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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罗布泊档案:罗布泊腹地探险之旅揭秘》连载(11)第10章
2021-12-24 · 小说
罗布泊的十三天是终生难忘。它叫我远离尘嚣,用这个独特的视角重新看待和解释世界上的许多事情。中亚细亚高原,它是中国的地理高度,也是精神高度,每一个忙忙碌碌的现代人,都有必要渐时地从琐碎和庸常中拔冗而出,来这里进行一行远行,洗涤灵魂,追求崇高!
关于雅丹的一节。雅丹形成原因的说法。对营盘驻地雅丹的观察。可望而不可即的白龙堆雅丹。像一座中世纪城堡的龙城雅丹。清晰的湖岸线。按照斯文·赫定的说法,雅丹是这样形成的。这块盐碱或黏土地面上,最初曾有一片胡杨林或红柳丛。千万年来的地质变化,风沙将别处的地壳都剥蚀掉了,地表下沉的深度是几米到几十米不等。但是这一处由于被保护着,地表没有下降,所以就高出地面许多了。而经过千万年的风雨侵蚀,沧海桑田,这凸起的雅丹便变成现在这奇形怪状的形状。我们扎下营盘的这一处雅丹,是这样形成的吗?也许是,也许不是!我曾经像一个真正的考古工作者一样,绕着这雅丹转过几百个来回,并且登上它的脊顶。转的目的有时侯是去雅丹顶照相,有时候是去拉屎,有时候是手握望远镜瞭望罗布泊深处,有时侯则是像一个印度高僧一样,在那高高的狮头上打坐。这上面在十万年前曾有过一片胡杨林或红柳墩吗?我不敢相信。它上面光秃秃的,只有岩石、黏土、沙粒、碱壳。而所有的岩石、黏土、沙粒都被碱化了。岩石变得发脆易碎,黏土则变得坚硬如铁。沙粒是有的,在一层一层的堆积物中,我看到有一层是米粒状的沙粒,但这沙粒被碱化得牢固地附着在一起,就像被用水泥浇灌过一样。它们是一层一层的,都成了灰蒙蒙的碱化物质。其中有一层,雪白,完全像玻璃,厚度约一米。砸开它,揭下来一些层状的物质,也像我们窗户上安的玻璃,且是透明的。与玻璃不同的,是它软一些,用手一掰,可以折回来—这据说是水晶岩。它在阳光下闪闪烁烁。我曾经站在罗布泊的深处,向我们居住的雅丹望去。从那个方面看,它像金庸小说里写的那个龙门客栈。有笔直的白色墙壁,有屋顶,有门楼。仿佛是横亘在罗布泊与大陆板块交界处的一座海市蜃楼。它们为什么从远处看是白色的,雪白雪白。我猜想这与它们的表面蒙上一层白色盐碱有关,与太阳的照射有关,与四周灰蒙蒙的参照物有关。而在罗布泊湖心,也有这样的雅丹。著名的丝绸之路年代曾记载过的白龙堆雅丹,它就位于湖中。它在最初曾经是湖中的一个岛吧?我这样推测。我没有能到白龙堆雅丹上去。在地质队开钻的那个二——一二〇三号井边,技术员小石曾经向东方一指,告诉我正东那一片海市蜃楼式的建筑,是白龙堆雅丹。后来,我们试图走近它,但是没有办到。盐翘像一座座小型的金字塔一样。三菱越野,在塔尖跳跃。每小时的行进速度是五公里。天快要黑的时候,我们距白龙堆还有八公里路程。这样得两个小时,而回到原来的地方又得两个小时。于是我们只好放弃了,只站在盐翅上,以白龙堆雅丹为背景,照了几张照片。白龙堆远看像一个平和的哈萨克村落。一溜的平房,白色的墙壁,错落有致地排列。那平房有点像我见过的哈萨克们定居时居住的明两暗的毡房。