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一个劳伦斯式的题材,在我心中珍藏了整整二十年。之所以没有将它写出,并非出于道德方面的顾虑,而是因了故事的两位主人公,还不适宜于公开披露的缘故。
男主人公叫于生金,他最初曾和我一样,是要塞的一名士兵,后来越入苏联境内,在莫斯科郊外克格勃的一个基地,接受特种训练后,成为一名克格勃特务。这以后,他曾多次潜入我境,进行间谍活动。边防军的机要机关,有一个红名单,一个黑名单,红名单上,是我们派往境外的特工,黑名单上,则是对方派入我境,或曾经派入我境并有可能再次偷渡的特工,这个名单属于高度秘密,而于生金,是黑名单上第一人。
女主人公是个美妇人,招展在那个孤寂的、布满死亡气氛的要塞上的一面旗帜。她和男主人公曾有过一段感情上的瓜葛,而这种情形,和她的要塞司令夫人的身份是明显地不相称的,因此这注定是一场悲剧。这大约正是造成于生金出走的原因。为尊者讳,为在我心中还残存着一份感情的这位夫人而讳,我可不能将她像安娜·卡列妮娜,像德瑞纳夫人,像查泰莱夫人一样,无遮无掩地端给世人,那样将会使她难堪,也会使我于心不安。
但是最近情况有了一些变化。一位风尘仆仆的前边防军少校推开我的家门,他带给我两个消息。一个消息说,于生金在不久以前的一次偷越国境中被打死,这样,黑名单已经将他划掉;第二个消息说,那位要塞司令的夫人患了肝癌,在经过长期的疾病折磨以后,也于不久前去世。
退役少校的话是可信的。因为在部队上,他正是那个掌握红名单和黑名单的人。少校说,他转业已经一年了,但是目前的行踪,还必须随时向有关方面汇报,他必须用三年的时间,将头脑中的那两个名单忘掉,才会完全成为一个自由人。他说得那么神秘而庄重,使我在一瞬间,产生一种奇异的感觉,但是我至少明白,我的那个劳伦斯式的题材,它已经有可能面了。
世美妇人的名字,我始终不知道。不过她有一个妹妹,曾经到要塞来过,为她带过小孩,那姑娘叫侯雁东,据此,我们知道,要塞司令夫人的名字,很可能叫侯雁西,或者侯雁南、侯雁北什么的,不过,侯雁西的可能大一些。
这名字也与她的经历合拍。她是一九六四年的天津支边青年。文革中,她亲手制造了一个土炸弹,要炸掉敌对组织占据的一座楼房,那时她已经怀孕,因此这项任务,便由她的丈夫,一个同样是支边青年的小伙子去完成。小伙子在抱着炸药包,顺着地沟匐前进的时候,地沟里的一棵正在风中歌唱的小草,挂住了拉火环。丈夫在一声巨响中,飞上了天空。
这事发生在乌市。她从此成了寡妇。生下孩子以后,她曾经放荡过一阵子,后来她明白了,这条漂泊的小船,得找个可靠的港湾才对。这时,部队进工厂支左,她恋上了支左的首长。最后,中苏边界吃紧,首长调到要塞,担任司令,她成为随军家属。
她的脸蛋,她的肩膀,她的臀部,很丰满。那脸蛋,夏天是白的,羊脂玉一般的白,而在严寒的冬天,两颊上,则停着两朵红晕。我们这些大头兵,常常偷偷地议论她,有人猜度说,她每天晚上都要用牛奶洗一次澡。
她的身上,有一种奇怪的东西,通常的说法把那叫“气质”,但是,叫它“气味”,叫它“气息”,叫它“心灵感应术”,也许更妥帖一些。她走进那个房间,于是这个房间,便填满了一种温馨的气氛,让人觉得安宁而又安详,而当她抱着孩子,懒洋洋地,在那险峻而又苍凉、孤寂而又沉闷的要塞之上踱步的时候,于是便像有一轮母性的太阳,照耀在要塞上空。
老实说,只要她动一动嘴皮,我们中的任何一个人,都会为她去死的。她是那么高贵和美丽。那时,中苏两国交恶,要塞也许会在某一个晚上,从地皮上消失,但是,我们心甘情愿地厮守在这里。也许,在某种意义上,她是这座要塞的实际的统治者,精神上的统治者。
那时,我们怎么也没有料到,她会和那个貌不惊人的、腼腆木讷的勤务兵于生金搅和在一起。我们不了解女人,女人的天性中,有一种让我们琢磨不透,一种无法预测的东西,正像茨威格在他的《一个女人一生中的二十四小时》中所论证的那样:一个地位显赫的女人,可以只需要短短的二十四小时的时间,就能抛弃家庭、地位、荣誉,跟上另一个男人私奔,而不需要什么理由。
