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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3)女人篇(十三)第二十三章 青春的洪小平
2022-01-15 · 小说
这女孩子今年初夏到我家来时,偕一文学青年。话不暖席,便开始打麻将。我们打,她不打。她一个人坐在长沙发上,一个人自顾自地侃侃而谈,眉飞色舞。我这人面软,经不起女人瞅着我看;如果这女人还漂亮一些的话,那就更窘。而洪小姐的位置,恰好又面对着我。结果我那一天大败。我家里常人来人往,因此洪小平来过的事,也很快就忘了。模糊的记忆中,她留给我的两点最深刻。一个是她的青春逼人,一个是她的职业热情。“青春”这两个字,不是装出来的。它是一种从内心深处发出的,足以烧毁一切、创造一切的巨大热情;一种自我陶醉和自我膨胀。这情形宛如花在春天要开,春潮在春天要泛滥一样。故世的前辈作家周立波曾经写道:“我不明白女孩子为什么会笑。我请教过一位女性问题专家,他说,她们笑是因为她们想笑。我觉得这句话说得对极了。”除了青春,再就是她对《红茶坊》栏目的热情。她自顾自地讲着,那么热情和投入,眼前的我们仅仅成为她的道具。她完全地进入一种忘情地描绘之中。后来,当我看到她画出的那些动人魂魄大俊大美大铺张大夸饰的西洋美女水粉画以后,才明白她当时正沉浸在这样一种《圣经》般的图景中。但是当年我不知道,我仅仅只把这看作一种职业热情。《红茶坊》栏目我听过。坐出租车时常听。我喜欢音乐台的所有节目。有一次坐在车上,“红茶坊”主持人的磁性的声音,曾经令我想起毛姆的一篇小说。这小说是单道话语的魔力的。记得在郑定于先生的家中,和几个大学生拉话,由英国作家毛姆谈到毛姆的这篇小说,接着谈到音乐台,接着谈到“红茶坊”的洪小平。当听到我认识洪小平时,几个大学生立即对我热情了许多。从而令我知道洪小平和“红茶坊”确实有知名度。青春会老,职业热情会逐渐减退。这是我在偶然想起洪小平时,一种很残忍的想法。因为时间这个可怕的巫师,会令一切变形。但是我的想法是错了。意识到这种想法错误的原因是,在偶尔翻阅过去年代的一些旧杂志时,我意外地看到了洪小平的一些画和文章。一九九三年某一期的《女友》杂志,两章彩色插页上登了洪小平和她的女友画的画,还有很长一段洪小平关于白色、黑色、红色的颜色谈。那些画是些美人画。最鲜眼的一个美人半倚在椅子上,两绺头发像两张门帘一样垂下来,将苍白的脸遮得只剩下一条缝。女人华贵、典雅,通身充盈着一种野性气质和暧昧情调。我记得前几年中央电视台转播意大利足球甲级联赛,联赛开始前,镜头上匆匆一闪的,正是这样一个夸张的女人。我还记得,这本《女友)是我那一年去《女友》讲课,他们送的。送我杂志的女孩叫南嫫。南嫫也恰好留着这样的一个头型。我信手翻着杂志,问南嫫说:“这是你吗?”南嫫小姐伸了一下舌头说:“她好酷呀!我不敢和她比!”洪小平这种与生俱来的艺术感觉令我惊异。在平庸的、死气沉沉的、猪栏一般的市民生活中,每个人大约都有过这种拔身而出的美轮美奂的梦。这一点人人都可以做到。但是下一步很少有人做到。这就是把你对生活的憧憬和梦想变成具象落实到纸上。洪小平“变”得那么大胆、自信和鲜有匠气。这叫天赋。英国有个颓废主义艺术家叫王尔德。另一位颓废主义画家奥-比亚兹莱,曾经为王尔德的《莎乐美》画过插图。洪小平的这些画,较之比亚兹莱的画,极为相似。不同之点在于:优点是洪小平作为现代人,用色更为大胆;缺点是较之古人,洪小平的线条差很大火候,不够专业和老到。但是他们确实相似极了,都试图把自己心中那种至美的大境界夸饰地诉诸于接受者。洪小平发表在《女友》上和别的刊物上的文字,我也都看了。