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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2)女人篇(十二)第二十二章 罗布荒原上的重庆妹
2022-01-14 · 小说
死过彭加木、死过余纯顺的罗布泊,去年九月份我去过那里一次,并且在那被称为死亡之海的地方呆了十三天。罗布泊留给我许多难忘的记忆,而其中的一件,就是在去罗布泊的路途中,在库鲁克塔格山顶遇到那个叫何昌秀的重庆妹。汽车在黑戈壁上行走着。没有一滴水,没有一株植物,没有一个动物。整个的路途就像在地狱里、在月球表面上行走一样。地质队的同志说,今天晚上,咱们找一个背风的山坡搭起帐篷过夜。晚上十二点的时候,行进中的我们突然发现远处有灯光。开始以为这是星星,走到跟前,才发觉这确实是灯光。于是开始想象,想象那地方会是一个旅店,有席梦思床,有热饭和足够的开水,弄不好还会有卡拉OK厅,而那灯光下站着的,会是一个漂亮的姑娘。我们的想象太奢侈了。在想象一阵后,大家又不由得苦笑了一阵。谁知,我们的呼唤突然应验了。当汽车爬上一座小山,停在一袭灯光下时,前面谈到的一切都像变戏法一样突然降临。不光我们,就连地质队的同志也大大地吃了一惊。他们每年这个季节进一次罗布泊,去年这时候,这里还只有光秃秃的山脊。一溜五间平房立在那里。院墙是用花岗岩砌的,只砌到一半。旅店已经开张。重庆妹何昌秀笑盈盈地请我们到她的旅店住下。她大约二十七八岁,穿一件大些的西装,俏丽的脸被漠风吹得有些发黑发干。这一溜平房,有一间是厨房,有几间是客房,还有一间,是一个小卖部。小卖部的电视机,确确实实正在放着卡拉OK带子。记得吃饭前,我们一群男人,话筒传来传去,唱那卡拉OK,记得我唱的歌儿叫《一帘幽梦》。我是随中央电视台《中国大西北》摄制组,在大西北转悠,转悠到罗布泊的。我们的行踪到处,陕甘宁青新到处都是干着各种各样工作的川妹子,但是能在这罗布荒原上见到一个,确实是个奇迹。她说她叫何昌秀,原先在重庆市百货大楼当售货员,后来厌倦了这工作,于是跑到这大西北来。我们问她怎么会知道天底下还有这么一个地方,竟然跑到这里来开旅馆,这地方会有客人来吗?她说她四处走,后来走到新疆的鄯善县,听人说这里有金矿,有铁矿,有大理石矿,于是就坐上一辆拉矿石的卡车,到这里来了。她说随着罗布泊的开发,这里逐渐会热闹起来的,说不定会成为一个小镇。我们问她,一个人呆在这里,怕吗?她说不怕,在这种地方,人见了人,亲热还来不及呢,怕什么?我们问她,为什么到这地方来,她很坦率地说,为了钱!旅店的厨房里,另雇了两个四川小伙子做饭。那晚上的饭食自然很简陋,不过能吃到热饭,喝到开水,大家都很满意了。只有一个小房间里有一张席梦思床,我倚老卖老,晚上就睡在床上。别的房间都还没有床,电视台的编导和地质队员们,就把帆布往地上一铺,打起地铺。这张床原来是何昌秀的。她晚上到山下面的大理石厂去住了。原来,这库鲁克塔格山一线,全部是优质的大理石,名叫“鄯善红”。个人和单位,在这里开了许多采石场,何昌秀也拿出她的全部三十几万元积蓄,办了个厂,这旅店,只是她的一个副业而已。第二天早晨,我们继续往前走,前往罗布泊古湖盆。重庆妹何昌秀,站在半截围墙里面为我们送行。她请我们从罗布泊出来的时候,一定到她的小旅店里再住。在电影《泰坦尼克号》的音乐声中,何小姐的这句话叫我们感动。这是一句吉利的话。我们相信一些天以后,我们一定会走出罗布泊回来的。告别何昌秀,我们继续行走。苍黄色的天与地,《泰坦尼克号》的死亡音乐,李娜的《青藏高原》的歌声,伴我们前行。我们祈祷前面会再出现这么个小店和这么个何昌秀,但是我们明白:奇迹只会出现一次!十三天以后,我们在完成拍摄任务以后,开着车,像被死神追赶着一样,疯狂地沿着黑戈壁往回跑。那时我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看到何昌秀和她的小店,就证明我们已经脱离了危险区,回到人类社会中了。我们是在一天中午,到达库鲁克塔格山山顶的。那个小店还在,围墙也还只砌在一半,但是空荡荡地没有一个人。我们的汽车在围墙外停顿了一下。我们推测,何昌秀可能到山下面,去看她的采石厂去了,晚上才能回来。于是司机鸣了两声喇叭,算是向她致意。汽车继续行走,将库鲁克塔格山,将何昌秀和她的小店,永远地留在那个地老天荒的地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