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0）女人篇（十）
第二十章 好男人是女人培养出来的
有个女孩，我给她取名叫路霞。她的身材，她的相貌，她的气质，都酷似电脑光碟《盗墓者》上面的那个妖娆女孩劳拉。不过我认识她的时候，她已经三十岁了。三十岁有点老，是不是？人们把三十岁的未嫁女已经叫老姑娘，叫大龄青年了。
在边疆的一座省会城市里，我见到她。她当时正开一辆敞篷的吉普车，在学习开车，考取驾驶执照。高原的太阳晒得她脸色发黑，再配上一头长发飘飘，活像个女牛仔。她的不听使唤的汽车差点撞了我，这是我们相识的原因。后来我还去过她家里一趟，知道她是教授的独生女，她在北京工作。
去年我到西安半坡母系氏族村，去策划一个电视剧。投资方为我配的助手，正是路霞。这正应了“无巧不成书”一句老话。路霞的工作是胜任的。她对半坡这个人类由母系社会向父系社会过渡时期的一段历史，了解得十分透彻。她还向我提供了类似《金枝》，类似《女性主义神学景观》之类的一大摞书籍，前一本书，是初民时期的神秘宗教方面的奇书，后一本书，则是女权主义者们最新研究心得。像一切聪明的女人一样，路霞有着极强的记忆。她甚至能大段地背诵这些书中的些话。例如她背出的《金枝》中的这么一段话，被我用来作为这部电视剧的心理基础。这段话是“人类凭藉今天的经验而去想象和推理几千年前的事情，一定和事情本身相去甚远，甚至毫无共通之处”。
随着更多的接触，我发现前面谈到的仅是冰山之一角，这个神秘女孩还拥有更为广泛的知识。天文地理，声光电化，经商济世，如此等等，她无所不通，而且都达到专家的水平。这真是一件怪事。她毕竟才只有三十岁。
这个原因说穿了其实很简单。原来这女孩在她三十岁的人生年华中，谈过许多次的恋爱。她所以拥有考古学方面的知识，是因为上大学期间，和考古系的一个资深教授谈过半年恋爱而已。以此类推，她和某一个方面的某一个优秀人物谈过一阵恋爱，或者上过几次床，她便轻轻易易获得了某一方面的专门知识，这真是一种便捷的获取知识的办法。
告诉我这些的是投资方老板，一个戴眼镜的矮矮的中年人。他和路霞是校友，高她几个年级。他告诉我说，当年路霞上大学时，是这所著名大学的女子健美冠军，女子十项全能冠军，游泳冠军，还有许多许多的冠军头衔。他说那时候，整个大学校园，都为这个穿着旅游鞋，短裤，脑后扎着一根独角辫子，每天早上绕着校园跑步的女孩所震慑，年轻的男大学生和年迈的男教授们，都争着向她献殷勤，而她那么高傲，一副俯视红尘的样子。
老板说这话时，眼睛里放着光，沉浸在记忆中。我能猜得出，他当年也是路霞的崇拜者，或者暗恋者。老板同意我的话，他说他充其量只是个暗恋者。他说这女孩一进校，就和学生会主席谈上，后来嫌学生会主席太年轻，没有历史感，转向考古学教授，继而嫌考古学教授太死板，便又转向较为年轻热情的文学系副教授，最后又是健美操教练，等等等等别的人。老板说他那时候惟一做过的事情，是有一次晨练时，偷偷地跟在路霞的后边，跑了一阵。
“你那时候穿着短裤跑步的样子，真迷人！”有一次闲谈时，老板这样说起路霞。路霞听了，笑着说：“我是没有钱买长裤穿呀！那时候，父亲每月只给我寄来五块钱零用钱，不到月底，就完了！”路霞还说，有一次到月底时，她的口袋里只剩下两毛钱了，这时这个目前被叫做“老板”的人，被同学们抓住去请吃饭。所谓吃饭，也就是吃一顿羊肉泡而已，但是她眼巴巴地看着他们走了，没有请她。老板这时候也记起了这件事，他说他见了漂亮的女孩子，不敢开口。
