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七岁的人,说话应当拣重要的说,因为生命于他已经不多了。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应当诚实的说话,因为到了这个这个年龄,你已经没有必要去顾虑许多了。未来的某个时代,当人们从尘封的书架上偶然拿起这本书时,他们会看到我们这一代人是如何思考和如何前行的。
二OOO年四月二十八日晚六时至八时,作家高建群应中国最大的城市网站e龙公司之约,在西安通过网络和全国网友交流。下面就是他回答的一些问题。
问:高老师,有人说您是“中国最后一个匈奴”,您喜欢这个称号吗?
答:匈奴民族在历史上是一个横跨欧亚、横行天下的游牧民族。透过历史的黑幕,我向他们致敬!“最后一个匈奴”是一个广义的概念,《廊桥遗梦》中有几句话,可以成为它的脚注:“我们是昨日的牛仔,过时的品牌,偶尔流落到这个世界上的外星人!”
问:这两年“陕军”似乎气势已尽,你是否这样认为?
答:不要苛求于陕西作家。你看看大环境,你不觉得整个中国文坛也像中国足球一样臭吗?
问:如果您的书被拍成电影,您选择哪位导演?
答:我的小说《大顺店》被北影厂拍成电影,导演是于小洋。我也不知道谁是中国最好的导演。张艺谋曾经有大才华,但现在平庸了。他正在小心翼翼地侍弄自己那剩余的才华。
问:请问您对现在新出现的海上作家如棉棉怎样看?
答:关于棉棉,我不大知道。不过,我觉得每一朵鲜花都有开放的权利。至于开得大与小,艳与素,是善之花还是恶之花,那是另外的问题。
问:作家是一种文化志趣,还是适合自己的职业手段?
答:既不是志趣,也不是手段。创作是一种燃烧,直到创作者本人被烧成灰烬,是把自己像陕北人说的“祭牲”一样,将自己的血肉之躯当做祭品,为缪斯献上。作家是人类的良知、良心,就像写《我控诉》时的左拉一样。
问:除了写作,你的业余生活是什么?
答:打麻将!写作将我写成了一个一无所能的废人。有时候为了把自己从书桌前拖开,我就去打麻将。只有麻将好像才能叫我进入那种与写作同样的深梦。
问:你相信“活在网上的一代”会读你的作品吗?你会为争取他们的注意而写作吗?
答:为什么不读呢?他们聪明的话他们会读。时间是由一根链条一根链条连接起来的,这一代人代表了一段时间历程。当然我不会为争取网虫朋友的注意而写作,也不会为争取任何人的注意而写作。每一篇文章都是我的一次感冒,你能说感冒是因为为了引起谁的注意而感冒的吗?
问:你认为哪位作家可以称得上二十世纪的大师?我曾经与余华对话,我认为他是大师。还有苏童。还有格非。
答:谁是大师我确实不知道。余华、苏童的小说我也喜欢读,他们身上大约有成为大师的端倪。不过真的要成为大师,他们还得经过文学炼狱的几度煎熬。得有阅历,懂吗,阅历!中国有一句老话叫“过而知之”。这一代作家的致命弱点,是缺少生活阅历。你行走的时候,你的身子后面得抱着一个大车厢,拖着这个时代的种种赠予一起往前走,就像《百年孤独》开始时,那个魔术师拖着个冰块,冰块里包着个大磁铁,从马孔多小镇穿过一样。
问:谈谈对《红楼梦》的感受!
答:我从来没有喜欢过《红楼梦》,尽管它是一座大厦!《红楼梦》太冷静,我更喜欢激情的东西!
问:你怎么看金庸的作品?
答:我喜欢金庸的作品。他的作品实际上是一个一个的英雄美人梦。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书生,将他的白日梦渲染得多么辉煌呀!
问:古龙?
答:也喜欢!一个负气文人!
问:琼瑶呢?
答:也喜欢!一个小女人的梦,美轮美奂,中国式的。不要苛求她!每个人都只能扛能扛起的那只袋子。
问:(对响马说)你是猪!
