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29)走进西安篇(三)
第二十九章 都市里的村庄
《都市里的村庄》是西影厂一部电影的名字,取材正是类似方新村、二府庄这些地方的事情。这地方城不城、乡不乡,农不农、商不商,在偌大的都市,超脱其外,委实是一个景致。前些年,这些地方在城市边缘,这些年,随着城市膨胀,已被一座又一座高楼,包在城市中心。闹中取静,仿佛一个又一个湖心岛。
这些人身份是农民,但已经没有了土地。要他们去做工,他们又不屑而为之。历届西安市政府都曾下过决心要将这些人农转非,转为城市户口,但都遭到这些人激烈的反对。据说,这一届西安市政府,已形成文,这一次要动真格的,一次大手术,消灭这些都市里的村庄。
不农不桑不工不商,这些人靠什么生存,回答是靠房租。当年卖土地的时候,各户都分得了不少的钱。中国的农民,有了钱后,一般有两个用场,一是盖房,二是娶媳妇。这些都市里的村庄,也不例外。四分地大小的宅院,年年盖房,院子盖满了,就往高处盖,成年累月下来,家家都有大大小小的一堆房,再申请个“私房出租户”的蓝牌子一挂,人人都成了房主了。
以方新村论,当地住户占百分之四十,外来房客占百分之六十。至于我居住的二府庄,房客的比例更大。老村这地方,被规划为西安最大的商场,搬迁在即,因此村子,傍着二府庄小区,盖了三栋楼,人全部搬进去,空出的老房,用以出租。
这些房客,五花八门,来自社会的各个阶层。有毕业分配留城的大学生,有四处跑动做生意的商人,有农村来的黑包工头,还有一些是些身份不明的男人女人。他们每一个人的身世、经历都是一场人生悲喜剧。将他们的故事串连起来,拍一部电视剧,肯定要胜过《七十二家房客》。
我见方新村、二府庄好些人家,都挂有一幅画。画上一匹被羁的马,欲扬蹄狂奔,又苦于为拴马桩所羁,作苦苦挣扎状。细问,方知道这里前些年,住过一个从河南来的残疾青年。这小伙,白天到附近的陕西国画院自费学画,晚上在街头卖羊肉串。如是三年后,终于学成,如今招聘到深圳一家杂志社去了。
大作家贾平凹,前些年也曾在这一带蛰居,作一普通房客,龙蟠虎踞,蓄久成势,终于有今天的一番天下。大画家王有政,腰里有钱,不屑于做房客,于是买下一个宅院,翻修成二层小楼,一只狼狗看家,于右任的“深宅藏灵根,高山养浩气”楹联,分列门楣左右。
类似这类有作为的房客,自然不多,社会本来就是由芸芸众生组成的。
大部分的房客,是做生意的人。今天赔了,哭一场,明天挣了,笑一场,赔赔挣挣,稀松平常。岁月无情,盈亏有数,既不叫这些人大挣,也不叫这些人大赔。不过有个包工头,赔了,赔得个一塌糊涂,于是丢下老婆孩子,猫起身子跑了。欠下了一屁股的房租,房主扣住老婆,一问,才发现这老婆不是包工头的老婆,孩子亦不是他的孩子。房主恼怒,于是站在院子里一声吆喝,叫各位房客,都到这房里来拿东西,看上什么拿什么。待到众人将这房中的东西放了“抢”,房主叫这孤儿寡母开路。
有时候,会有个把不检点的孤身女子,在这里租房住下,或做“卡拉妹”或公然领男人回家。对这一类事情,房主是忌讳的,一经发现,立即驱逐。有一女子,说来自西府农村,住下以后,今儿领个男人,明儿领个男人,嘴里胡乱编排,说是她的亲戚。一日,领了个胖乎乎的局长,又说是她的什么人,这次谎没有编好,因为这局长大家都认识,于是房主恼怒,众人响应,将这孤身女子轰走了。
这些顽强地孤立于城市之外的村庄,民风尚且淳朴,人们好恶分明,以上事情可以看到。严格地讲来,房主也罢,房客也罢,其实都是些城市中心的贫民百姓而已,我问过一个出租有十多间房(两千多平米)的房主的收入,他说每月二千元。在今天,这两千多元,维持一家的生计之外,也剩余不下多少。
我是一九九五年的七月三十一日,一辆大卡车拉了举家从延安迁入西安的。那时正逢西安大热。离开延安时,是一个细雨濛濛的早晨,南关街上,站了半街的人,为我送行。恍惚中,我感到,那像是我葬礼的一次彩排。我热泪盈眶,向这块我生活了四十年的土地告别。而后,便在西安北郊二府庄,一个叫“姑娘楼”的地方居住下来。叶落归根,为了孩子将来能有个好环境,我做了一回西安人;而做西安人,先从这块地方做起,从市井小民做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