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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4)女人篇(十四)第二十四章 处女膜向题\n——答《女报》编辑问
2022-01-16 · 小说
《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4)女人篇(十四)
第二十四章 处女膜问题
——答《女报》编辑问
文/高建群
早晨,我正在伏案写作,为我的长篇《车祸》中的人物苦恼。这时深圳《女报》的编辑打来电话。电话说,深圳最近出了一件奇怪的事情,弄得四处沸腾扬扬的,《女报》抓住这件事,正在开展一场讨论,国内许多所谓的名人都参加了,他们要我,也谈一谈自己的看法,一个小时以后,再打来电话。事情是这样的。一个打工妹觉得自己下身有点痒,于是到医院看病。医生在看病的途中,不慎将这少女的处女膜捅破了。于是,少女上诉法庭,并提出索赔八万元。你看,这就叫蝴蝶效益。一只蝴蝶在亚马逊河上游的密林中扇动一下翅膀,在美国的一个什么地方就会掀起一场风暴。这深圳与我居住的西北,是何等的遥远,而那打工妹的处女膜,与我更是八杆子打不着的事情。但是他们就是要来烦你,逼你表态,逼你停下手头如此重要的工作。而你不回答还不行,因为这编辑是你的好朋友,你没有理由让他失望。编辑部要我不要耍滑头,要明确表态。是支持告状,支持索赔八万元,还是不支持这事。一个小时以后,电话又打来了,于是我答复如下。①世界上所有的事情都没有道理。道理只是人类为了维持有序而建立的一种共同承认相互遵守的游戏规则。我目前正在半坡母系氏族村,和朋友一起为半坡策划一个二十集电视剧。六千七百年前的母系部落,那时候的婚姻,是以群婚制和“阿注婚”的形式表现的,那时候的人,大约也不懂得处女膜,那时候的秩序大约也没有法庭这一说。但是那是一种伊甸园式的生活,人类值得怀念的童年。半坡处于母系的晚期,接着就是父系,父系的出现自然是文明的进化,但是父系为人类带来两大恶魔,一是私有制,一是战争。处女膜作为一个重要的问题,是人类的哪个历史时期提出来的,我不知道。不过它肯定是男权的产物。处女膜于一个女人真的就那么重要吗?还是由于男人过分强调它才显得重要的?②不管怎么说,我不主张告状,不主张索赔。世界本来就够乱的了,我们能不能不要再去乱上添乱,让大家的耳根清静一点。这个主张当然与我最近的心境有关。有一个读者拿着我的一个长篇,跑到法院告状,说我小说中的一个人物用了他的曾用名,这事折磨了我一年,弄得我什么事情也干不成,因此我厌恶一切的无事生非者。关于处女膜问题,我仅是凭《女报》编辑部电话中的寥寥几语来推断,不过我觉得,这个医生如果不是故意的,恶意的,那么大可不必这样对待他,宽容些,善待别人也是善待自己。八万元的狮子大张口,似乎开得也不合适。清洁工在擦窗子时打坏了一块玻璃,你要他赔一座大楼,是不是这样!能不能让院方开一个医疗事故内容的证明,再出适当的营养费(比如说两千元),了结此事。总之,我不提倡告状,我们的身边,去年到今年,告状之风日盛(包括文坛),这恐怕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以上是我的回答,当搁下电话以后,我心里又隐隐作痛。我的回答是不是有些近乎冷酷。从人之常情出发,我的同情心应当放在弱者一边,即这位打工妹一边,她是我们的一位受到损害的姊妹。于是我重新思考了一遍这件事,思考以后,我的结论是,如果要让我重新回答一次,我的回答仍然是上面的这些。不要告状了吧,双方谁也不会得到好处的。得到好处的会是法院,它得到一笔诉讼费;会是律师,他得到一笔受理费;会是报刊杂志,它们因为报道这件事而使发行量大增,最后还有我,因为这篇小文会拿到一点稿费,尽管数量不多。而社会上的财富,并没有因为这件事而增加多少。在日益社会化的今天,你们的事情会成为一场闹剧的一件道具,仅此而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