当然它什么都不是,它只是一个冰冷的岩石、黏土、碱壳的堆积物,一段岁月。摄制组的小川、小王、小张到过白龙堆雅丹。那里有地质队的一个野外小组(陈建功小组),他们是去拍摄和送饭。他们拍摄下了关于白龙堆雅丹的一组珍贵的图片。而龙城雅丹我们甚至连去它那里的念头都没有,因为它距离我们沿罗布泊湖心推出的所谓道路更为遥远。我们望龙城雅丹时太阳正在落山。西地平线上龙城雅丹那奇形怪状的形状衬托着一轮正在西沉的红日。它摆了大约有几十里长。以前我说过它像一支拖了很长距离的驼队,这是我从二——一二O三号井位上看的。而从别一个位置看去它则像一座森严的中世纪城堡。城的垛墙,高高低低的楼房,卧在城门口的两只巨型狮子等等,等等。它占地的规模简直像现在中亚地区的一个县级市。罗布泊和戈壁滩形成的这条海岸线,很清晰。从我们的雅丹往东看,可以看见一条清晰的海岸线,像一个大括弧一样,向东南方向圈去。向西看,这个大括弧圈向西北。大括弧圈定的是死亡了的罗布泊海。叙述者在罗布泊谈水。罗布泊死亡的原因。大西北的干早。定西地区。罗布泊是北方干早的一个极致表现。罗布泊的今日会是地球的明日吗?在秦汉时期的书中,在《史记》中,曾经多次闪烁其词地谈到过罗布泊。它们曾经称它盐泽,称它蒲昌海。那些描述给人们留下的印象是在中国的北方,戈壁荒漠的深处,有一个浩瀚无边的大海。像人们的印象中中国的东方也有大海一样。罗布泊最初的水面是三万平方公里。那是十万年以前的事。沧海桑田,鱼龙变化,到汉朝,到这里有了一个楼兰国,到霍去病黄沙百战穿金甲,不破楼兰终不还的年代,这海水自然已经小了许多。但它相对来说,仍然十分巨大。位于湖心的楼兰古国是建立在陆地上的。那时它所在的那一块湖区已经干涸。但是湖离城池不会太远,它是挖了两条小的运河,通往罗布泊的。那河仿佛古代城池中的护城河。二十世纪伊始,当八国联军进入北京,慈禧西逃西安的那个时期,瑞典人斯文·赫定在罗布泊探险期间,一个向导在迷路时误入了一座古城的废墟。闪烁在中国历史上的楼兰古城自此发现。一九三四年,斯文·赫定决心重访楼兰。他驾一叶独木舟,顺库姆河东南而下。独木舟曾经抵达楼兰古城十六公里的地方,水源才到了头。剩下的路程行在罗布泊古湖盆腹地带他们是步行的,沿着那条干涸的运河。运河的遗迹清晰可见。这座北方盐泽消失的最后时间是在一九七二年。一九七二年,尼克松总统访华。作为礼物尼克松送了一套美国卫星在空中拍摄的中国地貌图片。图片令中国人大吃一惊,因为罗布泊已经完全干涸。它干涸的时间应当在一九三四年到一九七二年之间。但是为了慎重起见,我们将它干涸的时间定为一九七二年。大自然用了十万年的时间完成了一次沧海桑田。罗布泊最初的死亡,正是从我脚下这一块雅丹开始的。我站在海岸线上,面对波涛起伏的死亡之海,让电视台的摄影师,为我拍一张照片,那照片就叫《罗布泊最初死亡的地方》。一些天后,我计划绕道库尔勒,从那里去看罗布泊最后死亡的地方,并且拍一张相应的照片。它还会再生吗?还会重新波涛拍岸橫亘在这中亚细亚腹心地带吗?还会出现海鸥成群的在水面上飞翔,渔帆片片、绿色植被茂盛地生长于四周的景象吗?不会了,那已经成为历史凝固。北方的干旱情况令我们惊骇。这半年来,作为《中国大西北》纪录片的总撰稿之一,我的足迹踏遍了陕甘宁青新五省,我所见的基本上是干渴的土地和干涸了的河流。