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33)走进西安篇(七)
第三十三章 大环境
文/高建群
房子的事情,还没有完。最近惠秦房地产公司,以每平方米一千三百八十元的价钱,出售商品房。这次有三居室。老婆又盯上了,想拿二居室,凑些钱,换成一个三居室。看来,穷折腾的日子还在后面哩,这里不说也罢。
我上班的单位是省文联。这里是全省文学艺术界的精华集萃之地,十几个协会,各式各样的人才,名义上都属这里管。衙门不可谓不大,却是清水衙门一个。上边每年财政拨款,仅够人头费而已。当然一些画家、书法家、表演艺术家,还是相当富有的,这叫“穷庙富和尚”。
文联成立十多年了,至今还没有办公地点,一大拨人,栖居在文化厅楼上。这事有些别扭,说起来也有些叫人伤感,好在上上下下都在努力,省长、副省长也都放了话了,叫物色地皮,尽快解决。可望不久后就会解决吧!衡量一个社会文明程度的高低,很重要的一条,就是,看社会对艺术的重视程度。不敢奢想将来的艺术殿堂会如何辉煌庄严,起码,该让这些人有个窝吧!
我对头儿说,下次要钱,你开车来接我去,我学学冯欢,学学柳亚子,我站在省政府门口,大呼一声,“长铗归来乎,居无室”,以期引起重视。这是调侃,不提。
西安是大都市,周秦汉唐气派。古长安这个称谓,和我们这个民族的历史,那么粘地绞在了一起,而翻开全唐诗:“长安一片月,万户捣衣声”,“秋风生渭水,落叶满长安”,“地转锦江成渭水,天回玉垒作长安”等等句子,又让人漫步在掌故堆集的文明古城时,徒生一种历史感和沧桑感。
亏得有大禹的那一次治水,疏通渭河入黄处,才使这一片泽国,变成八百里沃野,才使这八百里沃野上,站起这座都城。没有这个前提,中国的历史,谁知道又会怎么去写呢!
有一个新词儿叫“宽松”,行政上的行话。我居西安一年,感觉最深刻的正是这个词儿。若大个都市,像个蜂箱似的,工蜂、雄蜂、蜂王各司其职,各尽本分,各显其能,互不相扰,一切都以一种和谐的状态存在和滚动着,这正是一个社会大繁荣的前兆。
大家都很忙,大家都很累,大家都有各自生存的艰难,但是,大家都活得很放松,这正是西安人的精神状态。
我想这种精神状态,主要来源于当前的民主政治。“文革”专制的结束,距今天已近二十年,二十年人的精神的发展,一步一步,时至今日,已形成这定势。二则,是市场经济运行机制对“官本位”的冲击。“官本位”是封建的东西,中国特产或者说东方特产,它遏制了社会发展那种蓬勃的生机,使人类精神萎缩,是每个人都以虚为实,不图贡献。
自然,较之北京,较之沿海地方,西安这座内陆城市,还显得守旧一些,但是总在发展,总在开放,这就是希望所在。社会在发展中,是以时间为代价的。
我说大家都生存得很艰难,这话是不是可以翻过来这样说,即“人人都有一种危机感”。这样说似乎更准确一点。做生意的,总在自找苦吃,希望自己的生意做得更大一点。大大小小的文人们,都瞅着象牙之塔的那个顶巅,渴望有好书为社会所接受,为出版社所接受,为书商所接受。当官的,则希望多干些实事,为官一任,富民一方,当然都希望官做得大一些最好,但是欲望似乎并不太强烈,因为可以施展才华的地方很多,并不仅仅是仕途一条。
一言以蔽之,人人都想成为成功者,人人都自己给自己在找苦吃,这真是社会的一大进步。
经济基础决定上层建筑,这话是马克思说的。这话是真理。市场经济体制的运行,是带来人们这些细微心理变化的杠杆。
因为“宽松”这个词儿,我喜欢这座城市,并向它敬礼!我是一个散淡的人,我在给梅绍静写的一篇文章中说过,每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作家其实都是一个自我中心主义者,是个体劳动的方式决定了他这一点。我大约不是一个好作家,但文人的那些懒毛病,都有。在一个宽松的气氛里写作,我才能写出东西。
做一个普通的西安市民,多好呀!你轻松愉快走在大街上,向你认识和不认识的每一个人微笑,你袋中的钱不必多,够打的就行,你的朋友也不必多,有三五个知己就行。漫步在这古迹四布的城市里,你有责任问自己:我为这文明,再增添点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