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5)女人篇(十五)
第二十五章 幸福种种
文/高建群

山是一个美丽的弧形。弧的中腰,有一匹马在吃草。马的脖子很长,嘴巴贴着地,马的尾巴像拂尘一样,在空中甩来甩去。它在这一刻多么幸福啊!山色如黛,几朵白云在山的另边浮游。尘世间的一切烦恼,一切纷争,都与它无缘。我想,即便是三次大战眼下就要爆发,也丝毫不能惊扰它的安谧。我们的古人爱说“世我两遗”这句话,是的,此一刻,世界把它遗忘了,它也把世界遗忘了,它成为一匹独立的马。
户外是一面山坡,山坡上种着些土豆。细雨打着土豆的紫的花、粉的花、白的花。我看到花瓣在雨中微笑着,像是女人涂了唇膏的嘴唇。紫的花像那些粗壮的农妇,白的花像那些娇贵的贵妇人,粉的花,则像我们那些穿着廉价、但是剪裁适中的小市民女人。我不明白土豆花为什么会微笑,我请教一位植物学家,他说,这是一种母癔行为,它们正在感受幸福,因为在开花的同一刻,它们的根部开始坐下果实。
有一泓清水。农人在上面横亘了一条坝。于是坝的下面,有一个小小的水潭。正是中午,太阳当头。小小的潭里,一只鳖爬上岸来,在泥巴中晒盖;一条菜青色的小蛇,在水浅的地方(这里水暖一些)游动。一群泥鳅不时地跃出水面,一群蝌蚪在水中排成一个个图案。四周多么静呀,世界多么和谐呀!我把我的脚步放轻,生怕打搅了幸福中的它们。而我在这一刻也感到我是幸福的。我让自己服从于这种和谐了。
一个守身如玉的女人是幸福的;一个淫荡的女人是幸福的。希特勒在拥抱着地球说,“我要把它一口吞掉”的那一刻是幸福的;斯大林穿着他的大马靴,挥舞烟斗,把希特勒踩在脚下的那一刻是幸福的。一个平凡的女人,当她穿上一件时装,走在街头,承受着四周的目光时,她是幸福的。一位领导,当他坐在主席台上,同样承受着四周的目光时,他是幸福的。幸福是一种自我感觉。
荆轲在用刀割下自己脖子上的头时,他是幸福的。一对蝴蝶在交尾时,它们是幸福的。一条使役的牛,在鞭子抽向它时,它是幸福的。如果要寻找这条牛有过不幸的一刻的话,那是在暮色来临时,找不着圈门的那一刻。幸福是去循责任的过程中的一种感觉。
乞丐是幸福的,他比我们所有的扎着领带的人都明白事理。当第一次伸出手,而将尊严像身上的赘物一样扔掉时,他就变得比我们幸福了。
一个对这个世界一无所求的人是幸福的,因为每一个小小的获得都会带来满怀欣喜,尽管他用缄默来承受这种幸福。一个贪婪的试图拥有一切的人是不幸福的,因为在短暂的一生中他无力做到这一点,还因为每一次获得都刺激他新的欲望。
昨天晚上,我来到一座深深的山里。万籁俱寂,我坐在一条小溪的旁边,直到夜半更深,我仰头望着天上的星星,我平视着山岗那浓淡相宜的倩影,看那青色的弧线,我张开我的肺叶,拼命地呼吸着庄稼和野花的芳香。我像一位印度高僧一样,瑜珈而功,尽情地吐纳着天地之气。我像故世的三毛一样,突然不经意地说出“不要问我从哪里来”这句话。哦,此一刻,世界上还有比我更幸福的人吗?

《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6)女人篇(十六完)
第二十六章 上帝真的是女性

文/高建群

世界上最了不起的女人是谁?这个问题一经提出,相信会有许多人抢着回答,因为几乎每个男人的心中,都有几个崇拜的偶像。但是只要我说出一个女人的名字来,相信大家都会附和的。这个女人就是妓女抹大拉。

当圣徒耶稣十字架上蒙难,被世界抛弃,被所有的男人抛弃,尸首放在停尸房的时候,只有一个人怀着柔情去看望他守护他。这个人就是妓女抹大拉。所以,她看见了耶稣复活的情景,她目睹了圣迹出现的全过程。“耶稣复活了!我主耶稣复活了!”抹大拉挥舞着裹尸布,冲出停尸房,向世界呼喊。

