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七岁的人,说话应当拣重要的说,因为生命于他已经不多了。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应当诚实的说话,因为到了这个这个年龄,你已经没有必要去顾虑许多了。未来的某个时代,当人们从尘封的书架上偶然拿起这本书时,他们会看到我们这一代人是如何思考和如何前行的。

第六章 一件文化衫
一九九三年四月十七日,长安影视制作公司创作中心在西安夏威夷酒家开会,商定成立事宜。共有陕西四作家、四剧作家参加。中心成立时,举行了新闻发布会,宣读了《夏威夷公约》。“天维四柱,缺一将倾;八人八脚,螃蟹横出”是公约的主旨。
八人中,陈忠实、贾平凹、王蓬和我是做小说的。剧作家则有张子良这个陕西第一编剧,先生以《黄土地》、《一个和八个》享誉新时期。杨争光是双料,小说写得极好,时下又有六七部电影剧本在拍摄或已告竣。竹子是《野山》的编剧。芦苇是《黄河谣)、《霸王别姬》的编剧,目前正火爆。这八条关西大汉汇聚夏威夷,成立中心,用意明显,欲与京派的海马,以及海派和粤军,争影视圈一番天下,创一方霸图。能不能做到,还看发展;大话先说出来,吓他们一跳。
十七日中午,从会议室下来。门厅里,有个南方女孩,在柜台上一边卖文化衫,一边在衫子上写字做画。这个景致极为诱人。
平凹曾在一九八六年冬止园开会时,为我写过一幅字。字现在就在陋室里挂着。可惜写字时,上顶天,下顶地,没个落款的地方。这次开会,我给贾先生说,什么时候有空了,给我把落款补上。平凹说,他现在的字比过去好多了,找个机会,笔墨伺候,他给另写一幅。
平凹说,有个邻居,经常夸他的字写得好,怎么个夸法呢,你们不妨听听。邻居教导自己的孩子说:你要向你叔学习,他胆大,敢写,一写一个墨疙瘩,也不脸红。平凹的话,博得大家一阵大笑。
张子良先生的字也不错,所以对平凹的字,总有不逊之词,要众人给个说法,大家只打哈哈,不置一词,杨争光先生也瞎掺和,说他的字不错,敢和平凹一比。我说争光的字我不敢恭维,恐怕还不如我吧,贴在墙上有辱没斯文之嫌。我的话说得争光先生大窘。
附带说一句,满堂的少男少女侍者们,蜂蜂拥拥,总是来请贾先生签名留念,令同行的我们,面色上都有些不好看,恨不得从此将这支秃笔扔了。
平凹在南方姑娘的旁边停下来,看她做画。
突然,平凹说,给你汗衫上写个字,行吧!
这当然是一件求之不得的事情了。字在宣纸上,只有客人能看到,若写在衫子上,便可以随着我的走动,它也满世界招摇。
我说,在京召开《最后一个匈奴》座谈会时,穿上它。
我掏五元钱买了个汗衫,平凹开始在上面写起来。子良、争光、竹子一伙,在旁边起哄。那位被抢了生意的南方女孩,站在一旁抿着嘴笑。
平凹先在文化衫的正面写上《匈奴》二字,并画上图章,写完搁笔后,笔性已起,收煞不住,又央人将衫子翻过来,在背后写上下面一段话:
“癸酉岁四月与建群兄相见于长安。建群创作“最后一个匈奴’完毕,以示恭贺。吾字一幅千元,今送之,后代可世世还其利矣。不写了,因多写也是钱,平凹。”
写到最后,满场肃然,只平凹秃笔在动。
西安人好追名人。至写完时,围观者约半百之众。不时有人跳将出来,问贾先生可否记得他,更有人张罗纸笔,想就此留下墨宝。事因我起,事还得我毕。因此,我吆喝一声:吃饭了!然后将平凹从人群中拖出。
这是这件文化衫产生的经过。
记得当天晚上,有收藏家来访,出价一千,要买这件汗衫。我心里委实想卖,因为正囊中羞涩,有这笔钱,晚上就可以和杨争光以及西影那些背上背个《大红灯笼高高挂》的小伙子们搬一阵方砖了。可是我没卖,主要是平凹当时在场,我面子上下不去。再就是张子良先生也在场,他见平凹的字竟然有人买,心中不悦。老师辈的张先生摇头晃脑地说:都是些墨疙瘩喲,还有人要,不可理喻!不可理喻!
北京座谈会时我没穿这件文化衫,因为天太冷,我怕穿了人家说我有病。9月底要去京签名售书,到时恐怕又穿不成了,因为天又冷了。不过8月8日在西安钟楼签名售书时,我穿了它,因此可以给平凹先生一个交代了。那天签名时,前面的人不算多,脊背后边倒见爬满了人,争看贾先生的字,害得我热得大汗淋漓,差点中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