只有为数不多的几条河流还在流淌着。它们是黄河、湟河、渭河、洛河、额尔齐斯河,另外还有几条小河流。当然这些河流较之世纪之初已经消瘦了许多。在甘肃地面,那些干涸的河床随时可见。它们在雨季大约会有一些水的,但雨季一过,便成一片沙砾。兰州晚报的一个资深女记者告诉我,她曾目睹过一九九五年定西地区干旱时的情景。她说从兰州去的为人畜送水的汽车路经黄土高原时,乌鸦像云彩一样飘浮在车的上面。它们的尖嘴能偶尔尝上一口水箱溅出的水。它们那凄惨的叫声惨不忍听。当我们从黄土高原的顶部或从干涸的河谷穿过时,偶尔会见到那些匆匆的行人,放学归来身着鲜艳服装的孩子。生命在这种地方出生本身就是一种苦难。我们不知道他们是怎样代代相续一直延捱到今天的。但与甘肃定西相比,最干旱的地方还数宁夏西海固。(不毛之地罗布泊当然是个例外)。那是一片介于高原与平川之间的破碎台地。昏黄的土地,懒洋洋的面无表情的人们,构成这地方的风景。张承志的《心灵史)曾经写到过这地方。当清廷将领左宗棠,在镇压了同治年间的回民起义后,面对三万战俘,他要给他们寻找一个去处。他在给清廷的奏章中称这个假想中的去处需要三个条件,第一是地域相对偏僻,第二是干早少雨,第三是无险可倚。最后他发现了天底下有个去处叫西海固(西吉、海原、固原)北方正在缺水,这块中亚大陆腹地正在缺水。诗人们称北方为悲哀的北方,这悲哀的原因其实是因为缺水。只要有水,气候马上便会好转,花会又大又艳地开起来,红柳会在一夜间,萌发绿枝,而死去的胡杨会重新复活。死亡的罗布泊是北方干旱,并且日甚一日的一个标本,一个象征,一个极致的表现。与北方的干旱同步,世界也在日甚一日干旱。有消息说,五十年来,地球上的淡水资源减少了百分之五十。也许有一天,地球会完全干涸,变成像月球表面一样,或者说像我目下脚踩的这罗布泊一样。前一个月,长江正在发水。滔滔洪水成为祸患。如果这一江淡水,注入罗布泊,那么罗布泊也许会重新苏醒的。站在罗布泊的盐翘上,迎着干燥的漠风,我作如是之想。其中一大半化作水蒸气飞上了天空。在天空成为云,成为彩霞,成为露滴,成为雨雪。不过它们不会再光临罗布泊了。这块中亚细亚大陆腹地的年降雨量是几乎等于零。余下的一小部分水随之潜入了地下,它们在一米多深的碱壳之下形成一片潜伏的海洋。海水深一百米,面积仍然是它当年的三万平方公里。面对尼克松送来的地图,惊诧之余,聪明的中国科学家意识到,一个大的钾盐矿也许正藏匿在这死亡之海下面。他们的理论依据是这样的。海水在被蒸发掉以后,盐碱并没有被蒸发,这些残留的海水便日甚一日地变浓。而注入罗布泊的那些河流,又不断地将盐碱带到这里。这样,在死亡之海的下面,在罗布泊最后消失的地方,一定有一个大得惊人的钾盐矿存在。推理很快得到了证实。中国人自己拍摄的卫星照片显示,在罗布泊最后干涸的地方,出现强烈的钾异常感应。这样,新疆地质三大队冒着死亡的危险,开进罗布泊。这是一九九二年的事。中央电视台为庆祝建国五十周年,要拍一个四百分钟的大型纪录片,名字叫《中国大西北》。按照我的设计,里面有一集的名称叫《西部有金子》。西部有金子这句话,是从美国现代戏剧之父尤金·尼尔那里来的。尤金·奥尼尔在《榆树下的欲望》中,借助剧中人之口,指着西方天空下闪烁的那一片金黄说:瞧,太阳落山的那个地方有金子!