答:我也常常有这种“猪”的感觉,并且感到自己生活的这座城像一个猪栏。这种感觉是屠格涅夫给我的。屠格涅夫曾有过“猪栏的理想”一说。他说:“猪的最高理想,一是吃饱肚子,二是在吃饱肚子以后,呼呼大睡。”
问:你最欣赏的当代作家是谁?
答:我原先欣赏过几位中国当代作家,我现在真不知道该欣赏谁了。中国文学距世界的高度还有一大截子,其景况正如中国足球。我在《北京文学》上有过两篇重要的文章,一篇叫《诺贝尔文学奖距离我们还有多远》,一篇叫《对中国文坛深深地失望》,读者朋友们有兴趣的话可以看一看。
问:高老师你很有钱吗?
答:看手相的说,我能挣来钱,但是存不住钱。这话说得很准。我左手接过钱,右手就花出去了;不花出去手心发痒,心里难受,晚上睡不着觉。
问:你读过《羊的门》吗?可否评价一下?
答:《羊的门》我没有读过。不过我听责任编辑讲那确是部厚重之作。原谅我!我这几年很少逛书摊。我认识李佩甫,那是个很深沉的人,作家就应该是这样!
(曹雪芹对高建群微笑着说:你说我的作品缺乏激情,我却觉得我的激情很深沉,是跨越时空的激情。)
问:你对卫慧、棉棉之类的所谓“新新人类”有何看法?
答:传说中的她们像些青面狼牙的性母兽,坐在面前的她们却只是些普普通通的女孩子,典型的一副良家妇女的样子,清秀可爱,楚楚动人。
关于她们的创作,前面我说了“每一朵鲜花都有开放的权利”这句话,现在我想再从小说艺术发展的本身啰嗦几句。
新时期小说在整个八十年代和九十年代初几年,曾经达到过高度。但是后来,小说浮泛起来了,面对这虚假的叙事和虚假的激情,读者不买账了。读者不买小说就是对小说最大的惩罚!他们宁肯去看大纪实,那里还有一部分真实的毛胚。靠什么拯救小说呢?靠那些一茬一茬献身文学的青年作家们,他们把自己的胸膛扒开,把血淋淋的一颗心端给你看。读者在他们的作品中嗅到了那种久违了的小说真实。这些勇敢的青年是“敢死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来拯救小说,推动小说走出低谷。
问:你有没有时候觉得自己老了,跟不上了,不明白了!
答:我老了!或者说正在老。我得腾出位置,这场宴会将接待下一批饕食者。不过千万不要让我去多触网呀!这是我第一次触网,沉沉暮气在网上一扫而空。我想,两千年的楼兰古尸,在经历了网上电击以后也会魔法退去,站起身子的!
问:你觉得网络文化对传统小说会不会产生冲击呢?
答:肯定会的!艺术的表达有三个基本要素,一是准确,二是简洁,三是直接,快餐文化将“直接”这一特征发挥到了极致。实际上这是人类的一种行进过程吧!它就这样走着,你得就范。无所谓好,亦无所谓不好。
问:请问你参与这个活动是自身的公关行为还是商业行为?反正不是纯粹的兴趣吧?
答:你说错了,既不是公关行为,也与商业无关。我远没有那样的头脑。我是一个被动的人,生活将我推到哪里,我就走到哪里。我下一个小时会干什么,连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是怎么坐在西安网站这个屏幕前的,我现在还是糊里糊涂。是裹胁来的吧?差不多!网络公司像狼狗一样,鼻子嗅地,寻找猎物,结果找到了我。这就是全部。还有一个小小的因素是:西安网站的女老板是个漂亮的女大学生,你忍心拒绝一个漂亮的女孩子的小小的要求吗?
问:高老师是你自己在打字呢还是别人在帮你打?一般来说好像要找打手。
答:我不会打字!
问:你的坦白真让我感动,因为我想也是如此。
问:(愤怒的小马)你竟然不会打字(当场晕倒在地)。靠!我服了你们这些来西祠聊天的“名人”们了!来的几个都是不会打字的!
