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七岁的人,说话应当拣重要的说,因为生命于他已经不多了。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应当诚实的说话,因为到了这个这个年龄,你已经没有必要去顾虑许多了。未来的某个时代,当人们从尘封的书架上偶然拿起这本书时,他们会看到我们这一代人是如何思考和如何前行的。

第四章  五种重要和四种丧失
——我的生命选择
在北京梅地亚中心,看《中国大西北》的毛片。席间休息时,女作家毕淑敏说,现在世界流行一种最新的心理测试方法,叫“你的生命选择”,几天前她的美国心理学导师刚为她做过(毕正在修心理学学位)。她问我们愿意不愿意做,如果愿意,这一段休息时间,就够用了。
请拿一张白纸,请拿一支笔。请在这张纸上,写上五种你认为最重要的东西。不要犹豫,哪件东西最先浮现在你脑海中,你就迅速抓住它写上。不要去做道德评判,要诚实。写好了吗?五种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你都写上了吗?那么,现在请你思考一下,划掉其中不重要的一件。这个划掉的过程就是你丧失的过程。这个丧失是痛苦的,但是你必须划掉。好吧,再划一件。再划一件。再划一件。现在,白纸上只剩一件东西了,这件东西就是你生命中最重要的东西。一个名曰“你的生命选择”的心理测试就算完了。毕淑敏说。
我给我的白纸上写下的第一件事是“烟”,之所以写它,是因为我当时正在抽烟。我给白纸上写下的第二件事是“写作”,因为我手里当时正拿着笔。我给白纸上写的第三件事是“家庭”。第四件事是“女人”。第五件是“麻将”。
“五种重要”现在白纸黑字,写在了纸上。确实,这五种东西,于我来说,都是不可或缺的,它们简直构成了我生命的全部。但是毕淑敏女士在那里说话了,她要我划去其中的一种,狠着心将它划去,将它从你的生命体中剥离。“在这剥离的过程中,你会有一种丧失感。这个丧失会使你明白许多事情!”毕说。
第一个,我划去了麻将。这两年,我常常问自己,我为什么打麻将,我为什么要把自己宝贵的生命浪费到这种无益的事情上去。我得出的结论是,这实际上是成年男子面对生活重压的一种逃避,一种自虐行为。再见吧,麻将,当这物什从我体内被挤出后,我心头涌出一股留恋和一种悲怆。
下来再涂一下。我这次涂掉的是烟。对烟,我也同对麻将的感情一样,爱不能,恨不能。在极度疲惫的伏案写作中,烟是惟一伴随我的朋友。我知道抽烟不好。我的爷爷死于肺气肿,这些都与抽烟有关。当划去这一格的时候,一想到自己再也不能抽烟了,我突然产生一种失重感。
接着再涂。我权衡再三,这次涂掉的是“女人”。年轻的时候,我曾经在自己心目中,塑造过许多理想女性形象。但是如今,随着渐入老境,我明白了一个重要的道理。这道理就是世界上没有圆满,那些惊世骇俗的大俊大美,只是人类的创造,或者说人类的一厢情愿。现在,我将自己的思考在梅地亚中心的这张白纸上做了总结。我涂掉“女人”二字。
第四个涂掉的是写作。其实这些年来,我常常有收笔的念头。这念头的原因是我对文学写作开始处在一种自我怀疑中。文学究竟对社会有多少补益?鲁迅先生将他的手术刀换成一个叫“大小由之”的笔,究竟值不值得?这几年我一直想这事。社会派给我了一个角色,这角色叫“写作者”,你得硬着头皮将它扮演好,扮演到直到谢幕的那一天。就像卓别林死在舞台上一样。现在,当白纸上只剩下“写作”和“家庭”四个字时,我毫不犹豫地划掉了“写作”。
“家庭”两个大字,现在凸现了出来,占据了整个白纸,是的,于我来说,这是最重要的,我生命中的惟一。在人类生生不息的生存斗争中,往上,我继承了父亲,往下,我延续给了儿子,人类的这根链条在我这里得到可靠的延续。记得,小仲马在《茶花女》的演出获得巨大成功之后,打电报告诉他的父亲说,《茶花女》可以和大仲马最伟大的作品媲美。结果,大仲马回电说:亲爱的孩子,我最伟大的作品就是你呀!
以上是我的梅地亚心理测试。主持测试的是毕淑敏女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