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人篇(六)第十六章 姊妹们去南方

那是去年(一九九四年)初冬的事。是一个早晨,我到火车站送人,看见在车站广场的一角,蹲着一群人。这些人大约有二百到三百之众,他们没有表情地蹲在那里,似乎有个队列,又不甚整齐,每个人的手里,都拎着个或大或小的提包。这些提包是帆布做的,已经有很多年不流行了。

大部分的人是姑娘,年纪大约都在十六岁到十九岁之间。我努力地分辨着,想从那一张张麻木的、沉睡的脸上,看出她们是干什么的。有一个粗壮的大男人吹了一声哨子,于是这些姑娘们站了起来。男人挥手赶着,让她们走成队形,然后,顺着检票口,这支奇怪的人群,一个一个,上了火车。

她们十分像一群羊。温顺的态度、不成队列的队列、脸上茫然的表情,都像。当年我在部队时,每年这个季节要参加一次冬宰。挑上一二百只肥羊,赶到一个羊圈里,屠夫们杀一只,再进去挑一只。羊群惊恐地挤在一个角落。我曾经做过这样的屠夫,当刀子尖往羊的颈动脉刺去时,羊闭住眼睛,咬紧牙关,一声不吭,脸皱成一疙瘩,呈现出一种极度痛苦的表情。羊为什么不叫?它有理由叫的!我至今想来,仍觉不可理解。

人是环境的产物。在杀生的途中,你会有一种嗜血的快乐。杀第一只时,手似乎还有些颤,待血喷到脸上,待你的眼珠发红时,感觉消失了,你觉得你变得很强大,你可以主宰生杀。你到羊圈去拉羊时,羊颤颤兢兢地挤在一起,你凭着自己一时高兴,可以决定先杀哪只,后杀哪只。你满怀恶意,将那些看不顺眼的羊只放在最后杀,让它们的神经,再多经历一阵折磨。罪过!愿主宽宥我!那是整整二十年前的事了,如今,我可是连鸡都不敢杀了。

以上是扯闲,所谓的触景生情。这些穿红着绿的姑娘们,纷纷进站了,迅速地被那一列钢铁怪物吞没了。我问周围的人,知道了这种活动叫劳务输出,这拨人过去叫劳工,现在叫打工妹,这些姑娘将要到南方某沿海城市去,分散到合资企业打工。

在这个高原冬天的早晨,在这个群山环抱着的小小的火车站里,我突然生出一种悲哀,一种扯动肚肠的痛苦。面对着眼前这羊只一样的生物之群,我为她们将要面对的一切担心。我是一个自诩为浑身铠甲、有着“金刚不坏之身”的人,尚在这个世界上,左遮右拦,步履维艰,而这一群几乎没有丝毫防范能力的农家女孩,她们在那人欲纵横的南方,将如何立身?如何自保?

哦,这就是那曾经以自己的闭月羞花之容装点了中国历史二千年的貂蝉的后裔吗?这就是被民歌千百次地吟唱过的兰花花的姊妹吗?这就是在《陕北民歌集成》中千百次地被咏叹过的陕北女子吗?在这个寒冷的高原早晨,面对空旷四野,我自问道。

一些天后,当我将这一幕告诉我的朋友、陕北籍作家张子良先生时,他哭了。他说,这块高原,真的已经沦落到需要出卖劳工才能维系生存的地步吗?而在过去的年代,我们给世界输送的是斯巴达克式的横行天下的李自成,是“自信人生二百年,会当击水三千里”的毛泽东。他当时哭了,而我,此刻写这一段文字时,眼睛也有一些潮湿。

记得当时,在车站广场,在看着最后一个女子拎着包儿,穿过检票口时,我曾经想起那些剽悍的陕北男人们,那些唱过“手提上羊腿怀里揣上糕,四十里路上把妹妹瞧”的男人们,他们此刻到哪里去了呢?这块金碧辉煌的高原,真的已经萎缩到没有男人,或只有几个缺乏阳刚之气的男人的地步吗?

没有人能阻止这些。火车一声长鸣,开动了,目的地是南方——嫁与东风!

时至今日,当我写下以上的文字时,我感到我当时的感情很幼稚,我当时的偏激很可笑。我大约比时代落后了一百年。物质文明的时代正在到来,财富的积累成为当务之急。血淋淋的原始积累它需要付出,为了这个,我们的东邻曾经向世界派出过许多的“阿崎婆”,无烟工业成为那些经济腾飞的国家的一条秘诀,而相形之下,我们的这些姊妹们,仅仅是去在资本家的工厂里打工而已,又何必为她们伤感,而且据说,文明发展到今天,资本家已经善良得像菩萨、像救世主一样了。

你信不信,高原的浪漫曲脚夫调已经结束,高原人类的童年期已经结束,它无可奈何地要服从于时代了。你无法改变这一切,你只有举起双手—就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