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四十七岁的人,说话应当拣重要的说,因为生命于他已经不多了。一个四十七岁的人,应当诚实的说话,因为到了这个这个年龄,你已经没有必要去顾虑许多了。未来的某个时代,当人们从尘封的书架上偶然拿起这本书时,他们会看到我们这一代人是如何思考和如何前行的。

第九章  作家张敏

张敏祖籍是山东。关中地面,顺渭河北岸,密密麻麻地排列着一批山东庄子。据说,民国十八年大旱,陕西境内赤地千里,人民仅存十之五四(见斯诺《西行漫记》),当时关中地面有个县令是山东人,于是从老家,动员来大批移民,以补秦地之空。这是一种人文现象,不独张敏,文化圈中的吴天明、陈爱美都如是。

后来兵荒马乱年月,张敏一家,又有过许多迁徙。他出生在陕西阎良,十岁前长在新疆的哈密。建国初期,举家又迁回陕西,在西安市方新村居住。而今,他一大家子,婆姨一大家子,七狼八虎,成为方新村地面一个大户。

张敏在为他亡母刻的墓志铭中,称自己是“受孕于黄古道,成长在大漠边关”。能这样自嘲的人,叫大幽默。我在一篇文章中曾说,我在西安街道转了一圈,发现至少有一半的男人不懂得幽默。

张敏有文名。七十年代末八十年代初,他有一大批小说,震动当时的文坛,其才华横溢,文笔犀利,领陕西文坛一路风骚。八十年代中期以后,兴趣他移,调到西影厂从事编剧,虽有电影《错位》等问世,但终使文坛失去了一片灿烂的风景,令人惋惜。

张敏的疏远文坛,当然也有社会的原因,几年前,在一次讨论会上,陕西文坛的泰斗人物胡采老师说,看到高建群的作品,令我们想起前些年的张敏,看来,我们当年对张敏小说风格的评价,似有不公允之处,我们过多地强调了现实主义创作为陕西小说的主流,而视别的风格为异端,时间证明这是不对的。记得后来,我将这话转告了张敏,张敏很感动,专门去看望了一次这位可敬的老人。

张敏是一位奇人,他的肚子里有许多奇奇怪怪的故事。这些故事都是他的阅历。听他谈吐,我不明白,为什么世界上的蹊跷事,都让他给遇上了。这些事情,个个都可以进《今古奇观》的。俄罗斯有一位天才作家叫左琴科,将自己一段一段的经历,写成一部小说叫《日出之前》;小说成为文坛一枝奇葩。我对张敏说,将你的经历,仿效左琴科的笔法,写出来,多好!这个懒散的人,嘴里答应着,就是不动。

将张敏的经历,挑出两段说说罢。

却说有一次,他在街上闲逛,见一个气功大师。大师天花乱坠,正在那里吹嘘自己的功力。大师说了,将农家的那种双扇门,开圆,他站在五步之外,运动气功,可以让两扇门自动关闭。张敏见说,“哼”了一声,表示不信,双方言语过往一阵后,便提出打赌,并定下赌金一万元。

敲定以后,气功大师提了一万元,一辆出租车坐了,随张敏来到方新村。安排气功大师在家里坐定,张敏便出去四处张罗、凑够一万块钱,然后又领着大师,在方新村四处转悠,后来经大师认定,找到一户人家的那种带木轴的门。

“我就想,你有多大的气,隔着五步远,用五分钟,能将这门合住。你要真有这本事,我算交一万块钱,开一次眼界!”说起这事,张敏这样对我说。

他说那气功大师站在五步以外,微闭双目,运足气力手掌猛地往前一推,高叫一声“关”。叫过以后,众人看时,那门仍开得圆圆的,纹丝不动。如是者三次。五分钟用完了,张敏产生了怜悯之心,他提了个油壶,在门轴上滴了些油,转动了两下,“再给你五分钟吧!”他对气功大师说。

五分钟后,这门依然没有关上。“今天找不着感觉了!认栽!”大师懊丧地说。说罢,丢下一万元,提了个空包,走了。

张敏说他拿了这一万元之后,心想,这是不义之财,将它吃了罢,于是一声吆喝,弟弟、内弟叫了一大帮,“啥贵吃啥”!吃到晚上,一要单,一万三千八百八十八,傻了眼了。只好先交一万块,然后留下儿子当人质,再回家去取那剩下的一路发。

这就是张敏的做派,倜傥豪爽。原想在这里,再写他几件事,比如当武警战士时杀人的经历,比如和蒙古族姑娘摔跤的经历,比如给一本书里填框框的经历,许多许多。奈何篇幅有限,找另外的机会再说罢。

张敏最近有一篇文章,叫《寻找失踪的伟人》,引起轰动,被誉之为主旋律作品,由他与郑定于老师承头写作的三十集电视连续剧《大街小巷》剧本也已告竣。

张敏的夫人方芳,典型的中国式的贤妻良母形象。张敏常叹息曰:“咱他妈的成就不大,就是因为没离婚!”嫂子每听到这话,便把手往门外一指,笑着说:“你走你走!”张敏复叹息声说:“走不了了!老了!十八年老了王宝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