那是些青春的歌和孤独的歌,一个女孩子的青春独语。那些文字,让人感到,一个女孩子,孤独无傍地从海滩上赤脚走过去,一边走一边俯身捡着贝壳,她的身后留着一串脚印和串幽怨歌声。有一篇文字上还配着照片。照片上的她,顶着头长发,可怜兮兮的样子,有点像三毛。为了写这篇文字,昨天我约见了洪小平。已经是西安的冬天了。较之上次见她时,她的脸色显得有些苍白,脸上有些落寂的表情。那时是初夏的万木葱茏的白桦林,现在则是清瘦的、不染凡尘的白桦林了。她十分地大气,她要我把她写成一个真实的洪小平,而不是那种好人好事式的俗套子。她谈起了她的工作,她的家世,她的未来的打算,等等。洪小平是西影厂长大的女孩子,她父母、两个哥哥都是电影人。这也就让我们明白了她身上为什么有那么浓烈的艺术气质。洪小平说,家人从来不管她,也没有时间教育她如何处人处事处世,因此她从里到外都是这么简单。洪小平说她得学学中国的传统文化,充实充实自己,不怕见笑,她连《红楼梦》都没有读过。我说这些老古董也可以读,也可以不读,读了以后说不定成了因袭和负担,那就将原来的洪小平丢失了。我的话不知道对不对。西影厂是个出人物的地方。出过吴天明、郑定于,出过张艺谋、巩俐、许还山,出过张子良、张敏、孙毅安、杨争光、莫伸。美国总统克林顿说,西安嘛,他知道那地方,那地方是有兵马俑,二是有西影厂。谈到以后,洪小平说,作为电台的节目主持人,她还有些潜能没有发挥出来。这话我在略知洪小平的经历之后,也有同感。她的艺术感觉那么好,画笔和文笔都那么好,是应该让这些都发展和发挥出来的。那么她最憧憬的一件事情是干什么呢?她说是当影视编导。我十分同意她的这些话。我这几年和各类导演经常打交道。我感到导演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艺术感觉。中国人爱说一句话,叫“门里出身,自带三分”洪小平是电影世家出身,凭她的感觉和才具,她也许将来会在这个年轻的领域有所作为的。洪小平还和我拉了一些艺术问题。例如对“创作激情”的理解,她认为那是调动各种艺术手段让被接受者燃烧起来,我说这在影视界的行话中叫“煸情”。她认为激情勃发就像水达到沸点,我说就像荒原上的一棵树被狂风猛烈地摇撼。洪小平还年轻,她还有漫长的路要走。怀着善良和真诚,让我们为她祝福,为一切正在路上走的行旅者祝福。我们正在老去,二十一世纪正该是他们的世纪。记得我在前面,提到过那位被称为二十世纪新美术的重要先驱者之一的英国画家奥比亚兹莱,现在,我则想起了一件关于他的文坛掌故。据说,他的老师曾经对这位年轻人说:“凡属任何一位大美术家所必备的素质,大自然全都给予你了。”现在我把这句话送给洪小平。还有一件掌故,是关于普希金的。杰尔诺文在前往皇村中学,听了一个叫普希金的中学生朗诵了《皇村记忆》之后,他走到台上老泪纵横,对这孩子说:“这就是将来要接替杰尔诺文的那个人!”让我们同样地也以这句话,送给洪小平。对于我们每个人来说,未来都仅仅只是一个未知数。我们是这样,洪小平也是这样。因此我对未知数的洪小平的期望,是不是说得有点多、有点大了。我的顾忌也许是有道理的,因为这是在中国,中庸之道的中国人还不习惯这种夸饰的语言风格。但是既然字已经落到了纸上,我也就不打算删去它了。最后说一句题外的话,是关于广播的。今年9月底10月初,我和剧作家张敏,去了趟死亡之海罗布泊。在那些受苦受难的日子,我们感到自己像地球毁灭后仅存的最后一拨人,或者一群踏上凄凉的月球表面的人一样孤苦无告。后来,地质队的一个小青年拿来一架小收音机让我们听。收音机的声音响在这亘古的荒原上,我们感到我们还生活在人类之中。自那以后我对“广播”这东西充满了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