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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建群小说《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34)走进西安篇(八)第三十四章 吃在西安
2022-01-25 · 小说
说来惭愧,对西安印象最深的事情,竟然是“"吃”。我去过许多地方,细细想来,竟然都是为赴饭局而去的。印象最深的地方有两处,一是半坡旅游度假村,一是南门外杂技场旁边那个“蒙古勒”。半坡度假村的那个门洞,很有意思。一个硕大的半裸的女性雕塑,横卧在那里,游人要进入度假村,先得从“她”的胯下穿过。这大约是一种象征,表示你已经从人声嚣嚣的二十世纪,进入遥远的母系社会年代了。度假村里,横七竖八,有着许多的茅草屋,供人们就餐。还有一个大场,似乎是模拟当年的那种部落聚合的场所。记得,那天夜里,就着一堆篝火,我手执麦克风,朗诵了普希金的《致大海》。当朗诵到“有着幸福的地方,早已有人看守,要么是贤者,要么是暴君”时,风吹篝火,繁星满天,四周静寂如同无人,恍惚中我真有一种穿越时间隧道,重归蛮荒的感觉。几个蒙古族兄弟,在繁华的都市中间,撑起几座蒙古包来。我去过那里两次,一次是一位企业家请我,一次是过圣诞节,新闻界的一群年轻朋友们请我。手抓羊肉、奶茶,浓烈的敕勒川牌烧酒,再加上蒙古族姑娘唱出的那《阿尔斯楞的眼睛》,这一切,都令我们在这死气沉沉的庸俗的生活中,像猛然呼吸了几口新鲜空气一样。这里喝酒用的是一种牛角杯,这种杯子随着成吉思汗的铁蹄所向,如今已经成为欧洲人重要宴会上的饮酒器皿。当我手执牛角杯,上敬天,下敬地,再敬父母,而后,与蒙古族的兄弟们喝交杯酒的时候,我对这个豪迈的民族,生出许多敬意。说来又是一个惭愧,在我肩膀上扛了个嘴,吃遍大半个西安之后,留给我印象深刻的地方,却不多,而今回忆起来,眼前惟有一片杯盏狼藉而已。陕西没有自己的菜系,这一直使秦人引以为遗憾。许多有心人都做了努力,比如那个饺子宴。那饺子宴价钱不可谓不高,但是那吃法,简直是一种折磨人的马拉松式吃法,况且那味道也不敢恭维,还有,让一位小姐,站在你的旁边,眼巴巴看着你嘴唇抖动,总让人不怎么舒服。记忆中的羊肉泡,仿佛不像现在这么难吃。宁夏的羊肉泡,兰州的羊肉泡,延安的羊肉泡,碗里都有大半碗的肉汤,那才是名副其实的“泡”。西安的羊肉泡,我记得先前也是有水的,现在却干巴巴的碗底上有那么一摊,不干不稀,像小孩子拉的屎。既然是羊肉泡,你就该以羊肉味出头,以骨髓熬出的汤的味儿出头,可这西安的羊肉泡,标以优质,里边却放些木耳、黄花、鸡蛋、粉丝之类,组成一个大杂烩。相形之下倒是那碗大汤宽的水盆羊肉,可以一尝。陕西的看家饭也许是面食。但是面食的正宗却在山西和甘肃。山西的面食是大俗,汤汤水水的一碗白皮面里竟有半碗醋,活生生是老陈醋里捞面条吃。甘肃的牛肉拉面却是大讲究,那里面只有牛肉和小麦的味道,绝不许异味进入。牛肉拉面视宽窄分为大宽、中宽、柳叶、二细、牛毛等等。我那次在兰州城里吃拉面,先要一碗“大宽”,再要一碗“牛毛”,各取一端,也就等于将所有规格的牛肉拉面吃了。陕西没有菜系,于是就不断地有外菜侵入。川菜系列几乎风行省内的每一个角落,川菜的麻、辣似乎更适合秦人的肠胃和舌头。麻辣牛肉之类,让吃惯面条的陕西人,也体味一下食肉动物的乐趣。但是对于那些南方的菜类,我却不敢恭维。西安有几家海鲜,我去吃过,一边吃一边感慨一只虾要那么多钱,一只螃蟹要那么多钱,钱是小事,更重要的是,这些东西吃下去以后,肠胃并不见得舒服。我记起来了,新疆传过来的那个大盘辣子鸡,也确实是一碟好菜。那香,那辣,那占了半个桌面的大盘子,上面再覆盖上新疆拉条子,委实是新疆人的气派。民以食为天。说来说去,最好的吃食,也许是母亲为我做的那一碗连锅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