(豆腐脑悄悄地见作家半天没说话,便替高建群叫了一次魂。)
答:我回来了!刚才是线断了,现在瑰兮归来!
问:您好!来北京了吗?对它感觉如何?
答:我每年都会去一次北京。北京给我一种精神的故乡的感觉。北京宽阔的街道,适合我的精神驰骋。
问:你对王朔有什么看法?
答:我喜欢王朔的小说,但是不喜欢他骂人。陕西的老作家柳青说过:“有一天,写不出东西了,收起你的笔,做一个与世无害的好人,也是对社会的一大贡献!”
问:不好意思,我们打给你的话问你一句你要半年才回答!是帮你打字的人太菜了,还是你不想回答我们?
答:我走得慢!当骑兵时骑马骑成了罗圈腿,步履蹒跚。
问:你是学哪个专业的?是大专还是本科?
答:不好意思!我没上过大学。高考时我的数学只得了6分,这6分还是蒙的。有5道小判断题我全都打成了对号。
问:你能轻松一点吗,表个态不需要瞻前顾后!
答:我努力使自己轻松,但是做不到。我多么悲哀呀!
问:你对自己的作品满意吗?
答:我所有的作品在变成铅字以后立即都能看出缺憾,可惜这时木已成舟。
问:你打算多少岁“金盆洗手”?
答:这不由我!我受一种梦魇般的激情的控制,我得听命于它。也许会写到死亡的那一刻,正如卓别林那著名的“最后的谢幕”一样;也许明早一觉醒来,会突然折笔。这由不得我!
问:不好意思!请问你的几部最出名的作品是什么?
答:我不好意思说,一说你们也许要骂我。不过请您读一读《遥远的白房子》。
问:(愤怒的小马)我不会骂你的!因为你不是王朔!他来了我会跟他骂的!
问:我们这里有一个叫软体动物的等着请你喝酒呢!
答:酒我喝。不过,软体动物很可能会成为下酒小菜!开个玩笑。
问:(软体动物留恋地对高建群说)这个……走好吧!什么时候会再来?祝好运!
答:在这个残酷的世界上,软体动物需要硬壳。如果需要帮助的话,请记住我这个朋友。
问:我需要一套房子!
答:我介绍你去找杜甫老先生。让他站在浣花溪畔,为你高歌一曲“安得广厦千万间”。
问:(软体动物)您一下就把皮球踢到老杜那儿去啦。
问:你有家吗?
答:有家!人来到这个地球上,本身就是一场寄居,所以无所谓有家无家。处处无家处处家。对我来说,四十岁是个分水岭。四十岁以前,觉得自已是个外星人,像玛雅人一样夜夜望着星空流泪,找不着故乡;四十岁以后,坐轮船轮船便是家,坐火车火车便是家,坐飞机飞机便是家,此刻坐在这里,山南海北的网民便是一个大家庭。——我常常惊讶自己的这种心态变化。
问:你不要王顾左右而言他,我问的是你现在这个家。家对你重要吗?
答:很重要!对于一个男人来说,家是一种责任。也许到了我这个年龄,你们就会明白我的话。
问:责任更重还是自由的生命更重?
答:不要再逼我了!我被剥得只剩下一个裤头了,难道还要我脱吗?
问:高老师好帅!你是新新人类!
问:明天会不会害怕?您生活在一个与当前流行生活完全不同的世界里。
答:无须害怕。我们不怕明天!
问:你都写过哪些书呢?你最近在写什么?
答:一共有十多本吧,我也没有统计过。今年,湖南文艺出版社正在出版《罗布泊大涅槃》,四川文艺出版社也即将出版《我在北方收割思想》,台湾一家出版社出版《愁客骑士》台湾版。目前我想把《惊鸿一瞥大西北》这本书写完,然后去写我的家族故事《饥饿平原》。
问:我很喜欢西部。不过您写西部与西部大开发有关吗?
答:我写西部写了二十五年了,因此可以说无关。没有西部大开发西部人还得活吧!
问:你对中央关于西部大开发的战略有什么看法吗?
