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北方收割思想》连载（36）走进西安篇（十）

第三十六章 艰难的新大陆

文/高建群

陕西是文学大省，文学重镇(“重镇”是评论家闲得没事，又创造出的一个新名词，意思和“大省”一样)，可是，长期以来，陕西缺少一份与其地位相适应的大型文学期刊。

先前，散文家刘成章在出版社的时候，曾经创办过一个《文学家》，盛极一时。(《文学家》的前身叫《绿原》)，后来无疾而终。继而，作家赵熙在省文联时，也主持过一个先叫《新创作》后叫《东方》的大型期刊，产生过一些影响。接着，作家路遥雄心勃勃，想在作协办一个大刊，后来，随着路遥的英年早逝，这事也就没了下文。

李若冰是老延安、陕西文学界的泰斗一类人物。自入主省文联以来，决心以老当益壮之身，弘扬纯文学的崇高旗帜，弥补陕西乃至西北地区的这一缺憾。大型文学双月刊取名《新大陆》，立足陕西，面向西北，放眼全国，以发表名家作品，扶持文学新人为己任。

创刊以来，《新大陆》发表了名家如陕西的贾平凹、陈忠实、刘成章、赵熙、京夫、程海、杨争光、方英文、张子良、张敏、刁永泉、王德芳、王戈等等的新作，新疆的周涛、李厂智，宁夏的张贤亮等为刊物写的特稿，并且不遗全力地推出一批新人。有一个延安青年作家叫井海虹的，他的那个中篇《符咒》，其间洋溢的那种黑色幽默情绪，丝毫不逊于当今文坛活跃的那些京派、海派人物。而即将在今年最后一期发表的新疆部队青年女作家张方的《瑞儿二十岁的故事》那种老辣的、犀利的文笔，令当今女作家，难以望其项背。

这是一份理想主义的刊物，一个梦，或许是堂·吉诃德式的梦。北京的朋友们，给我电话中说，你们的刊物令人感动！在商品大潮肆虐的今天，想不到，在祖国的西北一隅，还有人，在那里坚守着文学的净土，不为时俗所动。

这话听起来确实顺耳，但是，朋友们不知道，办严肃刊物的难处。有时难得真有打肿脸充胖子的味道，省委宣传部很重视，每年从紧巴巴的宣传费中，劈出八万元给刊物，但这仅仅只够印刷费而已，要想叫刊物发展下去，还得像鸟儿一样，自己四处觅食。

我曾经和一个深圳公司老板，拉过很长时间，想和他们合办这个刊物。商人有商人的考虑，他们的一切的出发点都是利润。我和若冰老师商量，为这家公司做了许多让步，但最后还是没有谈成，其实，到后来，不热心不主动的反而是我了。这家公司要将《新大陆》办成一个盈利性质的刊物，而要盈利，得向通俗文学或者消费文化、快餐文化靠拢，这和当初的办刊宗旨是违背的。因此，磋商了几个月，最后只好有礼地握手道别。

还有一件事，至今令我想起来就不好受。有一位香港的亿万富翁，和我是好朋友。她曾经几次写来信，问我需要什么帮助、大男子的我，都言谢绝了。还有一次，她捎来话说，邀请我去香港，我则回话说，等我有了钱，自己去。可是，为了这个《新大陆》的事，我只得老着脸皮，向她寻求赞助。信中，我先说了一堆冠冕堂皇的话，接着说，为了我本人，也为了祖国文学的繁荣，请她能赞助给《新大陆》五十万元，作为回报，《新大陆》将请她出任名誉董事长。信寄出去后，已经快一年了，至今没有消息。你看，我是白白丢了一回人。记得柳亚子先生曾经有一句诗，叫“头颅早悔平生贱”，这诗现在用给我的心境，正合适。

国内的严肃文学刊物，各有各的难处，不独《新大陆》。大西南的《大家》，势扎得很大，好稿似乎并不多。前一向和《十月》的主编、《当代》的副主编谈，这些创刊较早，影响较大的刊物，也仅能维持生计而已。况且以上三家，都有出版社作坚强后盾，刊物赔钱，书赚钱，互为补充。天津百花文艺出版社的《小说家》亦是如此。严肃刊物，财大气粗的要数《中篇小说选刊》了，他们的发行量一直在二十万以上，一期刊物就可以挣一层楼，令人眼馋。

穷光景还得过。一个希望破灭了，再产生一个希望罢。文人的懒毛病，自尊心太强，其实，丢下自尊，四处化缘，总能碰到投缘的。世界这么大！人应当有梦，不是么！当堂·吉诃德骑着他的风一吹就倒的瘦马，戴着中世纪的铠甲，挥舞长矛向世界宣战时，总令我们的心底，生出若干敬意。