遍地都是金子,正等待着人们去拣。罗布泊的钾盐矿成为这一集的一个重点。这就是摄制组跟随地质三大队进罗布泊的原因。我们是进入罗布泊古湖盆的第一百个人次。这是地质三大队总工老陈的推算。他掰着指头,从科兹洛夫、斯文-赫定算起,算到进入罗布泊的王弭力教授,算到在罗布泊失踪的彭加木,在罗布泊死去的余纯顺,再加上他们的地质三大队罗布泊分队和水文地质队、石油地质队。陈总说共有一百人次了吧。进罗布泊的作家,有我和老张,还有前一年进去的沈阳军区创作组的庞天舒。时至今日,进罗布泊可以说已经基本上没有死亡危险了。虽然那险恶的环境令人惊慌。在这里,只要你不离开人群单独外出,只要你不生一场急病,就不要紧。而汽车用油和生活用水,只要这两样东西有一样能够保障,你也就不用担心。有淡水,人就不会死。即便没有淡水了,只要有汽油,汽车可以载着你,日夜兼程,在你没有死亡之前,逃离这死亡之海。截至我们来时,这些年间,地质三大队已经在罗布泊确定了八个井位。这些井深都在二十米左右。井打好后,隔一段时间,从井里取出卤水,察看一年四季水样的变化。这些井位是为即将到来的深钻探准备的。深钻探在我们来的第五天之后开始。来的是从青海柴达木过来的一支钻井队,名字叫青海格尔木综合地质勘察大队。它们将从这选好的井位旁边,开始钻探,这次钻探井深要达到一百米以上,即穿透卤水层。这些井位的选择,是根据罗布泊现已掌握的不同地质情况而选择的。不过它们大都在拖拉机推出的通道的旁边。这些深井打好以后,新疆地质三大队将不再撤离罗布泊了。他们计划留下两个人来,蹲在我居住的雅丹,然后定期去深井里取出水样。这是一项大型钾盐矿前期必须进行的勘察工作。这一切结束之后,将开始动工,三万平方公里的罗布泊将成为一个取之不尽用不之竭的特大型钾盐厂。谦恭的石文生。叙述者讲述自己一次刮胡子的经历,这胡子某种程度上是为那个荡妇兼才女的乔治·桑而刮。地质队几位年轻的大学生:雷平、王勇。记几个民工。罗布泊分队的负责人叫石文生,一个小我二十岁的西安矿院毕业生。他十分瘦弱,戴一个高度近视眼镜,满脸胡须,像我们印象中传统的中国知识分子那样:诚实、迂腐、天真,脸上永远带着谦恭的微笑,一副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是陕西商县人。这个商县,就是作家贾平凹笔下的那个商州,一个极为贫穷的地方。当然商县只是他的老家,他是在新疆出生的。他在西安矿院上学期间,曾经上过一次街。我是西安人,因此我们又多了一个话题。他留胡须是为了节省淡水。自进来以后,所有的人都不再刮胡子,因此每个人的下巴都像刺猬一样。节约每一滴水在这里成为一个社会公德问题。在雅丹的日子里,大约只有一个人刮过一次胡子,这个人就是我。我实在不能忍受自己的满脸胡须了。我感到自己像个士匪,像个野人一样。乔治·桑在一篇小说中写道绅士早上起来的第一件事是刮胡子,不论在什么情况下。她写了一个旅途中的男人就着泉水刮胡子的情景。在想起这个故事以后,在汽车的反光镜上照了照自己的狼狈相以后,我决定奢侈地刮一次胡子。这刮胡子不是为那个荡妇和才女乔治·桑,而确实是为了我脸上的不舒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