但是,另一部文学名著,也许为我们透露出了些许的端倪,这就是《红与黑》。高贵而又贤淑的德瑞纳市长夫人,最初,她仅仅是出于一种同情,一种女人的好奇心,一个一个人渴望了解另一个人的原因,去接近家庭教师、小木匠于连-索黑尔,结果,她陷入自己为自己编织的爱情漩涡中,从而不能自拔。且让我们宽容地认为,侯雁西和于生金,他们的最初,正是这样开始的。
那时候我们还是新兵。白雪皑皑的要塞里,扫出一片空地,我们正在早操。这时候,队列的对面,走来了一位女人。她的整个身体,被一件狐皮大衣,遮得严严的,脚下的黑马靴,“嗒嗒”地响着,头上,则戴了一顶哈萨克式的三耳皮帽,只露出红扑扑的一张粉脸。在这样的地方,出现女人,本身就是一件叫人诧异的事情,更何况这女人雍荣华贵、仪态万方。
我们全都在那一刻傻了眼,直愣愣地盯着她看。而那女人,毫不畏怯地迎着我们的目光,并且还在继续往前走着。我们脚下的正步,走乱了。值星排长冲那女人笑一笑,然后恼怒地喊了一声口令。这声口令是:“向后转——走!于是,我们不得不遗憾地一百八十度转弯,将屁股给了这个女人。
于生金也是我们这拨兵。那天早晨,他出了一个不大不小的洋相。起床的哨音吹过以后,情急之中,他将裤子穿反了,口子开在了后边。队列中我们的目光只能平视,因此谁也没发
现这一点。但是当背对这个女人时,她发现了。她有些好笑,大约又有一些怜悯,因此,当值星排长打个立正,问她有什么事时,她说,给她派一个公差来,掏炉灰,说着,她指了指裤子穿反了的那位。
侯雁西并没有让于生金掏炉灰。炉灰她早就自己和上雪,掏干净了,她只是叫于生金站在火墙背后,把裤子换过来,然后归队。这以后不久,要从新兵中物色一个勤务兵,结果摊到了于生金的头上。
喜欢引经据典是我的毛病。我想,在侯雁西和于生金的接触中,一定发生过许多的事情。我之所以称这个题材为劳伦斯式的故事,是因为,在他们之间,一定有某种性的因素在内。但这与《查泰莱夫人的情人》恰恰相反。在那个故事中,是一个男人帮助一个女人完成了她的性的成熟,而在我的这个故事中,那个怯懦的小兵,猥琐的小兵,他是在女人的教导下,成长和成熟起来的。女人完成了男人。或者说,这个要塞的女人完成了我们这些男人。不同的是,我们仅仅是在精神方面,而于生金却付诸于实践。
不管怎么说,我们应当感激她。在那五年的苦役中,我们的身体器官,之所以没有发生毛病,从而能在离开要塞,回到内地以后,立即就能结婚生子,很大程度上,是由于她,像一面旗帜,在身边招展的缘故。但是我们幸运,没有走到那一步去,而于生金走得太远了,终于有了后来的下场。
这事后来东窗事发。于生金在一个漆黑的夜晚,背着一支冲锋枪,一支短枪,怀里抱着一捆《参考消息》,叛离国界。那一天夜里,苏方境内,探照灯、照明弹、信号弹、曳光弹,打得天空像白昼一样。要塞紧急集合、点名,发觉勤务兵于生金不在了。
在紧接着的那个白雪皑皑的冬天,要塞司令偕他的夫人,调离了要塞。我们全体士兵,站在操场上,注目以礼,算是送行。一辆雪爬犁,旋风般地驶去了,要塞夫人的三耳皮帽,在旋风中一闪一闪。在这一瞬间,我们突然感到,这座位于阿尔泰山深处的要塞,这么孤寂和恐怖。我们甚至不能想象,怎么能四平八稳地在这里,生活这么长时间。惟一给我们一点安慰的,是她的卧室窗户的双层玻璃之间,那一盆月月红,还在鲜艳地开放着。她大约是有意地将这盆花,留给了冰天雪地中的我们。
前面说了,于生金的故事,已经有了他最后的结局。作为一名前边防军士兵,我的憎爱应当说是鲜明的。我当时就在班务会上,谴责了他背叛祖国的行为,我现在仍然谴责他。但是,对于这个劳伦斯式的故事,对于这个故事中的男主角,在我的内心深处,却不能不有一丝同情的感情。
当然,并不是同情真实故事中的他,而是同情已经与原故事大相径庭了的那个人物。就像《红与黑》是根据一个真实的谋杀案写成的,但是它和那个故事完全不同一样。诚实地说,我上面的叙述,也已经和原故事完全走样了。二十年毕竟是一个不短的时间概念,真实和虚构,在我已经混淆不清。
二十年间,我常常怀念侯雁西,怀念那要塞的女人,那女人的要塞。我常常想,如果那天早操时,反穿裤子的是我,那事情又会变成怎么样了呢?但是我那天没有反穿裤子,或者说反穿裤子的不是我。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它由不得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