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35）走进西安篇（九）

第三十五章 书商

文/高建群

全国有四个大型图书批发市场，西安算四中之一。西安的东六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聚集了一大批书商，那些游走不定的书商不计，仅这里有着国家发的营业执照，堂而皇之地有一爿铺面的，就有近百家。

涌涌不退的人群，琳琅满目的各样书刊，一家挨一家的铺子，东六路成了西安的一处景致，一处和康复路百货批发市场，韩森寨轻工批发市场同样享有盛誉的西北地区最大的图书集散地。

许多人都说过这话。在商品经济的今天，你要做无本生意，或者一本万利的生意，你就做书商，你只要瞅准一本书，搞它的发行，半年之间，你可以攒到四五十万元。

书商的正常营业是批发书，即将书用五折或六折的价钱从出版社进来，再以六折或七折的价钱批发出去，书商从中赚一折(按书商的行话说叫“十个扣”)。

我认识一个姑娘，是个教师。一九九四年暑假期间，她批发作家贾平凹的书，一个星期就挣了五六万块钱。她人托人，跑到北京，找到陕西籍作家周明，请周明给出版社写了个条条，这样抢先提到了一批书，书一运到西安，立即批发一空。不独西北五省，就是武汉、广州一带，也来这东六路要书。第一笔生意做成了，刺激了这姑娘的欲望，于是便干脆停薪留职，在东六路租了一家店面，正式成为书商。

书商当然不仅仅经营一本书，铺面铺开，便开始经销许多书。有些书挣钱，有些书赔钱，有些书不赔不挣。有眼光的书商，几年下来，利润就过百万了。不过倒霉者也不少，有许多人是赔的，甚至连老本也会赔上。不过也赔不到哪里去，因为大量的图书，是先进货后付款的，充其量是图书积压而已。

书商要挣大钱，往往采用协作出书的途径。即从作家那里买来稿子，再在出版社弄一个书号，自己印，自己发行。这事这几年一直在若明若暗地进行着。协作出书这事，现在已经受到新闻出版署的严厉制止。这自然是对的，因为书商将他的书，纯粹地视为商品，因此从内文到包装，都有很多事情发生，也使主管部门有失控之顾虑。

有一个河北籍的书商，前几年赔得精光。走投无路，穷困潦倒之际，他抓个好选题。他将高尔基的几部小说，合在一起出版，销路很好。这一笔挣下来，挣了四五十万，他又住高级饭店，大吃大喝，出没于卡拉OK厅了。

习惯上认为书商是些洪水猛兽之类的人物，以前我也这样认为，但这是不公平的，或者说是不公允的。他们中大部分是正正经经的生意人，而且不乏档次较高的优秀者。正是这些书商，在一定程度上，推进了新时期文学的繁荣和图书市场的繁荣。

有一位湖南籍的女书商，丈夫是湖南大学教师，她则是高干家庭出身，父母都曾在新疆和陈潭秋、毛泽民一起坐过盛世才的监狱。

她在北京发展，曾为了约我的稿子，专程到西安。一下火车，打听出我在泾阳县的张家山那里写电视剧，就又租了一辆车赶往张家山。然后丢下一笔钱，说是定金。

我没有收这笔钱，也没有将那部书让这位姓肖的女士出。原因我也说不清。不过不是因为她是书商，我没有那么崇高。书后来是出版社出了，发行量尚好。

不过我到北京出差的时候，曾经到她的家里去转了转。正逢暑假，她的当大学教师的丈夫也在北京给她帮忙，听说也准备辞职。她的母亲，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干部，其时也正好在北京治病，巧得很，她是临潼的新丰镇人，当年在西安上女子中学，瞒着家人，偷着赴延安参加革命的。我们谈得很投机。

这个姓肖的女书商对我说，她的手里，握有全国四万多个大大小小的书店的地址和电话号码，如果一本书每个书店订十本，下来就是四十万册。这真是一个可怕的数字，书商的能量，从这个数目字可见一斑。当然，这个数目可能有夸张的成分。

全国的书商，每年要开四次订货会，春夏秋冬各一次。春天的这次，通常是春节前后在北京进行。

从作家的角度来说，对书商这个怪物的出现，我想应当是抱欢迎态度的。你突然有一天发现你很重要！出版社和新华书店，对你来说已经不是那么特别攸关，因为你还有第二条道路可以选择。

然而，我的下一个长篇，我仍然想叫出版社出。书商出的，给人一种野孩子或私生子的感觉，出版社毕竟正规。况且，自从实行版税制以后，出版社的稿酬，也是可观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