答:南北差距正在越来越大,贫富悬殊正在越来越大,同在一个屋檐下,这是不正常的。我在网上有一篇《西北狼在叫》,请先生看一看。
问:除了西部您还写其他吗?您看来非常热爱大西北的荒漠和炎热、那种神秘的力量。
答:你一定也感受到了那种神秘的力量。感谢您的理解。别的题材我也写过,可惜写不好。
问:文章会不会写完呀?灵感会不会枯竭呀?
答:你得永远有一个平民的心态,你得把自己放在生活的炼狱里去煎熬,这样题材会蜂拥而至,灵感会不唤自来。
问:你听上去心情不错,这么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也不生气,算是有修养。
答:(长叹一声)我已经炼成金刚不坏之身了。况且我认为所有的问话都是真诚的。
问:您申请一个电邮吧,找您也方便。
答:他们给我造了一个信箱。
问:您会回信吗?
答:为了你的缘故,我现在就回去学五笔字型。
问:不用!您其实只要用手写板就行了,或者语音输入。
问:我们的祖先是从西部来的吗?
答:这个嘛,也许是的,大家都这么说。半坡母系氏族村那里我呆过半年,那里挖出的七千年前的人竟像今天的南方人。这个民族好像是以火与犁为先导,从黄河流域发展到长江流域的。
问:西部太穷了!
答:你是在打着饱嗝说西部大穷了吗?那么我不能原谅你!当我从西部穿过时,人类苦难而英勇的生存斗争总令我产生敬意!
问:希望西部不仅仅靠旅游业来成长,那会很糟糕的!
答:同意你的话。我理解你说的“糟糕”两字的意思。西方人观念中的旅游,有性旅游的成分在内。我不想让我们唱着花儿的少年和唱着兰花花的姑娘成为旅游者的性奴隶。
问:我想到西部去工作!
答:希望你到了老年的时候不要后悔。我见到过许多后悔的人。
问:(西安电视台记者)请谈一谈你第一次触网的感想?
答:感到真奇异,感到世界真小。我坐在这里,网一开通,世界便向我涌来。“地球村”原来只是一种概念,现在在我则变成了一件事实。信息高速公路令世界从一个平面变成了立体。这是第一点感想。第二点感想,感受到一种强烈的青春气息和现代思想的冲激。坐在屏幕前,我如坐针毡,一支一支的箭向你射来。你在明处,他们在暗处,你得接受这些青年思想者的拷问。你和现代气息贴得如此的近,面对面,短兵相接。你无法回避。你也不敢不诚实,因为你稍有不诚实,便会遭到这些敏感的思想者的更猛烈的炮击。第三,我说了很多的心里话,我有一吐为快的感觉。尤其是文学方面。记得,半年前,我和作家爱琴海曾经想合作出一本书,名字叫《饮酒谈文学》,把我们对文坛现状的看法,借助酒力,口无遮拦地谈出来。想不到现在在网上,我这样谈了。第四点感想是觉得网上交谈有点不解馋,一是有些慢,显得我像个结巴;二是不能长篇宏论;三是不能就一个问题深入地谈,反复地谈,你来我往地谈。总之,网真好,我一不小心就走到了现代。
问:(《华商报》记者)最后再请你谈谈足球吧!我见网上有许多网虫要你多谈谈足球,可是你都没有谈。例如有个网虫认为你的《拒绝足球》一文太惨烈了!
答:你把因果关系闹颠倒了。不是我的文章写得惨烈,而是中国足球的现状大惨烈了。布拉特到中国访问,说的话几乎全是废话,但他说了一句至关重要的话。不知道朋友们注意到这句话没有?当黄健翔问布拉特,你认为中国足球存在的最大问题是什么时,布拉特把险歪向一边,喃喃地说:“足球是一项激情的运动!”请朋友们记住“激情”这两个字。激情可以让平庸的球队创造奇迹,可以让平庸的运动员一跃而为超人。如果让创造的激情弥漫在绿茵场上,澎湃于每一个队员的血液中,中国足球的水准马上就上一个台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