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篇（四）第十四章 女人是巫

我心目中的理想女性，是三个特征的结合。第一是圣母，第二是浪女，第三是乖女孩。

圣母是个具有人情味的圣母，她身上有一种母性的或女性的气味，有点像巫，像通常说的那种小妈妈。她深知你的一切优点和缺点，宽容地无保留地溺爱你。当你案牍劳累，内心充满了一种疲惫、荒凉、委屈的感觉时，你看见她正在床头看你。“我像孤儿，像弃儿，让我吮吸一口你的乳汁吧！”你说。你走过去，将脸靠在她的胸膛上，你的嘴巴抖动着，你的眼泪不知不觉滴在她洁白的高贵的胸膛上。或者，当你在外边，干了什么事情，受了什么不公正对待时，你回到她身边。“你水远是对的！”她说。说的同时，她将手指插进你的头发里，轻轻地摩挲着，直到你恢复。

女人远比男人坚强许多倍。母性的力量啊！那些桀骜不驯的男人，那些为盗为匪的男人，那些横行无忌的男人，他们其实像暴躁的狗一样，睡梦中也期待着这样的手来抚摸，那样，满身端乍的毛就会平复。可怜的唐·吉诃德，他被臆想中的一个女性激励着，骑着他的瘦马，走着他的光荣而凄凉的骑士里程。可怜的梵高，假如在他的孤独中，哪怕只有一双倩女的眼睛，向他轻轻地一瞥，说一声：“你好啊，可怜的人！你多么忧郁呀！”梵高也不至于走向疯狂的。

我和张子良、杨争光先生，马洁小姐，在一起讨论这个“圣母”话题。我们搜遍世界文学名著，都找不到这么一个人，退而求其次，也许司汤达的德瑞拉市长夫人、卢梭的华伦夫人、罗曼·罗兰的萨皮纳，比较接近一些。

第二个特征是浪女。她大约像卡门，像梦露，像我塑造的那个萨丽哈。她的嘴唇神秘地放荡地向上翘着，鼻梁很直，眼神透露出她谙熟所有的房事秘密。她的表情和所有的做作都是夸张的，她的每一根鬈曲的头发都会燃烧起你的欲望。

你要么征服她，要么被她征服。男人的血这时候大约会往头上涌。你决心用你的一生去完成一件事情，这就是征服她。男人身上的那种创造精神，突然被激发出来了，被这妖孽引逗出来了。

我曾经和一位北京朋友讨论过这个问题。朋友要和他的妻子离婚，他征求我的意见，我的意见很简单。我说，如果你确实遇到一位可以使你燃烧的女人，一个值得你用一生去做一件事情的女人，你就离婚吧，就像叶赛宁遇见那个比他大七岁的、天才舞蹈家邓肯一样，如果是用一个平庸的女人去取代另一个平庸的女人，那又何必呢。朋友听了我的话，现在还没有离婚。大约，正眼巴巴地等待着邓肯出现。当然，邓肯也许永远不会出现的，我的朋友至今作为不大，是否与邓肯没有出现有关呢？

在圣母面前，我们会显得太小；在浪女面前，我们会显得太弱。因此，我们常常期待着，理想中的她，会成为一个乖女孩。她会撒娇，会向你要糖果吃，会从你的头上发一声感叹词，拔下一根白发。当她坐在你的膝上，有时，你的心中，会涌出一种父亲般的感情。

她需要保护，由于这个缘故，你得用两手吃力地撑起这片天空。你感到只有在她的面前，你才体味着一个男人的尊严和力量。“我会让你成为世界上最富有的女人的，至少在精神上！”你说。

集这三种特征于一身的女人，我至今还没有见到过，那么且让我在以后的文学作品中，尝试着塑造这样的一个女性吧。这是第一层意思。第二层意思，我是想说，我们的每一个平凡的女人，身上都有这三种特征，即为圣母的欲望，为浪女的欲望，为乖女孩的欲望，只是由于环境的挤压，她们都将自己包装得很严，或者只让其中的一个特征突出一些而已。女人是巫，这句话是正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