被抹大拉当作旗帜挥舞过的裹尸布如今还在。它大约珍藏在伦敦或者巴黎的博物馆里。前些天看电视,电视上一群20世纪的科学家,正在对这裹尸布做化验,以辨它的真伪。化验的结果,是得出一个模棱两可的结论。“那上面的渍迹可能是血迹,也可能是一种失传了的染料!”科学家们如是说。

我是一个女性崇拜论者。我常常在自己的斗室里,面壁虚构出自己的理想女性形象,并且夜夜地在她们的石榴褶前焚香。现今的那些青面獠牙、张牙舞爪的女权主义者们我也能够理解,并且随时准备充当她们的革命“红外围”,随时准备成为“女性用品商店”货架上的一份点缀,只是,她们不要做得太过分了才好。

在电视屏幕上(我与外界的接触一半靠电视),当我看到那些女权主义者唾星四溅,声泪俱下地大谈一部人类的历史,就是女人受欺凌受压迫的历史,或者甚而言之,是被男人们强奸的历史,并且信誓旦旦地预言,女性重新统治世界的时代正在到来时,我就有些哑然失笑。

一个失业在家的女工不会提出这些问题,一个就要去田野上进行苦难或者幸福的劳动的农妇也不会提这些问题,这是衣食无虞的有闲女人提出来的,正所谓“人闲生余事,驴闲啃槽帮”。这些问题的提出显露出女人身上的小气和琐碎来。“她们要把自己变成什么呢?变成非女人吗?”我常常这样滑稽地想。

最近看到一本书,是一个西方女权主义者写的。书中言之凿凿地论证了,上帝在最初的时候,是一位女人,是人类的共同的真正母亲,只是在嗣后男权逐步统治世界时,上帝的性别才逐渐被确定为男人,并且在修订本的《圣经》中固定了下来。但是,当我们手执《圣经》,话里找话,字缝抠字时,仍然能找出“上帝是一个女性”这样的意思来。

我十分同意这些话。这些话令我想起东方宗教中的释迦牟尼,他最初的原型就是一个女性。我还想,我小的时候,每当我在户外受了惊怕或委屈,摸黑回到家里,老祖母用手摩挲我头发的情景。这摩挲令我安宁,使我的所有的惊怕和委屈得以消解,令我产生一种“上帝与我同在”的感觉。

但我仍然认为上帝不会是个女人,他大约是个中性人,或者按中国人的说法叫阴阳人,或者按西方人的说法叫雌雄人。

我的这个想法已经距传统的上帝是一位男性的观点,退缩了好远。在咄咄逼人的女权主义者面前,我是一个让步者。“让步”这个词让人想起历史教科书上的话:“每一场农民战争都使地主阶级或多或少地做出一些让步!”

然而这个上帝是一个阴阳人的说法,也不是我的观点。这是女权主义者们研究的心得。并且有厚厚的书籍来证明这一点。论点的出处,仍然是从《圣经》中话里找话,字缝抠字的做法。

我所以涉猎这些闲书,并非出于对当前主流文化的关心,对嘈嘈杂杂的女权之声的反应,而是因为一部电视剧。西安有个叫半坡的地方,六千七百年前的一个母系氏族村遗址,我和朋友们正在那里操作一个电视剧。

母系氏族时代是人类的充满温馨回忆的童年。父系的出现伴随着私有制,而私有制的出现带来了战争。在中国的历史上,从轩辕黄帝开始,大大小小的战争一直延续到今日。这是我们拍摄这个电视剧的潜在的意图。

我甚至还在电视剧中设制了这样的场面,即一群女权主义者,由妇联主任带领,同她们的新婚丈夫在这母系氏族村举行集体婚礼。婚礼的一道仪式,是男人们半跪下来,去亲吻女人的鞋尖。你看,我与女权主义者们不谋而合,殊途同归。不过,区别还是有的。我是清醒的现实主义者,我明白河流的流淌终将归于河床的道理,历史的所有进程都是一种必然。

天有二日,一曰太阳,一曰月亮。这是女强人武则天当年的最高梦想,并且将她的名字叫作“日月当空”。今天我们说武则天当年也许就悟出了“阴阳人”的说法。

我从南方一座小城回来,在那里见到满街高跟鞋、超短裙的神女。她们令我对女人的那种拜感和神秘感突然减弱,并让我对女权主义者们的种种令人生疑的说法突然倒了胃口,而那些小女人们以一己的性经验而写的私生活小说,亦突然令我觉得女权主义这个话题的无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