,马刀左一下右一下直向他面门上砍。一刀砍来,道伯雷尼亚举刀一迎,那刀却顺势滑下,只听“嚓"的一声,他的小腹被划了一刀子,肠子流了出来。道伯雷尼亚回刀刚将这一横刀格开,不料这刀却一个回转,并未收回,而是直取道伯雷尼亚脖子。随即,他感到一个凉飕飕的东西,搁在他脖子上了。“蒙面汉,我与你前世无冤,后世无仇,如何下此杀手?”道伯雷尼亚见必死无疑,索性不还手,壮着胆子问道。“无冤有冤,有仇无仇,你我明白,且将这颗人头用上一用,再讨冤仇不迟!”“你到底是哪方好汉,这偌大荒原地带,我无名的不知,有名的皆晓!”道伯雷尼亚想激起那蒙面汉撕下面纱。这招显然灵验了。“好!我刀下不杀无名之人,也叫你死个明白!弟兄们,取下遮脸儿!”只听嘤的一声,二十个大兵一齐撕下面罩儿。道伯雷尼亚定睛一看,原来是马镰刀一干人马。那些大兵也不愧是马镰刀平日所教,只几个回合工夫,便像马镰刀逼住道伯雷尼亚一样,个个都将那锋利无比的马刀,搁在了这些睡梦初醒的沙俄士兵颈上。
见是马镰刀一行,道伯雷尼亚轻松了一些,问道:“不知何事,冒犯马大人,昨日以酒相待,今日兵刃相见!”马镰刀哈哈一笑:“我正想借这口刀,来问你个究竟呢!”“我且问你,这胡杨树地段一场聚会,我马镰刀是对也不对?”道伯雷尼亚一惊,从夏天到冬天,自己一直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他猛然想起那条子很可能是士官生拿走的!因为有人看见,士官生躺在营房装病的时候,偷偷给上峰写过信,他将那信交给军邮兵的时候也有人见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