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七岁的人，说话应当拣重要的说，因为生命于他已经不多了。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应当诚实的说话，因为到了这个这个年龄，你已经没有必要去顾虑许多了。未来的某个时代，当人们从尘封的书架上偶然拿起这本书时，他们会看到我们这一代人是如何思考和如何前行的。
第十章 阳阳五岁
作家张敏是个天不收地不管的人。他常说：“谁敢管我？管我的人还没有出世哩！”这话说过一些年之后，管他的人终于出世了，这就是他的孙女张少阳。
阳阳满月时，张敏说，他要做个试验。什么试验呢？张敏说，大家都说人是猴子变的，那么胎毛未脱的婴儿该离猴子最近了，他要把阳阳举起来，让阳阳用手去抓横亘在屋里的那根铁丝，如果阳阳能用手抓住，证明这达尔文的进化论不是谬论。说话间，张敏于是就要松手。满屋子的人见了，一阵惊叹，这手也就没有敢松。于是乎，这场试验，只做了一半。
从零岁到一岁，阳阳每天做的事情，是静静地坐在那里，怀里抱一只花猫，扑闪着两只大眼睛，看世界。我逗她，她不笑，我问她我是谁，她也不说。后来有一天我打电话，是她接的。我问电话那边是谁，问了半天没人吭声。后来，一个童音口齿伶俐地说：“高建群！”原来她竟然知道我的名字。
阳阳到两岁的时候，开始嚷着要穿裙子，穿跟高一些的鞋。阳阳到三岁的时候，开始用一块黑板，在上面写字。张敏家有一间画室，我常在那里写一些应酬的字。当我写字时，小女孩就静静地趴在桌沿，看我写。然后，再模仿我的字，写到黑板上去。她模仿我的字，像极了，嫂子见了，常常惊叹。我说阳阳的字比我写得好。我是想脱俗我终于不能免俗，阳阳则是无章无法，无拘无束，浑然天成。
阳阳四岁的时候，嚷着要上学。于是穿着件花裙子，背了个小书包，上了幼儿园。到了五岁，她就正式上学了，学习很好。五岁的阳阳还特别会照像，那些挎着坤包，戴着太阳镜的照片，活像摩登女郎。嫂子惊叹说：这小人儿会扎势，长大能拍电影。
张敏五岁的时候，在新疆吐鲁番，他瞪大眼睛看，看见过溃兵火烧吐鲁番城的情景。笔者的我五岁时，在延安石佛洞下面的一个小佛洞里居住，父母去上班，将我用一根绳子拴在佛脚。
阳阳是一天天大了，张敏是一天天老了。他常常端详着那只缩成一团的老猫说：真奇怪，阳阳刚生下来时，就跟这只猫一般大，现在不声不响地，成了个人。
张敏曾经是绝对的一家之主，惟我独尊的暴君式的人物，现在这户主变成了阳阳。去年秋天在太湖参加笔会，阳阳一个电话，张敏立刻买飞机票，半天之内赶回。今年秋天在罗布泊，张敏突然想起孙女，于是不思茶饭，蒙头大睡。一离开罗布泊，手机里听到阳阳的声音，他就满脸放光，立刻买火车票回家。
写完上面这些文字，我的心中充盈着一种温馨的感觉。“培养一个贵族需要三代！这好像是巴尔扎克的话。较之我们坎坷的一生，阳阳这一代是该有她辉煌的前途的。且让我像泰戈尔笔下那个身背搭裢的喀布尔流浪者一样，向张宅门口站着的这个小姑娘真诚地祝福明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