像这样一个出众的女孩子，三十岁了还待字闺中，这是一个我一直疑惑不解的问题。在策划电视剧的途中，我转弯抹角地问起这个问题。随着我的问话，女孩的神情黯淡了下来。她沉默了很久，说，她在世界上寻找了很久，从二十岁一直寻找到三十岁，还没有找到一个好男人，或者说好男人是有的，但是已经被女人们占有了。说到这里时，她的语调高昂了起来，她说上帝赋予她的苦涩的使命就是，把好男人从平庸的女人手中拯救出来。
原来，这个女孩也有着她的苦涩的人生故事。大学毕业，分配回她的家乡城市后，女孩不满足于生活的平庸，于是南下广州打工，继而又从广州去了北京。在北京，她和公司的老板相爱了，或者用北京话说是“有了一腿”。后来，老板变卖了家产，抛弃了妻子儿女，和她一起登上了出国的飞机。就在飞机就要起飞的一刻，老板突然变心了：“原谅我吧，我是胆小鬼。我惧怕前面的前途未卜的生活，我还丢不下一起创业的结发妻子！”老板下了飞机以后，路霞也下了飞机。她一个人走在北京昏黄色的路灯下，无家可归。她回到她的家乡城市，在那里养伤。我就是那时候遇到她的。
上面这个缠绵凄恻的故事，是这个老板，即电视剧投资方老板告诉我的。自从谈及大学校园的那些生活以后，他们亲近了很多。按我这局外人的眼光，他们说不定一定钻到一个被窝里去了。因为老板突然变得精神焕发。要命的问题是，这个老板也已经有了妻室。而且他的妻子年轻，漂亮，贤淑。我已经预感到，生活中有一场悲剧要发生了。看来，路霞小姐又在实施她的新一轮拯救男人的计划。而从我的角度，我把我的怜悯给双方，路霞是一个好姑娘，而老板娘更是一个好女人，我真不愿意看到任何一方受到伤害。
这事后来终于东窗事发。老板年轻漂亮贤淑的妻子终于知道了这些，气急败坏地赶到摄制组来闹事，她痛心疾首地指着老板骂道：“我感到耻辱！我这么好的一个女人，竟然不如一个大腿根夹着一片卫生纸走天下的破烂女人！”后来，路霞和老板试图出国，老板的妻子动员了全公司的人，封锁了汽车站火车站飞机场，终于将老板拦截住了。路霞不知道是走了，还是留下了，我不知道。不过老板是留下了，又回到了家庭。而因为这一番闹腾，这个电视剧后来也就不了了之。
这是一个真实的故事。几天前我还见到这位老板，我询问他路霞的消息，他说他也不知道。他说他时常有一种内疚感，一种“东风无力百花残”的感觉。他说他如果知道会有这样一个结局，当初就不该邀请她来参与这电视剧了，这事，无疑给她伤痕累累的心灵又捅了一刀。老板还请求我如果哪一天知道了路霞的消息，一定告诉他。我点点头。
如今我常常想起路霞，那个漂泊者，那个四处寻找家的人，那个遇不上好男人的人，那个自欺欺人地说要“拯救男人”的人。路霞走得太仓促了，如果她迟走几天，我们能有机会进行一次深谈，那么我将告诉她一个道理，这道理就是：好男人不是天生的；好男人是好女人培养出来的；你要得到一个好男人，你得自己用一种母性的耐心去经年经月的培养。
是的，不可一世的拿破仑，是约瑟芬培养的。金发少年克林顿，是希拉里培养的。在母性的阳光的照耀下，男人们会森林一般地成长起来。
我希望我的这个浅显的道理，路霞能够知道。我还想让她知道，这个培养的过程是个幸福的过程和高贵的过程。它纵然艰难，但是，比起和强大的道德力量对抗，火中取粟般去夺取男人来说，要容易得多。我还想说，所有的男人都是有缺点的，你不要被成熟男人的假相所迷惑，也许，亚当抽出一根肋骨制造了夏娃之后，作为回报，夏娃开始完善男人，就像骑手开始调教一匹马，就像隆起的地壳在平地造出一座高山。
1999.4.20西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